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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维拉议会 维利玛,曼 ...

  •   维利玛,曼威的静思之所。

      这是一处并非用于正式议事、更显私密的穹顶厅堂。水晶穹顶洒下天光,映着未经雕琢的白石墙壁。几位维拉散坐在几块天然的莹白巨岩上。

      曼威端坐着,眉头微蹙,仍在感知远方那片土地上传来的不安波动。

      奥力坐在他对面,宽厚的手掌无意识地捻动着一些生灭不息的土石微粒,面色严肃。瓦尔妲望着穹顶之外的星辰,雅凡娜眉宇间笼罩着深切的忧虑,乌欧牟的身影则半隐在一道虚影水幕之后。

      “感知很清晰了。”奥力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那仿佛地心共鸣般的嗓音带着压抑的沉重,“尽管遥远且被层层遮蔽,但那‘触碰’的痕迹……不会错。”

      曼威睁开眼,银眸中沉淀着凝重:“是‘祂’的力量残响,被以某种方式强行撬动、扭曲,并嫁接在了凡俗的灵魂之上。”

      雅凡娜发出一声轻叹,那叹息让周围的微光都似乎黯淡了一瞬:“诺诺若知道祂的血脉之力被如此滥用……”

      “祂不会知道。”曼威打断祂,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但细听之下,似乎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疲惫,“祂必须沉睡。这是我必须维持的状态。”

      众维拉默然。诺多兰的沉睡,是保护,亦是无形的界碑。

      奥力将话题拉回现实:“那些‘灵魂宝石’……原理并不复杂,但极其危险,充满了库茹芬威式的、不计后果的‘天才’。”

      祂掌中微粒组合,模拟出某种结构——一颗光核,周围缠绕着无数细密的符文线条,如活物般蠕动。

      “费诺里安的血脉中,流淌着源自诺多兰的神火遗产。这本应沉睡。但库茹芬威找到了强行‘撬动’它的方法,并将这机制封进了宝石里。”

      微粒光核周围浮现出代表不同情绪的微光——愤怒的赤红、悲伤的幽蓝、恐惧的灰黑,还有一丝微弱的、近乎透明的希望。

      “钥匙有了,但需要‘扳手’才能转动。这扳手,就是佩戴者最强烈的情感和意志。情感越强烈,对神力的‘撬动’就越狠,释放出的、被扭曲的诺多兰之力就越多。这些力量会按照情感的‘蓝图’,塑形成那些所谓的‘魔物’。”

      祂握拳,模型崩散。

      “所以,这不是创造新力量。这是以灵魂为扳手,以情感为蓝图,强行开启并滥用他们继承的血脉神力。每一次使用,都在加剧神力对灵魂的冲刷和磨损——情感被不断抽汲、放大、固化。最终,佩戴者可能迷失在自己塑造的‘魔物’回响里。”

      奥力看向雅凡娜和曼威,声音更加沉重:

      “一旦宝石崩碎,或者冲刷达到某个临界点……佩戴者的灵魂本质将被彻底改变。诺多兰的神力本质高于凡俗。长期、高强度的冲刷,会将他们从‘精灵’的范畴中强行剥离出去。”

      雅凡娜倒吸一口凉气:“纳牟祂……”

      “曼督斯不会召唤本质已异的灵魂。”奥力的语气带着冰冷的悲悯,“当改造完成,他们的归宿将不再是曼督斯的殿堂。他们会像诺多兰的其他非精灵造物一样——塞壬、人鱼、那些守护海岸的水族——灵魂直接回归一如的殿堂。”

      厅堂内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回归一如,在神学上或许并非堕落。但这意味着与所有亲族、与精灵既定的命运轨道彻底、永久地割裂。这是一种存在层面的放逐。

      “愚蠢!狂妄!”乌欧牟的声音从水幕后传来,带着深海怒涛般的低沉轰鸣,“以凡俗之魂,妄动神圣血脉!这是在自我流放,也是在玷污!”

      “但他们活下来了。”

      曼威缓缓道,声音听不出情绪。那平静之下,却仿佛压着千钧的重量:

      “在泪雨之战后的绝境里,靠着这‘自我流放’的工具,活下来了。芬罗德用生命维护的‘友谊’与‘责任’未能保住的一切,库茹芬威用这种危险的方式保住了——至少,保住了一部分。”

      这句话让气氛复杂到了极点。愤怒、悲哀、一丝荒谬,还有对那极端生存意志的冰冷评估,交织在一起。

      雅凡娜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个孩子……埃睿尼安。他是芬罗德和库茹芬的儿子,也是梅斯罗斯和芬巩的养子。他被两边的血脉同时冲刷……他的灵魂……”

      “最危险。”奥力替她说完,“那枚银白宝石的裂纹,你们都感知到了。它比其他任何一颗都更不稳定。不是因为龙魂更强,而是因为那个孩子承载的情感太复杂——爱、恐惧、愧疚、希望、被抛弃的痛、被选择的沉重……所有这一切,都在同时喂养那头龙。”

      乌欧牟的水幕剧烈震荡:“所以那龙才会如此‘不安’。它在感知宿主的撕裂。”

      厅堂内重归寂静。

      曼威没有再说话。但奥力方才那番关于“撬动血脉”的话语,触动了他心底深处某些几乎被遗忘的印记。

      记忆的碎片掠过心头——

      在久远到时间尚未开始计量的往昔,那个小小的、光团般活跃的身影,总会飞快地掠过星尘,冲到他身边。

      “兄长!快看,我让那片星尘打了个旋儿!像不像雅凡娜姐姐裙摆上的花纹?”

      那时的诺多兰,眼中是纯粹的好奇与创造的喜悦。祂会拽着他的袖子分享每一个新发现,也会在闯祸后躲在他身后,那声“兄长”里带着撒娇和一点点心虚。

      祂是他的妹妹。是他看着长大的、最亲近的存在。

      那些岁月里,“兄长”意味着亲密与信赖。

      然后画面陡然切换——

      刺耳的争吵。理念的崩裂。决绝的背影。

      他记得自己最后的话语,带着身为维拉之首的权威与失望。他指责祂任性妄为,背离职责与秩序。

      而诺多兰,最后一次回头看祂时,眼中的光芒已经熄灭,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难以抑制的悲恸。祂没有愤怒反驳,只是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最后一次唤祂:

      “兄长……”

      那一声里,以往的依赖和快乐都已消失,只剩下诀别的疲惫,以及一丝……祂当年未能读懂、如今回想起来却感到刺痛的、近乎怜悯的失望。

      祂似乎在怜悯他所坚守的“秩序”。

      那一刻,在祂那声疲惫的“兄长”之后,祂自己脸上是否曾掠过一丝因言语过重而产生的怔忪与无措?

      祂记不清了。当时的愤怒与职责感淹没了一切。

      但此刻,听闻奥力剖析着祂遗留的力量被如此滥用、导致祂的子嗣走向非人归宿时,那瞬间可能存在的无措,却清晰地浮现出来。

      曼威猛地从回忆中抽离。

      祂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雅凡娜似乎察觉到了首领瞬间的异样,担忧地看了祂一眼。瓦尔妲也转过身,星光般的眼眸静静地落在曼威身上。

      曼威没有让那丝波动停留太久。他抬起头,目光恢复了惯常的深邃与决断:

      “我们不能任由这种情况发展下去。需要确切的评估,需要判断那孩子的状况、宝石的稳定程度,以及这一切是否已经触及了底线。”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堂之外:

      “欧洛米。”

      并非高声,但这名字仿佛随风传遍维利玛的一角。

      片刻后,一个高大矫健的身影步入殿堂。他有着猎人的精悍,金眸锐利,周身萦绕着旷野的气息。单膝触地致意。

      “我的兄弟。”曼威看着他,“你曾追踪东方异动。现在,我需要你以我的名义,作为使者前往东方,找到费诺里安残部,找到那个叫埃睿尼安的孩子,评估他与那条龙的真实状况,尤其是他灵魂被诺多兰神力冲刷的程度。同时,查明那些‘灵魂宝石’的影响有多深,以及芬罗德为何在那里。”

      欧洛米眼中光芒一闪:“遵命,陛下。”

      “记住。”曼威的声音带着警告,“你的任务是探查与评估,除非必要,避免冲突。若那孩子状况极度危险,或宝石濒临失控,你有权判断,但需优先考虑遏制与了解,而非立刻毁灭。我们需要明白这造物及其最终导向。”

      “明白。”欧洛米起身,气息凝练,“我会仔细观察,丈量他们偏离正途的距离。”

      曼威微微颔首。

      欧洛米行礼后,转身迅捷无声地离去,如同融入一阵疾风。

      厅堂内重归寂静。

      曼威独自静坐,目光悠远。他不知欧洛米此行会发现什么,但他知道,有些界限必须被厘清。

      而这一切,都绕不开那个沉睡的妹妹,以及祂留下的、正被以最糟糕的方式使用、并将子嗣引向未知终点的力量。

      ---

      远在中洲,山谷营地中。

      刚送走英格威安和埃睿尼安的梅斯罗斯若有所感,抬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

      风里,似乎带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更加凛冽的、属于狩猎与裁决的气息。

      ---

      河水并不总是温顺的。

      离开费诺里安营地的那段河道起初还算平缓,水波潺潺,映着铅灰色的天空。但载着埃睿尼安的水流很快就显现出异常——它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在河床底部勾勒出一条无形的、急速前进的轨迹,甚至逆着自然流向,时而钻入岩缝,潜入幽暗的地下水脉。这是一种违背水之常态的移动,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和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水下的世界对埃睿尼安而言,是一片模糊而无声的梦魇。刺骨的寒冷包裹着他,窒息感如影随形。但一股更温暖、更柔韧的力量——来自英格威安——像一层无形的薄膜,将他与冰冷的河水和深水的压力隔开。他无法呼吸,生命力却以某种缓慢而奇异的方式维持着。胸口的剧痛依旧,那枚裂纹宝石像烧红的烙铁嵌在灵魂深处,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裂般的悸动。只是,这痛苦似乎被流动的水缓冲、钝化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水下失去了意义——水流的速度减缓,方向从水平的奔流转为垂直上升。压力的变化带来轻微耳鸣,接着,“哗啦”一声,他破水而出。

      冰冷重新包裹体表,清新、带着草木和湿石气息的空气猛地灌入肺叶。埃睿尼安本能地呛咳起来,被放置在一块铺着厚实干燥苔藓的平滑岩石上。他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阔但并不算特别高的天然石窟。光线并非来自洞口(他看不到明显的出口),而是来自岩壁上无数发着柔和白光的苔藓地衣,以及穹顶垂下的、如同倒置水晶森林般的钟乳石。水珠从钟乳石尖端滴落,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在石窟内形成连绵回响,像一曲永不停歇的、静谧的地底乐章。石窟一侧,是一个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幽暗水潭,水面倒映着顶壁微光,神秘莫测。空气中弥漫着浓厚水汽和一种古老而宁静的气息。

      “呼吸,慢慢来。”英格威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平静无波。他已经站在那儿,衣物干燥如初。他低头看着埃睿尼安,浅金含蓝的眼眸在微光下显得更加深邃非人。

      埃睿尼安剧烈咳嗽着,每一次都牵扯胸口的剧痛。他勉强撑起身,靠在一块冰冷岩石上,虚弱而警惕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表叔祖。“这里……是哪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英格威安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水潭边,蹲下身,将手探入幽暗的水中,水面几乎没起涟漪。收回手时,指尖凝聚着一团清澈的、内部有微光流转的水球。“喝掉它。对你有好处,能稳定你灵魂的震荡。”

      埃睿尼安没有选择。他颤抖地抬手,指尖触及水球的瞬间,那液体便如有生命般流入他口中。没有味道,只有一股清冽的凉意滑下,迅速扩散四肢百骸。胸口的灼痛似乎减轻了一丝,虽然那深处的撕裂感和虚无感仍在,但身体的疲惫和寒冷被驱散了不少。

      “你……为什么帮我?把我带到这里?大伯他们……”埃睿尼安喘着气问。

      “我和梅斯罗斯做了交易。”英格威安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他需要为所有人争取时间和不被立刻剿灭的可能。而你,是核心,也是最脆弱、最不可控的变量。留你在营地,对谁都很危险。”

      埃睿尼安脸色更苍白。“所以我是筹码?还是需要被隔离的危险品?”

      “都是,也都不是。”英格威安的回答很直接,“你是诺多兰血脉的继承者,是库茹芬威那禁忌技艺的‘产物’,也是唯一与银龙史矛革强制链接的个体。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钥匙,也可能是一个引爆点。带你离开,既是保护你,也是尝试理解、寻找控制或延缓最坏结果的方法。”

      “最坏结果?”埃睿尼安下意识捂住胸口。

      英格威安的目光落在那宝石上,眼神复杂:“库茹芬威有没有告诉你们,当他强行撬动你们血脉深处、源自诺多兰的神力时,在对你们的灵魂做什么?”

      埃睿尼安沉默。母亲只说是力量,是生存的保障。关于代价,他说是痛苦和磨损。

      “他在强行将你们,从‘精灵’,改造成……别的东西。”英格威安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石窟中异常清晰,“诺多兰的神力本质高于凡俗。强行激发它,就像将溪流硬拓成江。你们的灵魂正被这股力量冲刷、改造。当改造完成,曼督斯将不再召唤你们。”

      一阵寒意窜上埃睿尼安的脊椎:“那……我们会怎样?”

      “回归伊露维塔的殿堂。”一个全新的、如同冰泉相激、带着奇异韵律的女声,从水潭方向传来。

      埃睿尼安猛地转头。

      水潭中央,一位女子如同水的一部分凝聚而成。她有着水藻般深蓝近墨的长发,珍珠色的皮肤,深海般的眼眸仿佛有漩涡流转。她的下半身是一条覆盖银蓝鳞片的、强健优美的鱼尾,轻轻拍打水面。

      “就像我一样。”女子继续说道,声音直接在石窟中回荡,“就像劳瑞,就像史矛革。我们是诺多兰的造物,归宿是万有之父的殿堂。”

      “妮莉丝。”英格威安微微颔首。

      名为妮莉丝的人鱼摆动鱼尾,靠近岩石边缘。她的目光能穿透血肉,直视灵魂。“可怜的孩子,”她声音带着悠远的悲悯,“我能看到……你灵魂深处被强行点燃的、属于创造者的火焰。它在灼烧你,改变你。而你胸口那个小东西,”她看向裂纹宝石,“它既是火种,也是镣铐。它帮你撬开阀门,却也把释放的洪流带来的扭曲泥沙,锁在你身边。”

      埃睿尼安震惊地看着她,又看向英格威安。

      “妮莉丝是诺多兰早期的造物之一,”英格威安解释,“她与水的联系更深,对诺多兰力量的感知更直接。”

      妮莉丝轻轻抬手,一道细小水流如丝带般环绕埃睿尼安,却不接触他。“链接很微弱,但存在。那头银色的小龙,它很困惑,也很愤怒。一种被强行捆绑、被外来意志侵扰的愤怒。但它无法挣脱,因为链接利用了创造者刻入它们存在核心的‘守护’概念。很精巧,也很残忍。”

      她看向英格威安:“你打算怎么做,小殿下?这孩子和他的‘同伴’,像走在不断崩塌的独木桥上,桥的尽头是父神的殿堂,但他们自己,恐怕更想留下。”

      英格威安走到埃睿尼安面前,蹲下平视他。“听着,埃睿尼安·阿坦纳罗,”他的声音低沉清晰,“我没有治愈你的把握,逆转库路芬威的技艺也超出了我的能力。那涉及对诺多兰神力本质的干涉。”

      埃睿尼安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英格威安话锋一转,“我可以尝试为你,也为外面那些戴着‘枷锁’的亲人,争取一个机会。一个在最终审判前,找到其他出路的可能。这需要时间,需要信息,也需要你们自己证明价值。”

      “证明价值?”

      “证明你们的存在,对对抗魔苟斯,应对即将到来的斩杀令,稳定这片土地,还有用处。证明你们不仅仅是‘麻烦’。这是梅斯罗斯在努力的,也是芬罗德留下的原因。而你,是链接银龙史矛革的关键。”

      “永远不要小瞧一头龙的力量,埃睿尼安。因为它,维拉的使者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需要了解这个链接的实质,它对史矛革的影响,以及是否可能被引导、利用,作为对抗敌人的筹码,或在必要时作为谈判的资本。”

      斩杀令。

      埃睿尼安沉默了,感到疲惫和混乱。

      “为什么……”他喃喃自语,“为什么是我们?诺多三大王室,只有我们……为什么诺多兰要留下这样可怕的‘系统’?”他至今记得自己当初从母亲口中初闻“斩杀令”存在时的震撼和茫然,而这个危险的、无法控制的、在不久的将来很可能直接毁掉整个中洲的毁灭系统,居然是他们的王亲自设下的。

      “第一个问题,或许只有沉睡的诺多兰自己能回答。”妮莉丝幽然叹息,“至于第二个……创造与毁灭本是一体。设定界限,清理腐坏,是为保护整体。只是……祂现在沉睡了,执行清理的‘手’,或许只剩没有头脑、按规则行事的‘工具’。”她的目光仿佛穿透岩壁,望向东方,“我能感觉到,大地深处,有些不属于任何生灵的、古老冰冷的东西,正在脉动。它们被惊扰了。”

      石窟内寂静片刻,只有水滴声在回荡。

      突然,埃睿尼安胸口的裂纹宝石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不是剧痛时的灼热悸动,而是一种从内部透出的、稳定而柔和的银白色光晕,仿佛沉睡的住户被外界的动静惊扰,悠然转醒。光晕流淌,带着一种埃睿尼安再熟悉不过的、既让他安心又让他隐隐头痛的气息——是史矛革。

      英格威安和妮莉丝同时将目光聚焦在那枚宝石上。英格威安眼神微凝,妮莉丝周围的潭水泛起了细微的涟漪,她深海般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了然与复杂的神色——她感知到了同源造物的苏醒。

      没等埃睿尼安做出反应,他身前的空气便开始微微波动。银白色的光晕脱离宝石表面,如同有生命般在半空中流淌、汇聚,迅速勾勒出一个庞大、优雅、充满致命威仪的轮廓。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史矛革。

      银龙并非完全实体降临,身躯带着光质般的透明感,但每一片银色鳞甲都流转着冰冷华丽的光泽。它暗金色的竖瞳先是扫过石窟,在英格威安身上停顿一瞬,掠过一丝本能的审视,随即,目光便长久地、专注地落在了妮莉丝身上,尤其是在她那条闪烁着银蓝鳞光的鱼尾上停留了片刻。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近乎叹息般的嗡鸣,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遇到“同乡”般的微妙情绪。

      妮莉丝迎上它的目光,尾部轻轻拍打水面,激起柔和的涟漪。她用那种古老、优美的语言发出了几个音节,如水流击玉。

      史矛革的竖瞳微微收缩,似乎听懂了,它巨大的头颅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发出一声音调略异的低沉嗡鸣作为回应,带着确认的意味。

      然后,它才将目光转向埃睿尼安。

      这一次,埃睿尼安没有感受到链接被强行触动的剧痛。宝石稳定地发光发热,像一颗温暖的心脏。当史矛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不再是纳国斯隆德陷落时那种纯粹守护的本能,也不完全是后来在流亡路上沉默的陪伴,更不是近期越发难以控制的躁动与愤怒。此刻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不放心”的查看,一种确认所有物是否完好的、别扭的关切,甚至还有一丝因妮莉丝这个“意外存在”而产生的、不易察觉的探究。

      就像……就像一个从小一起长大、脾气越来越坏、但只要你身处陌生环境就会被它下意识圈进领地范围的麻烦精。

      埃睿尼安心中五味杂陈。是它,那个曾用翅膀为他挡下龙焰、带他飞离火海的伙伴;也是它,那个力量与意志日益增长、逼得他不得不离开相对安稳的巴拉尔大岛、回来寻找库茹芬威帮助的“麻烦源头”。

      史矛革似乎确认了埃睿尼安状态稳定,且环境(尤其是妮莉丝的存在)并未带来即时威胁。它没有进一步表示,庞大的、光凝聚的身形开始变得稀薄、透明,银白光晕如退潮般丝丝缕缕地回流,最终完全收敛,没入埃睿尼安胸前的宝石中。石窟内的压迫感随之消散,只余淡淡清新气息和宝石的温热余韵。

      “它感知到了我,同为诺多兰的造物。”妮莉丝轻声说,目光仍停留在宝石上,“它出来,是察觉到此地有同源气息,也……不放心你。”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的温和,“看来,尽管链接扭曲,相处日久,它对你这‘小室友’,倒也并非全无挂碍。我和它简短交流,它确认了此地的属性与你暂时无虞。”

      英格威安走到埃睿尼安面前,目光扫过已恢复平静的宝石,眼中带着思索:“它拥有相当程度的自主性,能根据环境和你状态决定是否现身。这次进出平稳,未引发痛苦,说明在相对稳定时,你们之间的‘通道’是可控的。更重要的是,它似乎愿意在一定程度上去‘理解’和适应周围环境,尤其是与诺多兰相关的存在。这比我们预想的……或许多了一丝沟通的可能。”

      埃睿尼安低头看着胸口的宝石,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裂纹。刚才那一刻,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复杂的熟悉感。是史矛革,那个让他又依赖又头痛的、甩不掉的“老相识”。

      “它……一直这样。”埃睿尼安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无奈的熟稔,“小时候还好,还算……听话。后来越来越大,就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在巴拉尔岛,它有时会不受控制地显现,或者通过链接传递极其强烈的情绪,我担心它会暴露,或者伤到岛上的人,才不得不……”

      才不得不离开相对安全的巴拉尔大岛,回到库茹芬威身边,寻求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方法。

      妮莉丝轻轻摆动鱼尾,声音带着悠远的怜悯:“创造者赋予吾等生命与独特形态,亦赋予了成长的轨迹与独立的意志。龙族天性向往广阔天空与无拘自由,被束缚于一隅,与一魂强制捆绑,于它而言,亦是痛苦与压抑的根源。它的‘不老实’,是本能对枷锁的反抗。而链接的扭曲,放大了这种反抗中的暴戾与混乱。”

      英格威安点头:“所以,关键在于如何在这强制捆绑的框架内,找到一种能让双方都勉强接受的、危险的平衡。不是主仆,更非敌对,而是……两个被意外锁在一起的囚徒,学着如何不在狭小牢房里互相伤害,甚至可能……摸索出一点配合的可能。妮莉丝的存在,或许能成为一个缓冲,一个它相对能接受的‘中间人’。”

      他看向埃睿尼安,目光锐利而务实:“你需要利用你们之间这份‘熟悉’,埃睿尼安。抛开恐惧,试着像理解一个脾气糟糕但相识多年的旧友那样,去理解它的情绪脉络,它的行为模式。在它相对平静时,通过链接传递你的意愿,哪怕是极其微弱的安抚或引导。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神力量,但这是唯一可能影响它、避免最坏情况发生的途径。”

      埃睿尼安沉默着。与史矛革“沟通”?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回想起刚才史矛革目光中那丝别样的审视,以及妮莉丝出现后它相对克制的反应……或许,在无尽的绝望中,这确实是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之光。

      “我……试试。”他最终低声说,语气中带着不确定,但也有一丝决心。

      “在你初步掌握与它相处的技巧之前,留在这里。”英格威安做出决定,“妮莉丝会引导你,这里的环境也能安抚你们双方躁动的灵魂链接。而我,必须去处理更紧迫的事务了。”

      说完,他未再停留,身形化作清流,汇入幽暗水潭,消失不见。

      石窟内重归寂静。埃睿尼安靠在岩石上,胸口的宝石传来平稳的温热,仿佛里面的“住客”暂时满意于环境的探查结果,陷入了休憩。他闭上眼睛,开始尝试以新的视角,去感受那个与他命运紧密相连、既熟悉又陌生的古老灵魂。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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