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不渡红尘客》闵三花

9、不会哭的孩子（中）

　　苏忘的拥抱让苏忆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像是不知该放在哪里。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道深深的旧疤上，照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苏忘能感觉到他的僵硬。
　　但他没松手。
　　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很久，苏忆的手终于落下来，轻轻放在苏忘背上。
　　很轻，很小心，像怕惊动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站在月光里，谁都没说话。
　　风里有薄荷的香气。
　　苏忘突然想起那个女鬼说的话。
　　“你也有没说完的话吧？”
　　他有。
　　他有很多。
　　他把脸埋在苏忆肩窝里，闷闷地开口。
　　“对不起。”他说，“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到疼了。每次梦到你，心口都疼。”
　　苏忆的手收紧了一点。
　　“我知道。”他说，“我也疼。”
　　苏忘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苏忆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他没让它落下来。
　　他就那么看着苏忘，眼神很软，很软。
　　苏忘突然有点想亲他。
　　但他忍住了。
　　现在不是时候。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回去睡吧。”他说，“你伤还没好。”
　　苏忆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你也是。”
　　两个人各自回房。
　　苏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拥抱。
　　苏忆的身体是冰凉的，但抱着他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点温度。
　　不知道是真的，还是他的错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薄荷的味道冲进鼻腔。
　　他想，明天再说吧。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苏忘是被林墨的尖叫声吵醒的。
　　“老板！老板你快来看！出大事了！”
　　苏忘揉着眼睛下楼，看到林墨举着手机，脸都快贴到屏幕上去了。
　　“怎么了？”
　　“连环失踪案！”林墨把手机怼到他脸上，“S市最近一个月失踪了七个人，都是年轻男性，死状凄惨！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很模糊，像偷拍的。一个男人躺在巷子里，浑身是血，表情扭曲，像死前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苏忘皱起眉头。
　　他把手机还给林墨，走到柜台后面，开始泡茶。
　　林墨跟过来。
　　“老板，你不觉得这和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事有关系吗？”
　　苏忘没说话。
　　他当然觉得有关系。
　　但他不想让林墨掺和进来。
　　温言从里间出来，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点心。
　　“别吵他。”他对林墨说，“让他自己想。”
　　林墨撇撇嘴，去拿点心。
　　门被推开了。
　　夜月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紫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着一束玫瑰。看到苏忘，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阿忘。”他把玫瑰递过去，“昨晚的宴会你没来，我特意给你送过来。”
　　苏忘看着那束玫瑰，有点头疼。
　　他接过花，放在柜台上。
　　“谢谢。”他说，“昨晚有事，去不了。”
　　夜月挑眉。
　　“有事？什么事比我还重要？”
　　苏忘没说话。
　　夜月的目光越过他，看向楼上。
　　苏忆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穿着苏忘的旧衣服，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好多了。他看了夜月一眼，眼神淡淡的，走到柜台后面，拿起苏忘刚泡好的茶，喝了一口。
　　夜月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笑。
　　“听说你受伤了？”他问，“要紧吗？”
　　“死不了。”苏忆说。
　　夜月点点头。
　　“那就好。”他转向苏忘，“今晚的宴会，一定要来。我让人八点来接你。”
　　苏忘想拒绝，但夜月已经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苏忆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门关上了。
　　苏忘看着那束玫瑰，有点头疼。
　　苏忆放下茶杯。
　　“你想去？”
　　苏忘摇头。
　　“不想。”
　　“那就不去。”
　　苏忘看着他。
　　“但他毕竟是夜月，得罪了不好。”
　　苏忆沉默了两秒。
　　“那就去。”他说，“我陪你。”
　　苏忘愣了一下。
　　“你陪我？”
　　“嗯。”苏忆看着他，“不想让你一个人去。”
　　苏忘心里一暖。
　　“好。”
　　中午的时候，君屹和小川来了。
　　小川是那个少年，墨川的转世。他穿着一身校服，背着书包，站在书屋门口，有点局促。
　　君屹站在他旁边，紫发紫眸，还是那副妖异邪魅的样子。但他的眼神一直落在小川身上，很温柔。
　　苏忘看着他们，心里有点感慨。
　　君屹和墨川的故事，他听苏忆讲过。
　　千年的执念，千年的等待，最后等来的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少年。
　　但君屹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墨川回来了。
　　哪怕是以另一个人的身份。
　　“阿忘。”君屹走过来，看着他，“你没事吧？”
　　苏忘摇头。
　　“没事。”
　　君屹点点头，看向苏忆。
　　“你呢？”
　　“死不了。”苏忆说。
　　君屹笑了。
　　“你们两个，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忘没听懂。
　　苏忆也没解释。
　　小川在旁边小声问：“那个……我可以喝杯茶吗？”
　　温言递给他一杯薄荷茶。
　　小川接过来，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喝！”
　　苏忘看着他，突然想起女鬼那句话。
　　“你也有没说完的话吧？”
　　他有。
　　他看着小川，又看看君屹，心里想，他们也有吧。
　　那些没说完的话，没做完的事，没来得及的告别。
　　千年的执念，最后换来的，是一杯薄荷茶。
　　也许够了。
　　傍晚的时候，苏忘和苏忆换好衣服，准备去夜月的宴会。
　　林墨在门口送他们，一脸羡慕。
　　“老板，你们去参加豪门晚宴，我在家啃泡面……”
　　温言把他拽回去。
　　“别贫了，早点回来。”
　　苏忘点头，上了夜月派来的车。
　　车子穿过城市，开向城郊。
　　苏忆坐在他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苏忘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心里突然有点紧张。
　　他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也许是夜月，也许是宴会，也许是别的什么。
　　苏忆感觉到他的情绪，握紧他的手。
　　“别怕。”他说，“我在。”
　　苏忘看着他，点了点头。
　　车子停在一座别墅门口。
　　很豪华的别墅，灯火通明，门口停满了豪车。穿着礼服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像在参加什么盛大的派对。
　　苏忘和苏忆下了车，走进别墅。
　　夜月正在大厅里等他们。
　　看到苏忘，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阿忘，你来了。”他伸出手，“我带你认识几个人。”
　　苏忘没伸手。
　　他看了苏忆一眼。
　　苏忆站在他旁边，表情很淡。
　　夜月看了看他们，嘴角勾起一个笑。
　　“怎么，怕我把他吃了？”
　　苏忆没说话。
　　苏忘开口了。
　　“夜月，”他说，“有什么事直说吧。”
　　夜月看着他，眼神闪了闪。
　　然后他笑了。
　　“好，爽快。”他转身，“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穿过大厅，走上楼梯，来到一间书房。
　　门关上，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
　　夜月转过身，看着他们。
　　“阿忘，”他说，“我喜欢你。”
　　苏忘愣住了。
　　他没想到夜月会这么直接。
　　夜月继续说：“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你。我知道你心里有人，但我不在乎。我可以等。”
　　他看向苏忆，眼神里带着挑衅。
　　“我不比某些人差。”
　　苏忆的表情依然很淡。
　　但他开口了。
　　“你喜欢他，是你的事。”他说，“他喜不喜欢你，是他的事。”
　　夜月挑眉。
　　“你就这么自信？”
　　苏忆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苏忘。
　　苏忘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像周围没有别人。
　　夜月看着这一幕，眼神暗了暗。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自嘲。
　　“行，我知道了。”他站起来，“宴会继续，你们随意。”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苏忘和苏忆。
　　苏忘看着苏忆。
　　“你怎么知道我会选你？”
　　苏忆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愿意赌。”
　　苏忘心里一暖。
　　他走过去，握住苏忆的手。
　　“不用赌。”他说，“我一直都在。”
　　苏忆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但他没让眼泪落下来。
　　他只是握紧苏忘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很温柔，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