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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发烧快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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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悦柔醒了,是被疼醒的。
生命走到末期,好像连呼吸都是疼的,只有疼到精疲力竭的那几分钟里失去意识后痛感才会稍稍降低一些。
手指微微动了下,趴在床边的陈栯之立马醒了。
“妈!”陈栯之惊慌地站起来,一只手拉着方悦柔的手指,一只手顺势就要去摸止痛泵。
方悦柔眨了眨眼,微微摇头:“不用按。”
她消瘦的手指勾住陈栯之,勉强挤出来一个笑:“不紧张,妈妈现在没那么难受。”
陈栯之将信将疑,皱着眉看向母亲。
以年来计算的治疗过程使得方悦柔容颜不再,整张脸连同整个身体都像裹了一层蜡液一样,黄得骇人。
方悦柔笑着捏捏陈栯之的掌心,然后费劲地往旁边挪了大概一寸那么多。
她向陈栯之发出邀请:“要和妈妈躺一会吗?”
前阵子为了让她好受点,医院给她抽了一些腹水,现在勉强能翻个身,或者靠着枕头坐起来一些。
陈栯之摇头,他不敢。前天帮妈妈擦身,只是稍微碰到她的身体,她都疼得止不住哼声。
后退半步,陈栯之心有余悸道:“我就坐着,你要是不累,你就陪我说说话,你要是太累了,你就睡会儿,我守着你。”
说完,他替方悦柔拉了拉被角,乖巧又略带着浓重不安地坐回到陪护椅上。
十七岁刚过的年纪,做什么都带着一股既早熟又蠢的笨拙,他忽然又站起来,从饮水机里接了一点水,端着杯子坐回床边,用棉签沾湿了认认真真擦着方悦柔干得发灰的唇。
“乖乖,”方悦柔忍着疼避开棉签,似有所感,她比平时要更执拗一些,“你躺上来,陪妈妈躺会儿好吗?”
见陈栯之还是不动,方悦柔脸板了下来,又往一侧挪了挪。护栏抵在她腰后,只是轻轻的磕碰,她立马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这下陈栯之再不敢反对,立马蹬了拖鞋爬到病床上。老式钢丝病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陈栯之动作放得很轻,几乎每一个动作都会顿一下。
病房里静悄悄的,陈栯之连呼吸都不敢太明显。
小小的单人病床,他几乎大半个身体都在外面,生怕压到方悦柔哪怕一个衣角。
方悦柔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理了理陈栯之鬓边的发丝。她蓦地感到愧疚,眼眶滚烫,“应该在还能下床的时候带我们小柚子去理个发的,小男生,留那么长的头发,都不好看了。”
陈栯之不知道该说什么,头发不是一朝一夕长长的,方悦柔病了多久,他的头发就留了多久。
一开始是没时间去弄,放了学就要去兼职,挣到钱了就要带方悦柔去看病。后面方悦柔病得越来越重,陈栯之的头发也越来越长,他忽然就不想剪了。
说不清缘由,就是不想剪。
大概就从某天方悦柔强打起精神来,帮他扎了一次头发后就不想剪了。
“嗨,”陈栯之笑起来,他覆盖上母亲的手,“你知道现在很流行这样吗?我长得那么好看,留长头发很漂亮的。”
方悦柔怔了下,疲惫地圈住陈栯之。眼皮惺忪地往下垂,喃喃道:“但愿……但愿我的小柚子,这辈子都漂亮。”
那天晚上时光好像倒退了十来年,回到了陈栯之很小很小的时候。
妈妈圈着他,和他躺在一翻身就会嘎吱响的钢丝床上,然后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妈妈……妈妈会想办法,让我们小柚子无忧无虑长大。”方悦柔闭着眼,枯败发灰的唇印在自己孩子的额前,“柚子只用好好长大就好……其他的都不用管,也不用想,更不用害怕……”
陈栯之紧紧地闭着眼,不敢睁开,他往妈妈的怀里钻,又趁机用掌根重重按了下自己的眼眶。
这是陈栯之最后一次近距离见到方悦柔,第二天,方悦柔情况急转直下,从深度昏迷到推进ICU前后不过两个小时。
她昏迷前最后的嘱托只有两条,第一,放弃所有救治,特别是那种还会划开她任意一寸血肉的救治。
第二就是不要让她的孩子亲眼看着她死掉。
她拽着护士,双目已经失神,说话颠三倒四,“他才十七岁,他还小……看着妈妈死……他面对不了的……太残忍了……别看……”
十七岁的暮春,陈栯之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母亲。
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天晴得可恶,太阳烈得不像是夏天,陈栯之眼睛都睁不开。
公墓要花钱,甚至都不讲墓地,就连骨灰寄存在小柜子里一年都要两千块。
结完母亲最后住院和抢救的费用,陈栯之连这两千都掏不出来。
他回了好久都没回去的那个叫家的地方,对着自己的亲奶奶发了人生第一场泼,几乎要把家里所有东西都砸了。
人的勇气除了来自自身的强大外,可能还来自于一无所有。
那天陈栯之拽着老太太,两个人的身体几乎已经伸出窗外一大半。
长发凌乱盖在脸上,遮住了陈栯之猩红的双眼。
他说:“要么我妈进祖坟,要么今天我们一起死,只有这两条路,你自己选。”
再后来,流苏花谢了,变成了繁茂的枝叶。
树荫下是新立的墓碑,陈栯之不敢看上面方悦柔的照片,只是抬手重重摩挲了一遍,就狠绝地站起来。
他一个人走下山,回到那间稀巴烂的房子。
等着母亲安排好的那个能带他去过好日子的人来。
而此刻,陈栯之倒在这个他唯一可以依赖的人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绝无可能只是伤心,又或者是迟到了两年的哀恸。
如果让陈栯之自己回答,应当是铺天盖地的恨:“我恨死了,晏淮,我恨死了,凭什么是我,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他反复问凭什么,但又不说之后的话。
因为发烧和炎症,陈栯之的嗓子本就沙哑,撕心裂肺地哭喊后,他几乎说不出来完整的一句话,只紧紧地攥着晏淮的衣袍,还在沙哑地怨恨。
明媚阳光到甚至可以说没心没肺的面具下,藏着陈栯之十余年来不曾向任何人表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和怨毒。
恨那个早早就消失再没回来过的父亲,恨寄生在母亲身上却从未善待母亲的奶奶。陈栯之甚至恨自己,恨自己渺小,恨自己也同样以爱、以血缘寄生在母亲的身上,如跗骨之蛆。
当然,此时此刻,恨还多加一个。
“我也很你,”陈栯之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沉沉地看向晏淮:“我恨你,恨你逼我。”
视线交汇,他看到晏淮仍旧波澜不惊地看着他,仿佛先前的眼泪和浓烈的恨意都不值一提。
晏淮就这么站着,双手虚虚圈着摇摇欲坠的陈栯之,垂着眼,鸦翅一般的眼睫在眼底投了一道晦暗不明的弧。
“更恨你总是这样,这样高高在上。”言罢,陈栯之重重地咬了一口晏淮的肩膀,咬得太狠,甚至控制不住颤抖。
病房里只剩陈栯之粗重而凌乱的呼吸声,过了好久,他听到晏淮问他:“你发烧快四十度,还淋了雨,身上疼吗?”
陈栯之刚止住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浸透了晏淮单薄的衣衫,全都汇集到了被陈栯之死死咬着的地方。又咸又湿,还隐隐作痛。
晏淮的声音很慢,像在安抚一头濒临死亡的小兽:“但还好只是发烧,你也没喝太多的酒,退烧了就不难受了。输完液和我回家好吗?回别墅那边,你不是一直遗憾没能好好看看你种的玫瑰吗?我亲自帮你给老师请假,你在家休息两天好吗?”
他慢慢圈住陈栯之,冰凉的手抵在陈栯之的后脑勺摩挲着,而后低下头,盯着陈栯之脑袋上那个漂亮的发旋说:“恨我的那些话,等你好一点了再说也不迟。”
陈栯之抬起头来,眼泪糊了满脸,看到的晏淮只是一团模糊的柔和。
晏淮的指腹凑上来,盖住他的眼皮,将他的眼泪擦掉。
“你当然可以恨,恨我,恨你的父亲,恨你的奶奶,恨命运的不公,甚至是……”晏淮哽了一下,指腹一下一下蹭着陈栯之的眼角,“甚至是恨阿姐。”
讲这句话的时候,晏淮清晰地看到陈栯之攥着他衣服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眼睛一眨,豆大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晏淮笑了下,嘴角微微勾起,“但你恨的所有人,如果还能和我一样站在你的面前,他们都会同我一样,会担心你生病难不难受,会帮你把眼泪擦掉。”
“还会告诉你,陈栯之,你做得特别好。”
耳鸣就在一瞬间,轰地一声,陈栯之疼得闭上眼。眼泪像漫无边际的潮汐,源源不断地朝岸边袭来,将他卷进难以言说的深渊。
“他们不会夸我。”陈栯之哭得难受,这几天没吃什么东西,胃部隐隐开始痉挛,疼得整个重心都压在晏淮身上,呼吸凌乱,一抽一抽的。
“一个连自己母亲的忌日都要做逃兵的人,不值得被表扬。”
晏淮宽阔的掌心抵在他腹部,他顺着陈栯之的呼吸揉着。
“会的,一定会有人夸你的。因为面对这件事,不应该是你自己一个人无师自通,这是我们的失职,不是你的过错。”
他微微低下头,用额头贴着陈栯之滚烫的额头,“陈栯之,我带你回家,我陪你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