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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新年钟声 雪像是从天 ...

  •   雪像是从天上泼下来的,打在脸上像刀子。

      凯勒巩蹲在一棵枯死的云杉横枝上。深色皮甲和灰暗的树皮几乎分不清。脖子下面那块暗红宝石在搏动,一阵一阵的——不是警报,更像是野兽闻见血味时那种躁动。他眯着灰蓝色的眼睛,扫着下面白茫茫的雪地。这是他的地盘,营地最外面的一道墙。

      他已经在这儿守了三天。

      自从那天维拉神力降临,自从幼龙显形,自从芬罗德喊出那句“诅咒之石”——营地里每个人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库茹芬被梅斯罗斯关在岩洞里,日夜有人守着。埃睿尼安被英格威安带走了,去向不明。芬罗德留下,成了某种意义上的“人质”,也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希望”。

      而凯勒巩被派到了最外围的哨位。

      他知道这是梅斯罗斯的意思——让他离库茹芬远一点,离冲突远一点,离那些他控制不住的怒火远一点。他不傻,他明白。

      但他也明白另一件事:梅斯罗斯派他出来,不只是为了保护库茹芬,也是为了保护他。大哥知道他和欧洛米之间那些旧事。大哥知道,如果维拉真的派人来,第一个找的很可能就是他。

      “提耶科莫,稳住。”临走前梅斯罗斯按着他的肩膀,灰眸里有他很少见到的、近乎恳求的东西,“不管谁来,不管发生什么,别冲动。想想埃睿,想想库茹,想想我们这些人。”

      他答应了。

      然后他蹲在这棵枯树上,三天。

      雪落在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抖落。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风声,不是雪声。是弓弦震过之后,被压得极低,但逃不过精灵耳朵的那点余音。

      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让他骨头缝都发冷的压力。

      他想都没想,身体猛地向左一偏。

      “嗖——!”

      一道银白的影子擦着他太阳穴过去,削断了几缕淡金色的头发,狠狠钉进身后的树干。箭尾还在嗡嗡地抖。这时候,破空的声音才慢一步扎进耳朵里。

      警告。挑衅。或者说,是他们之间才懂的、要命的“招呼”。

      凯勒巩猛地扭过头。

      百米开外,一块突出来的岩石上站着个人影——高得不像精灵,上半身是深褐色、刻着古老花纹的猎装,下半身却是健壮的、披着银灰毛的牡鹿后腿。淡金色的长发披散着,头发里盘着鹿角,像顶王冠。手里一把古朴的长弓,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猎神,欧洛米。

      那双金色的、像准备扑食的猛兽一样的眼睛,穿过漫天风雪,平静地、带着点近乎怀念的玩味,看着他。

      凯勒巩的心沉到了底。惊,怒,还有一股久远到他自己都快忘了的、被硬按下去的东西,一下子全冲到了头顶。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梅斯罗斯的警告在耳朵边上炸——不准惹维拉。不准把宝石的底全露出来。

      他强迫自己压下扑上去的冲动——那冲动里有多少是火,多少是别的,他不愿意想。他慢慢从树枝上站起来,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故意拧巴出来的恭敬:

      “欧洛米大人。好久不见。”

      欧洛米金色的兽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玩味。低沉得像远山回响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在凯勒巩耳边响起来,就像贴着他耳朵在说话:

      “提耶科莫。身手比当年在维林诺林子里的时候更利索了。”

      目光扫过他脖子下面微微鼓起的衣领。那里,暗红的宝石隔着衣服在发烫。

      “看来,那颗小石头给了你点……有意思的变化。”

      凯勒巩呼吸一滞。欧洛米知道了。用这种轻飘飘的、像在评价自己猎物的口气点破。屈辱和一股说不清的烦躁烧着他的血管,他发出低低的冷笑:

      “让猎神看笑话了。不过是保命的破玩意儿。怎么,伟大的猎神奉曼威的旨意,终于想起我们这些‘渎神的渣滓’,要来像围捕不听话的鹿一样,‘请’我们回维利玛了?”

      “围猎?”欧洛米声音平稳,带着猎手特有的压迫感,“曼威的意思是‘看清’。而我,习惯用自己的法子……‘看清’我的猎物。”

      最后几个字,带着曖昧的强调,像在说一件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老事。

      凯勒巩的牙咬得更紧了。

      我的猎物。

      当年在维林诺的林子里,他也是这么说的。那时候凯勒巩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追着欧洛米的足迹跑进森林深处,以为自己能猎到神。结果被欧洛米反手按在地上,那双金色的眼睛俯视着他,说:“小崽子,想猎我?再练一百年。”

      后来他没再练一百年。他只练了几十年,就成了欧洛米最常带在身边的“学生”。他们一起追猎,一起在星光下烤肉,一起躺在草地上听欧洛米讲那些古老的、关于荒野和野兽的故事。

      再后来……澳阔泷迪。亲族残杀。誓言。流亡。

      那些日子,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欧洛米现在用“我的猎物”这个词,是在提醒他什么?

      提醒他们曾经的关系?还是提醒他,他现在依然是“猎物”,只是换了猎场?

      凯勒巩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话音刚落,弓弦又响了!

      第二箭不是射向凯勒巩,而是射向他脚底下那棵云杉的主干!箭头扎进去,一股澎湃的、属于雅凡娜领域的绿色神力猛地炸开,无数坚韧的藤蔓疯了一样长出来,瞬间缠满树干,像活的触手,嗖嗖地卷向凯勒巩!

      凯勒巩脸色变了。

      他看明白了。欧洛米在逼他。用最直接的法子——逼他亮底牌,用宝石的力量。维拉要“量”宝石的深浅。

      但更让他气得肺疼、心里某个角落隐秘刺痛的,是欧洛米在用他们过去在维林诺林子里玩的那种要命游戏的法子来“量”他。在那位猎神眼里,这好像还是一场大的、刺激的追猎,而他凯勒巩,还是那个值得花心思去追、去试探底线、去欣赏那股野性劲儿的特别“猎物”。

      生死关头,这是多他妈的傲慢。

      “操!”

      凯勒巩心里吼,几乎要不管不顾地激发宝石全部力量扑上去拼命。但他不能。梅斯罗斯的警告像冰水浇头,家族存亡的担子压得他必须留着最后一点理智。

      就在他被愤怒、屈辱和那股恼人的旧日波澜扯住、僵在那儿权衡的眨眼工夫——

      第三箭!快得像闪电,一点预兆没有,直奔侧下方另一棵树上、一个刚探出头看情况、脸上还懵着的年轻费诺里安战士!那支箭带着纯粹的、冰冷的杀意,绝不是玩儿!

      “凯勒巩大人!” 战士惊恐地大叫,连武器都来不及举。

      所有犹豫、权衡、理智,被这支真正射向自己人、带着神性裁决意味的箭,彻底碾碎了。

      欧洛米过线了。祂碰到了凯勒巩绝不能退的底线——家人,兄弟,他发誓要护着的人。

      “滚开!!!”

      凯勒巩发出野兽一样的、完全走调的暴吼。身体像压到底的弹簧猛地弹出去!脖子下面暗红的宝石刺眼地亮起来,像皮肉底下点着了一小团熔岩!一道介于实体和暴虐黑影之间的、散发着灼热嗜血气味的狰狞恶犬虚影咆哮着扑出去,狠狠撞偏了那支要命的箭!同时,他借着宝石给的超常敏捷,在半空违反常理地拧身,险险避开疯长藤蔓的纠缠,右手像铁钩一样闪电般抓向那支还钉在树上、催生藤蔓的绿色箭矢!

      “咔嚓!”

      带着神力的箭矢,被他灌满宝石力量的手指硬生生掰断!疯长的藤蔓瞬间没了活气,蔫了,枯了。

      “所有人!退!回营地!告诉奈雅!欧洛米来了!这是命令!”

      凯勒巩落地,冲着惊魂未定的战士们嘶吼。眼睛因为暴怒、对宝石力量的强催,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泛着吓人的红光。

      战士们一点没犹豫,飞快地后撤,消失在山林的风雪里。

      空旷的林间雪地上,只剩凯勒巩和百米外的欧洛米,遥遥对着。

      没了旁人,凯勒巩彻底撕了所有伪装。他站直身子,不再藏脖子下面那枚剧烈搏动、散发不祥红光的宝石。灼热狂暴的力量在四肢百骸里冲撞,让周围冰冷的空气都微微扭曲。他盯着欧洛米,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疯狂暴怒、被碰了逆鳞的冰冷杀意,还有一种……被彻底冒犯、甚至可以说是“背叛”了某种没明说规则的极致屈辱。

      他嘴角扯出一个狰狞到近乎艳丽的冷笑,声音不高,字字像冰锥:

      “好啊。老、鹿、头。”

      他一字一顿,带着刻骨的恨和某种决裂的痛。

      “想瞧老子的‘新把戏’?想‘量’?行——老子陪你玩到底!”

      他不再废话,不再权衡。身形化成一道暗红和淡金搅在一起的光,撕开漫天风雪,带着尖厉的、像要割裂魂儿的呼啸,朝着岩石上的猎神狂扑过去!把所有的愤怒、被亵渎的信任、对家族的责任、求活的挣扎,连同宝石深处那越来越狂暴的力量,一点不留地全砸出去!

      这不是狩猎游戏,是你死我活的搏命,是划清界限的宣言。

      欧洛米金色的兽瞳里,那丝玩味和“怀念”终于彻底褪干净,换成了一种被真正惹毛、却又混着奇异兴奋的灼热光。

      “来啊,提耶科莫。”

      猎神低沉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不再有之前的暧昧,只剩下纯粹的、属于古老猎手的威严和冰冷兴味。

      “让我看看,你和你的‘新伙计’,到底偏了正道……多远。”

      祂拉开那柄古朴的长弓,一支完全由纯粹的狩猎与荒野神力凝成的、近乎实质的金绿色光箭瞬间成型,箭尖稳稳锁定了扑来的暗红流光。

      光箭离弦!没有声音,却带着撕裂空间的势头!

      下一瞬,金绿的神光和咆哮的暗红兽影,轰然撞在一起!

      ---

      远处,费诺里安营地。

      梅斯罗斯站在岩洞口,独臂背在身后,灰眼睛沉凝地望着东边边境的方向。刚才那边传来的短暂却剧烈的动静,还有探子带回的“欧洛米现身,提耶科莫大人断后”的消息,让他的心直往下坠。

      维拉的使者来了,而且直接找上了脾气最爆、跟欧洛米旧账最深的凯勒巩。这绝不是巧合。

      “奈雅。”玛格洛尔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忧色,“东边动静不小,提耶科莫他……”

      “我知道。”梅斯罗斯打断他,声音低沉,“欧洛米是冲我们来的,更是冲宝石和……那孩子来的。提耶科莫是在给我们拖时间,也是在被人‘量’。”

      他转身走进岩洞,目光扫过洞里——角落,库茹芬还是眼神空洞;芬罗德坐在远处,冰蓝的眼睛一片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玛格洛尔,把营地藏好,所有岗哨撤回内圈。没我的命令,谁也别出去,也别跟任何外来人接触。”

      “包括……可能的‘使者’?”玛格洛尔话里有话。

      梅斯罗斯灰眼睛深处闪过一丝冷光:“尤其是维拉的使者。”

      他停了一下,好像在听风里那场远方“测量”的余波,更在感应某种无形却正逼到最后关头的界限。他按在石桌上的左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发白。金属右臂的接缝处,那点暗沉的红光失控似的急促闪烁,传来尖锐的灼痛——好像某种关乎生死的刻度,正被无可抗拒地推向极限。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玛格洛尔忧心忡忡的脸,掠过阴影里库茹芬那双深不见底、好像也在对抗无形压力的灰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楚,带着对既定命运的确认:

      “刻度……快满了。”

      这句话像冰冷的咒语,让石洞里的空气瞬间冻住。

      玛格洛尔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腰带上那颗微微发烫的泪滴状宝石。库茹芬在阴影里几不可察地挺直了背。连一直沉默的芬罗德也抬起了眼,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深重的忧虑。

      他们都明白梅斯罗斯在说什么——那不是指欧洛米的“测量”,而是指那道悬在所有“异常”上头、由世界法则自己划下的、无形的“斩杀线”。通过和他们魂儿绑一块的“诅咒之石”,他们比任何活物都更清楚地“听”到那条线逼近时带来的、让人魂儿发颤的共鸣和压力。

      梅斯罗斯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寒气。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飞快散掉,像他们正在飞速流走的时间。

      “但在它彻底满出来、裁决下来之前……我们还得要最后一点时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跟时间赛跑的疲惫,和不容动摇的决心:

      “时间,来消化欧洛米‘量’出来的结果,来估摸维拉下一步怎么走,来为……那一定会来的清算,做最后的准备。”

      他转头,又望向东边边境的方向。那里,金绿和暗红的光在精神感知的层面还在狠狠对撞。梅斯罗斯脸上一点表情没有,只有灰眼睛深处那点跟金属臂环共振的银灰光晕,冰冷地闪了一下。

      “就让我们的猎神大人,再‘好好’量一次吧。”

      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

      “毕竟,这很可能是最后一回……他能用这种‘玩儿’似的心态,来瞅我们这些‘猎物’了。”

      等那条线最后划下,等清扫真正开始,猎神和猎物的身份,维拉和罪裔的界线,大概都会在那场针对所有“错误”的无差别清理里,变得模糊不清。而他们这些早就跟“错误”共鸣的魂儿,会是第一批听见丧钟敲响的人。

      洞外的寒风好像更猛了,卷着雪沫,呜呜地刮过山崖,像无数看不见的号角,正在远方集结。

      ---

      同一时间,阿门洲,塔尼魁提尔山巅,新年庆典。

      跟东边边境的肃杀凛冽完全是两个世界。这儿漫着永恒之春的暖意和光。雅凡娜的祝福让满山遍野开着不败的金银花,宁洛丝的水汽在星光和双圣树留下的恩泽里折出梦一样的彩虹。宏大的露天殿堂和绕在半山腰的无数露台上,聚了几乎所有还留在阿门洲的精灵。空气里淌着好听的音乐、香的酒气和欢乐的说话声。

      这是凡雅至高王、也是全体埃尔达的至高王英格威主持的一年一度大日子,为的辞旧迎新,歌颂一如的恩典和维拉的守护。这会儿,盛宴正到最热闹的时候。

      英格威站在最高的看台上。金发像瀑布,头上戴着星星和鲜花编的冠,周身罩着温和又威严的光。他手里端着装满金色美酒的水晶杯,朝下面无数仰头看的子民和客人,朝并排坐的各位维拉和迈雅,露出庄严又高兴的笑容,朗声祝愿新年安康,世界更新。

      芬国昐坐在靠下点的贵宾席。他身子挺得笔直,摄政王的银蓝礼服一丝不乱,脸上也带着合场合的得体微笑,回应着周围的致意。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深处,挥不去的忧虑像坚冰底下藏着的裂口——东边前线的战报、弟弟菲纳芬的难处、还有那个不省心侄子的音信全无……这些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

      但在这会儿这普天同庆、光辉环绕的气氛里,在英格威陛下那充满安抚力量的目光下,他允许自己把烦忧先放一放。心底浮起一丝微弱的、近乎奢侈的安慰:至少,这儿,这会儿,安宁还在。

      “十、九、八……”

      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开始,清脆的倒计时声响起,飞快传遍了全场。无数精灵站起来,面向山巅那口由奥力亲手打出来、刻着古老祝福符文的巨大铜钟,脸上漾着纯粹的快乐和期待。

      “七、六、五……”

      声浪汇到一块,越来越响,震着光明的空气。芬国昐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低声念。

      “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咚——!!!”

      洪亮、厚实、充满新生喜悦的钟声,准时敲响!声波像有形的金色水纹,瞬间荡开,拂过每一张欢笑的脸,掠过每一片发亮的叶子,宣告着新纪元的开头!欢呼声、歌唱声、祝福声轰地炸开,顶到最高!

      可是——

      就在这象征开始和希望的钟声余韵,跟天地间最欢腾的声浪完美融在一起、颤着每一个魂儿的同一瞬间——

      “嗡——————”

      另一道完全不一样的“振动”,好像从世界最底下的基石传来,又好像从至高无上的法则虚空里掉下来。无声,却更庞大、更冰冷、带着无可违逆的裁决意味,精准地、无情地,叠在了那新年的钟声上头!

      “?!”

      欢腾的浪潮出现了一刹那、几乎感觉不到的凝滞。无数精灵脸上兴奋的笑僵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茫然的空白。好像有股无形的冷风,穿过了永恒春日的屏障,轻轻刮过了所有魂儿的深处。他们说不上那是什么,只觉得在钟声好听的轰鸣底下,天——或者说整个世界——好像极其轻微地“抽”了一下,某种说不清道不明、让人本能地发颤的“东西”被碰了。

      “刚才……是什么?”

      “钟声的回音有点怪?”

      “是欧罗林的新花样吗?”

      小声嘀咕飞快在人堆里传开,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大家互相看,欢乐的气氛出了细小的裂口。

      就在这困惑漫开的当口——

      “啪嚓!!!”

      一声清脆刺耳、跟周围气氛格格不入的碎裂声,像冰锥捅破了庆典的漂亮气泡,猛地从最高的看台上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带着没褪的困惑和突然冒出来的惊疑,齐刷刷转向声音来的地方——英格威陛下在的看台。

      下一刻,无数双眼睛惊恐地瞪大。欢声笑语猛地断了,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看台上,几分钟前还庄严举杯、接受万众朝拜的至高王英格威,这会儿竟然微微弯着身子。象征丰饶和喜悦的金色美酒,连着水晶杯的碎片,在他脚边溅开一片狼藉。而他原来优雅端杯的双手,这会儿正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指尖和手掌边,清清楚楚沾着刺眼的、正慢慢往下滴的鲜红!

      那血……竟然是从他紧闭的嘴唇缝和高挺的鼻子里渗出来的!

      白金的头发沾了血点。他慢慢抬起头,向来平静深邃得像星海的眼睛里,塞满了极致的震惊、某种明白过来的剧痛,和深不见底的悲怆。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只有更多的血沫子溢出来。

      “英格威陛下!!!”

      “兄长——!!!”

      芬国昐的惊呼和王太后茵迪丝凄厉的喊声几乎同时响起!芬国昐猛地推开身前的椅子,顾不上礼节朝最高的看台狂奔过去!茵迪丝也在侍女的搀扶下,惊慌失措地想上台阶。

      看台上,维拉和主要的迈雅们也在最初的震惊后飞快反应。曼威的身影已经像风一样出现在英格威旁边,柔和又强大的力量想稳住他。

      英格威的目光,越过了慌乱奔来的芬国昐,越过了焦急的妹妹,艰难地、最后地,投向那片看着永恒宁静、这会儿却好像罩上了无形阴云的璀璨夜空。他的眼神复杂到没法形容——有对突然打击的茫然,有对自己状态的明白,更有一种看透了可怕真相、却没力气马上说出来的巨大悲怆和警告。

      他想抬手,想告诉吓坏了的外甥和妹妹自己暂时没事,想警告他们这绝不寻常,被触动的不是他,是这片大陆靠它站着的那种根基……可剧烈的晕眩和魂儿层面的震荡,吞掉了他最后的气力。

      血顺着下巴滴在华美的袍子上,洇开不祥的暗红色。在芬国昐几乎要冲上看台的最后一刻,在茵迪丝绝望的喊声里,英格威眼里最后的神采散了。伟岸的身子晃了晃,向前软倒,被及时赶到的曼威稳稳接住。

      喧闹的新年庆典,瞬间掉进一片死寂的恐慌和没法相信的骇然里。

      只有那口刚敲响、象征新生和希望的巨钟。它悠远的余韵,好像还混着那缕冰冷无情的“裁决”颤音,在突然冻住的光明空气里,幽幽地回荡——

      像为某个没人知道、却已经没法挽回地开了头的终局,敲响了第一声丧钟。

      ---

      东边,寒风呼啸的营地岩洞里。

      梅斯罗斯臂环的红光猛地炸亮了一瞬,又沉进更深的、好像凝固了的黑暗里。

      斩杀之线,已经在万众欢庆的时候,在没人知道的层面,被悄悄碰了。

      ---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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