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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香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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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着筷子的手陡然抖了一下,晏淮毫无预兆地弯下腰朝着脚边的空地吐了出来。没吃多少东西,晏淮吐出来的只有酸水。胃在抽搐,痛感蔓延到了心脏。
保姆和佣人扶住快要摔下去的晏淮,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晏淮全都听不清,他一只手撑着桌沿,一只手在昏暗的视线里攥住保姆的手,指甲快要陷进保姆的皮肤。
“找刘助……”眼前所有东西都被吞进暗夜里,晏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让他去找……去查,现在!”
再睁开眼,天已经擦灰蒙蒙亮。
眩晕和钝痛感还没消散,晏淮没能分清到底过去了多久。
顺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止痛药空口咽了下去,晏淮等了一会儿,心脏那木木的,闷闷的,虽然不疼了,但也不像自己的。
他坐起身,撑着床沿静静呼吸了两个来回。
脑子里如卷轴展开一般,不断地涌现出很多零碎的画面。再这样下去不行,还得出事,晏淮强迫性地逼自己闭上眼,数着缓慢的心跳。
1——
2——
3——
到第七次心跳,他睁开眼睛,站起身来。
身上出了很多汗,晏淮给自己洗了个澡,然后如往常一般换好衣服下楼。
刘助已经等候多时,但举起本子来汇报的第一条却不是今日的待办事项。
“小陈先生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一张银行卡,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过消费记录,所以……”
身体里有某个东西悬了一夜,到了现在才缓缓着陆。
晏淮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沉着脸点了下头,“先讲合作案的进程,法务那边看过了吗?”
刘助怔然,抬头看向晏淮,很快又恢复往日的专业水准:“嗯,昨天项目组已经给法务看过了合同,列了几条有待商榷的点,如果没有别的安排,今早会上应该会和您再对一下。”
晏淮扣好表带,径直往外走,“通知项目组和法务,一小时后开会。”
他步子比平时慢一些,下楼时手扶着栏杆,很快又松开继续往前。再三斟酌,跟在后面刘助还是谨慎地开口:“昨晚虽然派了人找小陈先生,但因为没有任何消费记录,手机也关机的原因,至今没有任何有效的进展。您看……需不需要……”
“不需要。”晏淮没停,“我没时间放着合作案不管去陪一个小孩玩躲猫猫,飘在海上的那几艘货轮也没时间。”
拉开车门,晏淮冷冷看了一眼站在一旁已经缄默的助理,“如果傍晚之前你们还找不到他,那你们也不用干了。”
说完,他掩住衣摆坐进车里。
会议进行得不算顺利,桌上放着的待改合同,签字笔握在手里,晏淮思绪跟着法务的建议在条例上划了两条修改线,但具体要怎么修改,他又没听清。
“晏总……晏总?”
晏淮回过神,他坐直身体,才发现合同被自己画得一塌糊涂,根本无从入手。
垂着的眼睫轻轻扇动,晏淮合上合同对法务说:“先照你们的建议做修改,改完发给我。”
临近午休,刘助小跑着进到办公室,他将平板递给晏淮
“找到了,在S市。”
晏淮划动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
S市,晏淮母亲的老家,当初晏淮养病的地方。也是……方悦柔长大的地方。
刘助一板一眼汇报着查到的结果,“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去的S市,但手机定位确实就是在S市,有过两笔很小的消费记录,从商家名字应该是那种很便宜的小旅馆和楼下小便利店。”
他笑了下,语气里隐隐透着得意:“还算是懂点事,知道盗刷银行卡后果很严重,您的副卡一次都没用过……”
话语被眼神冷冷打断,刘助猝然往后小小退了一步。
“下午的工作全部取消,”晏淮站起身,头也不回往外走:“订票,去S市。”
刘助从怔然中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已经派人去找了,您不用过去这一趟的,S市那边承诺一定会把小陈先生安全送回来的。”
晏淮没理他,走路的速度虽然还是慢,但一刻没停。
刘助是真的慌了,头一次没礼貌地拦住晏淮:“晏总,三天后就要和Y国签约,您今天刚好一点,实在不适合长途跋涉。您看这样,我去S市,您先回家休息。”
晏淮看了一眼自己的助理,又开始默数自己的心跳。
但这次只数到了第三声,“与其担心我三天后表现如何,不如现在抓紧时间给我订一个舒服点的商务舱。”
S市盛产梧桐和香樟,晏淮外公的院子里就有两棵,听外婆说是晏淮母亲出生的那年种下的,原本打算等到她出嫁时要砍下来打一个首饰箱子随着她一块儿出嫁。
但外公明显对一棵树的生长没有概念,女儿婚事定下来时,那两颗香樟树也不过大腿粗,这个计划只能遗憾作罢。
但还好没真砍了,不然晏淮再建手术后养病那阵子连躲阴凉的地方都没有。
晏淮抬手揉了揉发闷的胸口,好像只要进入到S市里,鼻腔里流动的就只有香樟树那股独特的气味。
同他八九岁那会儿一样。
夏末的时候香樟树会结果子,紫黑色黄豆大小的果子成熟掉落在院子里,轻轻一踩地上就会有一团黑印子,清冽的味道直钻鼻尖,呛得晏淮难受。
医生不允许他多走动,外婆又担心他老躺在床上晒不着太阳回头长不高。
折中的办法就是把他抱到院子里的躺椅上,这样太阳能晒得到,还不影响他休息。
院子里的香樟树长得茂密,但伞盖不算大,将将好遮住晏淮的脸。
但根本睡不着,香樟树的味道太具侵略性,晏淮只能尽可能地抬脚把散落在躺椅周围的香樟果踢开。偶尔成功,也偶尔会因为用力过猛而摔下躺椅。
第一次摔下躺椅时扯到胸口的刀口,疼得晏淮喘气都得小口小口往外吐。
被放学回来的方悦柔看到,一边被她笑话“噢哟,小不点连个椅子都坐不稳啊?”,一边被她抱起来放回到躺椅上。
晏淮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却被小不点这三个字气得脸通红。疼和气混杂的眼泪含在眼眶里,搞得方悦柔不知所措,蹲在躺椅边哄了半天,最后咬咬牙,把藏在书包底的一袋零食翻了出来递给晏淮。
“呐,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藏住没被老师翻出来的,给你了,你别哭了成不成?”
没有哪个小孩呢个抵得住零食的诱惑,特别是被医生严格要求饮食的病小孩。
即便那天晚上晏淮难受得上吐下泻,他也还是吃了那袋零食,并且盼望着还有下一袋零食。
方悦柔有很多的零食,但她不敢吃,总是拆开包装袋闻一闻,然后噘着嘴推给晏淮:“你吃吧,我不能再吃了,昨天上称称体重胖了一斤,老师罚我跑二十圈。”
晏淮也不敢吃,对着零食袋咽了咽口水,有些后怕地拒绝:“再吃又要进医院打针,打针实在是太疼了……”
任谁也想不到如今西装革履杀伐果断的晏淮晏总,多年前会和一个大他十岁的小女生一起,蹲在树下对着一袋零食发愁。
“我说……”方悦柔眨巴眨巴眼睛,试探着问:“如果就吃一块呢?”
晏淮抿着嘴,也小心翼翼总结:“一块巧克力,医生和老师……应该看不出来吧?”
他们一只手同对方拉钩,另一只手捂着对方的嘴巴,一边享受着难得的美味,一边视死如归地对对方保证:“说好了……只吃这一块……”
巧克力的味道冲淡了香樟树特殊的气味,也把晏淮所有可以称之为柔软的东西都化在了那一片香醇里。
再踏上这片土地,晏淮闻到的只有香樟树的清冽。
车子在一家私人小旅馆门口停下,晏淮没急着从车上下来,等着刘助下去核实。
已经临近傍晚,老城区没新城热闹,车子停在街边只能听到左邻右舍厨房里锅铲擦过炒锅的声音。
去而复返的刘助敲了敲车窗,等玻璃降下来后对晏淮说:“晏总就是这,老板看了小陈先生的照片,说这孩子是今天凌晨入住的,就他一个人,就歇了一小会儿,早晨十点不到就又出去了。但这种私人旅馆……”
这种私人旅馆收留的都是社会边缘人士,有些时候连身份证都不会核查,所以老板也不知道陈栯之去了哪里。
晏淮下了车,看着昏黄的灯光皱起了眉。
方家出事后,方志明夫妇俩便搬离了S市,但即便没有搬离,这里也不是方悦柔居住过的地方。想不明白为什么陈栯之来了S市后会把落脚点选在这里。
“这周围有什么?”晏淮喃喃出声。
刘助打开导航看了一眼,“前面是S市舞蹈学院的老校区,但现在已经变成S市老年大学了。”
晏淮猛地转过头看向刘助,这一路上苦苦思索得不到答案,这一秒答案轻描淡写摆到晏淮面前。
压了下心跳猛烈的胸口,晏淮正要转身上车,就看到一脸沮丧托着脚步往这边走的陈栯之。
小孩眉眼耷拉着,双肩包挎在一边肩膀上,手里还拎着一双破旧的舞鞋。
他走得很慢,在昏暗的灯光下模糊成一个昕长的点。
但晏淮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
“陈、栯、之。”
晏淮压着胸口的手没松开,一字一字,把陈栯之的名字叫得清晰,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咬碎。
昕长的身影停了下来。
下一秒,陈栯之扭头狂奔,融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