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魔兽潮 西方联军大 ...
-
西方联军大营,坐落在贝烈瑞安德西境一片荒芜的高地上,像一块被战火反复搓洗、褪了色的旧布。
黄昏的光线有气无力,勉强勾勒出连绵帐篷和粗糙工事的轮廓。空气里总飘着一股味儿——湿木头闷烧的烟呛,鞣制皮革的酸腐,还有铁器在阴冷天气里泛出的、带着铁锈的冰凉。训练场那边传来操练的呼喝声,一声,又一声,空洞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像临终病人拖着的最后那点心跳。
菲纳芬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自从凯勒布里鹏来过之后。
那个年轻人——他从未谋面的长孙的同母异父兄长——跪在他面前,求他救救埃睿尼安。他说埃睿尼安还活着,说他有条龙,说他现在在费诺里安营地里,情况不明。他说了很多,语无伦次,眼眶通红。
菲纳芬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的长子芬罗德,此刻也在那片营地里,生死未知。他想起二哥芬国昐在提力安,还在为那只“耗子”操心。他想起父亲芬威,想起那些缠绕这个家族的、永远解不开的结。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凯勒布里鹏走后,菲纳芬把自己关在帐篷里,对着地图发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会以这种方式,与那些“叛徒”产生交集。
中军大帐里,他对着摊在桌案上的巨大地图,冰蓝色的眼睛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目光却是散的。兵力标记、地形起伏、补给路线……这些符号在他眼里缠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扎得他眼睛疼,心里发慌。
这从来不是他该待的地方。他二哥芬国昐能在地图上嗅出胜仗的血腥味,兄长费诺能从那上面看出玉石俱焚的轨迹。可他,提力安的王,阿门洲的光明领主,对着这些东西,只感到一阵阵冰冷的陌生,和深不见底的茫然。
他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地图东边——那里用刺目的朱砂圈出一片阴影,旁边标注着:“异常能量扰动——极高危”。斥候带回来的消息支离破碎,“黑雾”、“地底怪响”、“野兽发疯”……每个词都像一块冰,沉进他早已七上八下的胃里。
“陛下,还是……看不出什么吗?”
副官加尔多端着杯热气快散尽的草药茶走过来,声音里是真切的担忧,但也盖不住那股子被僵局熬干了的疲惫。他那一头漂亮的金发没了光泽,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
菲纳芬抬起头,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
“加尔多,有时候我觉得,看懂这玩意儿,比听懂魔苟斯的黑话还让人绝望。真不知道我哥哥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更像在问自己:
“……到底是怎么看明白的。”
加尔多努力想挤个笑容,脸皮动了动,最终只化成一声更沉的叹息。他们这些跟着菲纳芬陛下跨海而来的年轻精灵,当初心里揣着多么滚烫的念头——支援亲族,扫荡黑暗,把维林诺的光,带回到这片蒙尘的土地。可中洲是块冰冷的磨刀石,他们的理想是那块铁,被按在上面反复地磨。火星子迸溅时或许还觉得壮烈,可磨到最后,只剩下越来越薄、几乎要断掉的一丝坚持。没完没了的消耗,神出鬼没的敌人,一天比一天难找的补给,还有这营地里弥漫的、让人渐渐忘了为什么举剑的空虚……希望那东西,早就像风里的蜡烛,说灭就灭了。
“库茹芬威殿下,还有诺洛芬威陛下……他们是天生的棋手,能在最乱的局里找到路。”加尔多把微温的茶杯轻轻推过去,“可陛下您……是您让我们在快撑不下去的时候,还能记得自己是谁,记得……咱好歹得有个样子。”
“样子……”
菲纳芬低声重复,舌根泛起一片苦涩。在这片被诅咒腌透、被战火犁了一遍又一遍的土地上,“样子”是多奢侈又可笑的东西。它挡不住刀,喂不饱肚子,更驱不散那越压越厚的绝望。
他嘴唇动了动,还想说点什么——
嗡——————
来了。
不是声音。是一种震动。从脚底板下面最深、最黑的地方猛地窜上来,顺着腿骨往上爬,碾过脊椎,直冲天灵盖。紧接着,是灵魂深处那根最老、藏得最深的弦,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地、恶意地,拨响了。
帐篷里的时间好像一下子被抽干了。加尔多脸上那点勉强的安慰僵在嘴角,端托盘的手指绷得发白。菲纳芬张着嘴,没说完的话冻在冰冷的空气里。桌上,茶杯里原本平静的水面,此刻怪异地荡开一圈圈细密到诡异的涟漪,中心的水甚至违反常理地微微鼓起,像一颗瑟瑟发抖的、透明的心脏。
恐惧。
不是对刀剑、对死亡、对黑暗里那些丑八怪的恐惧。是更原始的、打在每一个伊露维塔儿女灵魂上的烙印——对“天条”被动、对“规矩”坏了、对自己脚下站着的地方可能就要塌了的、源于存在本身的恐惧。像刚出壳的雏鸟听见天边第一声炸雷,像离窝的幼兽闻到火山口飘来的硫磺味。
“呃……”
菲纳芬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抽气,手指死死抠进硬木桌面,指甲盖都没了血色。一阵强烈的恶心攫住他,胃里翻江倒海,眼前发黑。那不是吃坏肚子的恶心,是魂儿在那一瞬间被无形的手攥住、揉捏、几乎要捏碎的憋闷。
营地死了一样,静了长得像一辈子、其实可能就两三秒的时间。
然后,恐慌像浇了滚油的柴堆,轰一下炸开了!
“什么动静?!”“地龙翻身了?不……看东边!天!”“维拉啊……那感觉……我想吐……”
精灵们从帐篷里连滚带爬地涌出来,脸白得像纸,互相在对方眼里看见一模一样的茫然和骨子里的寒战。什么纪律,什么阵列,全垮了,只剩下活物吓破胆的本能。
几位随军的、平时装成老头子或者老学究的迈雅,这会儿脸色全变了,互相递着眼色。那眼神里的惊骇藏都藏不住。他们比精灵“听”得更清楚——那不是天灾,是判决。
“‘线’……”
最老的那个,声音干得像是砂纸在刮:
“‘斩杀之线’……动了……阿尔达的根基在叫疼……怎么会……不该是这时候啊……”
话都说不利索了,带着压不住的抖。
像是嫌这绝望的低语还不够狠——
“敌袭——!!!东面!兽潮!黑的!全是黑的!看不到头!!”
瞭望塔上哨兵凄厉的尖叫,像冰锥子捅穿了凝固的空气。
菲纳芬和加尔多几乎是同时从大帐里冲了出来。刚才那诡异的“震动”带来的眩晕和恶心还没完全退去,下一秒,眼前的景象就让他们的血彻底凉了。
东边的地平线在蠕动。
不,是数不清的东西在蠕动,汇成一片黏稠、翻涌、散发着不祥恶臭的“黑潮”,正以恐怖的速度朝营地漫过来!大地在无数蹄爪的践踏下呻吟,空气里瞬间塞满了刺鼻的腥臊、硫磺和更深的腐败气。扭曲的肢体,反光的甲壳,滴着粘液的血盆大口……它们彼此推挤、践踏,发出非人的咆哮。那架势不像军队冲锋,更像一场天灾,一场噩梦化成的海啸,要吞掉眼前一切!
“升起屏障!快!”
几位随军的、平日伪装成长者的迈雅反应最快,厉声高喝中再也顾不上掩饰,磅礴的神力轰然爆发!一道半透明的、流转着符文的光罩,堪堪在兽潮最前锋的爪牙几乎要挠到外围木栅的刹那,嗡鸣着从营地边缘拔地而起,倒扣下来!
轰——!!!!
震耳欲聋的撞击!整个营地剧烈摇晃!光罩在撞击点爆出刺目的光,随即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玻璃濒临碎裂的“滋啦”声!最前面的几十头怪物在神力冲击下粉身碎骨,但更多的踩着同类的残骸,眼都不眨地扑上来,用一切疯狂的方式撕扯、撞击、腐蚀着摇摇欲坠的屏障!光罩明灭不定,每一次闪烁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脏。
防线上的精灵战士们脸色惨白,许多人握武器的手在抖。加尔多已经拔剑冲到了前面,嘶吼着指挥弓箭手覆盖射击。可箭雨落进那无边无际的黑潮里,像沙子丢进沸水,瞬间没了踪影。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每个人心头。
“加尔多!”
一个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急迫的声音响起。
英格威安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他脸上惯常的平静被一种罕见的凝重取代,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地扫过恐怖的兽潮和濒临崩溃的防线,最后落在菲纳芬惊惶的脸上。
“带陛下回主帐,立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力量,如同冰冷的铁律:
“亲卫队!以你们的生命与荣誉起誓,保护好阿拉芬威陛下。没有我的明确命令,任何人不得踏出主帐半步!违令者,军法从事!”
“我不回去!”
菲纳芬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有些尖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那些是什么东西?迈雅们怎么会……英格威安,你必须告诉我——”
他的疑问如同连珠炮,混乱、惊恐,还带着一丝被蒙在鼓里的愤怒。他需要答案,哪怕只是一个方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可怖的未知和表兄这突如其来的、近乎专断的命令推向更深的迷雾。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此时——
东方的天际,那被兽潮和污秽气息笼罩的阴沉天空之上,一点无比明亮、无比纯粹、仿佛凝聚了所有星辰之光的银白光辉,骤然亮起!它迅速上升、扩张,如同一颗微型太阳,又像一枚巨大的、燃烧着的希望信标,悬于战场上空,驱散了部分阴霾,将冰冷而坚定的光辉洒向挣扎的营地。
大希望之星!埃雅仁迪尔!
紧接着——
“呦————————!!!”
清越高亢、穿云裂石的鸟鸣声,如同回应那星辰的召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成百上千,成千上万!巨鹰、矛隼、渡鸦、云雀……无数飞禽组成了一片黑压压却秩序井然的“云”,在大希望之星的光辉下,于营地上空盘旋成一个巨大的、缓缓转动的圆环。
“是大希望之星!援军?是维拉的援军吗?!”
有精灵激动地喊道,一丝微弱的希冀刚要从绝望中萌芽——
一个威严、中性、直接响彻在所有智慧生灵心底的声音,借由鸟群齐鸣宣告:
【“急报!急报!
大君主曼威有令:
‘斩杀之线’已触,秽物倾巢!
所有随军侍从,即刻解除一切
力量限制、
形态限制,
——全力护卫众埃尔达!”】
话音未落,鸟群已率先发起攻击!它们如同一道道流光,悍不畏死地俯冲进兽潮!巨鹰的利爪撕开厚甲,猛禽啄瞎怪物的眼睛,灵巧的小鸟干扰着它们的行动。同时,鸟群振翼间,无数散发着温暖金光的羽毛,如同一场光之雨,纷纷扬扬飘落营地。
这些光羽仿佛拥有生命和意志,精准地飘向那些伪装者。
光羽触及的瞬间——
“遵从谕令!”
苍老的草药“顾问”低吼一声,佝偻的身躯在翠绿的神光中挺直、膨胀,化为头戴花冠、手持藤杖的森林之神貌。
沉默的“铁匠”周身燃起纯净的火焰,金属与烈焰重塑身躯,化作一尊巍峨的熔岩与锻造之神。
“为了阿尔达!”
其他几位“顾问”也纷纷响应,温和、平凡的外表在星光中褪去,显露出或威严、或狂野、或神圣的迈雅真身!磅礴的神力不再掩饰,如潮汐般在营地中涌动,瞬间将原本岌岌可危的屏障稳固、甚至向外反推了数尺!
七八位解放了全部力量与形态的迈雅,如同出鞘的神兵,挟带着净化、生长、烈焰、风暴等各异却同样强大的威能,主动杀入了几乎贴在屏障外的黑色兽潮之中!神术的光辉接连炸开,暂时清空了一片又一片区域。
菲纳芬被这接连不断的剧变震撼得几乎失语。他知晓有随军的迈雅作为顾问和助力,但……这么多?而且全部以如此……“非人”的姿态降临战场?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援助”的范畴,更像是……某种终极力量的直接介入!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混乱的思绪尚未理清,一个更加令他魂飞魄散的细节,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眼帘——
一片格外明亮、边缘流淌着星沙与虹彩光泽的“光之羽”,并未飘向任何一位正在激战或维持屏障的“顾问”,而是轻盈地、仿佛自有意志般,落在了他身旁——
英格威安的肩膀上。
菲纳芬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看见英格威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然后,在菲纳芬难以置信的、几乎要瞪裂的目光中,英格威安缓缓地、侧过了半边脸。
那双总是平静睿智、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冰蓝色眼眸……在羽毛触及的刹那,瞳仁竖了起来!变成了纯粹非人的、熔金般的、冰冷而威严的竖瞳!
与此同时,他眼角附近、脖颈侧边,隐约有细碎的、闪烁着深海幽蓝与珍珠光泽的纹理一闪而逝。
那异象只持续了短短一瞬。英格威安似乎用了极大的意志力,将那非人的特征强行压制、收敛。竖瞳变回了冰蓝,鳞纹隐去。
但那一瞥中蕴含的复杂情绪,却深深烙进了菲纳芬的灵魂——有关切,有无奈,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解脱,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神圣的威严。
英格威安的目光与菲纳芬震惊到失语的眼神对上。他嘴唇微动,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清晰地传入菲纳芬和旁边的加尔多耳中:
“加尔多。”
“服从命令。”
加尔多浑身一震。他的脸色也极其难看,显然也被英格威安的骤变所震撼。但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后,迅速化为彻底的坚定。他本就是被英格威安精心挑选、安排到菲纳芬身边,负有保护与某种程度“看顾”之责的。英格威安此刻以这种形态下达的命令,于他而言,效力甚至超越了菲纳芬的个人意愿。
“陛下,得罪了!”
加尔多一咬牙,不再犹豫,伸手抓住了菲纳芬的手臂,力道之大,不容挣脱。同时,他朝周围的亲卫队厉喝:
“护驾!回主帐!快!”
“等——英格威安!你——”
菲纳芬试图挣扎,想喊,但声音被加尔多和簇拥上来的亲卫打断。他们组成紧密的人墙,半是保护半是强制地,将他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带去。菲纳芬徒劳地回头,视野被人墙和混乱的人群遮挡,只来得及瞥见英格威安似乎微微松了半口气的侧影。
下一瞬,他已被几乎是“裹挟”着退回了相对坚固的主帐内。帐帘落下,隔绝了部分景象和声响,但绝望的气息并未减少半分。
帐内,几个文官和年轻侍从面无人色。
而帐外——
英格威安终于转回了头,彻底面向那咆哮的兽潮与闪烁的屏障。他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凡雅王子英格威安”的温和与波动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置身于自身绝对领域的、冰冷而专注的漠然。
他松开了原本握着的精灵长剑的剑柄。那剑 “哐当” 一声落在地上。
空着的右手抬起,对着营地的侧方——那里有一条从山中引出、流经营地的、用以饮水和防御的湍急河流——虚虚一握,然后,向着兽潮的方向,凌空一挥。
没有咒文,没有光芒爆闪。
但营地中所有精灵,无论是帐内的菲纳芬,还是帐外正在与零星突破屏障的怪物厮杀的战士,都感到脚下的大地微微一震,耳中传来隆隆水响!
那条河流,仿佛被无形的巨人瞬间攫取、拔高!
粗大无比的水柱如同活的巨蟒,轰然从河床中腾起,直冲半空!水流在空中并未散落,反而迅速凝聚、变幻形态——化为无数闪烁寒光的冰矛、水刃,以及更令人瞠目结舌的、由纯粹水流构成却栩栩如生、张着尖牙利齿的庞大海洋生物虚影!鲨鱼、巨鲸、触手狰狞的章鱼、披甲执锐的水元素……
“去。”
英格威安唇间溢出一个冰冷的音节。
下一刻,由河水幻化的武器与水生巨兽洪流,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汇入迈雅们的神力攻击之中,以席卷一切的态势,狠狠撞进了奔腾的兽潮侧翼!
水与火的净化,藤蔓与金属的撕裂,飞禽的骚扰,巨兽的吞噬……在大希望之星的冰冷光辉照耀下,在这片贝烈瑞安德边境的荒原上,一场超越凡俗战争层面的、混乱而残酷的厮杀,进入了更加白热化的阶段。
---
菲纳芬背靠着冰冷的帐柱,缓缓滑坐在地。
帐外的轰鸣、嘶吼、水流的咆哮与他无关,帐内众人恐惧的呼吸与他无关。他眼前反复闪回的,只有那一刹那——
熔金的竖瞳,闪逝的鳞光,以及那片悠然飘落的、决定性的金色羽毛。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有些“正常”的日子,一旦结束,就永远不会再来。
而他,和他的联军,甚至这片大陆的未来,都已彻底滑向了深不可测的、汹涌的未知黑暗之中。
---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