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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会哭的孩子(上) ...

  •   夜月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苏忘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苏忆的手还搭在他肩上。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苏忘突然意识到这个姿势有点暧昧,直起身,干咳了一声。
      “那个……我去叫医生来看看你。”
      苏忆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不用。”他说,“我没事。”
      苏忘不信。
      “你流了那么多血……”
      “死不了。”苏忆打断他,“死过一次的人,没那么容易再死。”
      苏忘沉默了。
      他看着苏忆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手臂上渗血的纱布,心里堵得慌。
      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时候。
      苏忆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伸手握住他的手。
      “别担心。”他说,“我真没事。休息两天就好了。”
      苏忘点点头,在他床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进病房里,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苏忆苍白的脸上。
      苏忘看着那道光,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那个血色的人,”他说,“他说‘屠苏醒’。是什么意思?”
      苏忆的表情变了变。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屠苏在你体内沉睡。它需要情绪刺激才能苏醒。昨晚你的情绪波动太大,它差点醒过来。”
      苏忘心口一跳。
      “那如果它醒了呢?”
      “你会失控。”苏忆看着他,“像千年前那样。”
      苏忘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了梦里那个画面——他自己浑身是血,抱着白衣人,白衣人的胸口插着他的剑。
      那把剑,就是屠苏。
      是他亲手刺的。
      “那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我该怎么办?”
      苏忆握紧他的手。
      “控制情绪。”他说,“别让愤怒、恐惧、绝望占据你。保持平静,它就醒不了。”
      苏忘苦笑。
      保持平静?
      说得容易。
      他这千年,就是因为太平静了,才活得像个木头。
      现在苏忆回来了,他还怎么平静?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尽量。”
      苏忆看着他,眼神很软。
      “我陪着你。”他说,“一起面对。”
      苏忘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突然安定了一些。
      他点点头。
      “好。”
      中午的时候,林墨和温言来了。
      林墨抱着一大袋水果,温言提着保温桶。一进门,林墨就把水果往床头柜上一放,凑到苏忆床边。
      “湿漉漉!你没事吧!听说你输血了!流了多少血!疼不疼!”
      苏忆被他吵得皱起眉头。
      温言把他拽开,把保温桶放到苏忘手里。
      “薄荷鸡汤。”他说,“补血的。”
      苏忘愣了一下。
      温言会做薄荷鸡汤?
      他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味飘出来。汤色清亮,飘着几片薄荷叶,底下是炖得酥烂的鸡肉。
      他递给苏忆。
      “喝点。”
      苏忆接过保温桶,喝了一口。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碗汤,眼神有些恍惚。
      “怎么了?”苏忘问。
      苏忆摇摇头,没说话,继续喝。
      但苏忘看到了——他喝汤的时候,睫毛在微微颤抖。
      那碗汤,是不是让他想起了什么?
      他没问。
      苏忆喝完汤,脸色好了一些。林墨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讲着早上的新闻,说地铁事件上了热搜,说有人拍到了他们被抬出来的画面,说评论区都在猜他们是什么人。
      温言嫌他吵,把他拽到走廊里。
      病房里又只剩下苏忘和苏忆。
      苏忘看着苏忆,突然问:“你刚才喝汤的时候,在想什么?”
      苏忆沉默了几秒。
      “在想你以前也给我做过。”他说,“一模一样的味道。”
      苏忘愣住了。
      他做的?
      他完全不记得。
      苏忆看着他茫然的表情,笑了笑。
      “你那时候刚学会做饭,第一次炖汤,炖糊了。你不甘心,又炖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终于炖出一锅能喝的,端到我面前,让我尝。”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喝完,说好喝。你不信,自己尝了一口,然后皱眉说‘明明很一般’。我说,你炖的,都好喝。”
      苏忘听着,心里又酸又软。
      他不记得这些事。
      但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年轻的自己,笨手笨脚地炖汤,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终于炖出一锅能喝的,端到那个人面前,眼巴巴地看着他喝。
      那个人说,你炖的,都好喝。
      苏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给那个人炖过汤。
      这双手,也曾经用剑刺穿过那个人的胸口。
      他抬起头,看着苏忆。
      “对不起。”他说。
      苏忆摇头。
      “别说对不起。”他说,“不是你的错。”
      苏忘没说话。
      但他心里知道,不管是不是他的错,他都欠这个人一句对不起。
      欠了一千年。
      下午的时候,医生来查房,说苏忆可以出院了,但要注意休息,别剧烈运动。
      林墨去办出院手续,温言去开车。
      苏忘扶着苏忆走出医院。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苏忆眯着眼睛,看着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活着真好。”他说。
      苏忘看着他,心里一疼。
      活着真好。
      这个人死过一次,所以比谁都明白活着的好。
      他扶着苏忆上了车。
      回到书屋,已经是傍晚了。
      林墨扶着苏忆上楼休息,温言去厨房做饭。苏忘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听到敲门声。
      他抬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多岁,面容憔悴,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女人看到他,怯生生地开口。
      “请问……是苏老板吗?”
      苏忘站起来。
      “是我。”
      女人拉着男孩走进来,在柜台前站定。
      “我儿子……他最近总说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她说,声音有点抖,“我带他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没事。但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说有个穿红衣服的姐姐站在他床边……”
      她低下头,眼眶泛红。
      “我实在没办法了,听人说您能帮忙……”
      苏忘看向那个男孩。
      男孩七八岁,瘦瘦小小的,眼睛很大,但眼神有点空洞。他站在妈妈身后,一声不吭,只是盯着苏忘看。
      苏忘蹲下来,和他平视。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看着他,没说话。
      女人在旁边说:“他叫小远。平时话就少,最近更不爱说话了。”
      苏忘点点头,继续看着男孩。
      “小远,你看到那个姐姐了吗?”
      男孩点了点头。
      “她长什么样?”
      男孩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红衣服,长头发,眼睛在哭。”
      苏忘心里一动。
      “她在哪?”
      男孩伸出手,指了指楼上。
      “她在那儿。”
      苏忘回头看去。
      楼梯口,苏忆正站在那里,扶着栏杆往下看。
      他刚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湿着,滴着水。
      男孩看着他,又说了一句。
      “那个哥哥身上,也有一个姐姐。红衣服的。”
      苏忘愣住了。
      他看向苏忆。
      苏忆的表情也变了。
      他走过来,蹲在男孩面前。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很轻,“我身上有谁?”
      男孩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
      “一个姐姐。”他说,“红衣服,长头发,眼睛一直在哭。她在你背后,抱着你。”
      苏忆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比失血之后还白。
      苏忘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阿忆……”他开口。
      苏忆没理他,只是盯着那个男孩。
      “她……还在吗?”
      男孩点点头。
      “在。她一直在看着你。”
      苏忆沉默了。
      他站起来,转身,慢慢走上楼。
      苏忘看着他的背影,想追上去,又停住了。
      那个女人在旁边小声问:“苏老板,我儿子说的……是真的吗?”
      苏忘回过神来。
      “先处理你的事。”他说,“他在哪看到的?”
      女人说了地址,城东一个老小区。
      苏忘让温言照看书屋,带着女人和男孩出了门。
      临走前,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苏忆房间的门关着,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心里有点不安,但还是先上了车。
      男孩家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六楼,没电梯。
      爬上去的时候,女人气喘吁吁,男孩却像没事人一样,走得飞快。
      进了门,苏忘就感觉到了那股阴气。
      很重,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像什么东西在水里泡了很久。
      他顺着阴气找过去,找到了男孩的房间。
      很小的一间,一张床一个书桌,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窗帘拉着,光线很暗。
      阴气的源头,就在床边。
      苏忘闭上眼睛,用术法沟通。
      一个女人的身影慢慢浮现出来。
      红衣服,长头发,脸色苍白得吓人。她的眼睛在哭,眼泪不停地流,但她的嘴角却带着笑。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恐怖的那种,而是……温柔的,欣慰的。
      “你终于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苏忘看着她。
      “你是谁?”
      “我是小远的妈妈。”她说,“亲生的。”
      苏忘愣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那个女人——那是小远的继母,他刚才听她说过。
      女鬼继续说:“我生他的时候,难产,大出血。他活下来了,我死了。”
      苏忘沉默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投胎?”
      女鬼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我想看看他。”她说,“看看他过得好不好。他后妈对他好吗?他爸爸还记着我吗?他……他知不知道,他还有个妈妈?”
      苏忘心里一酸。
      “他后妈对他很好。”他说,“他爸爸也很疼他。但他……他不知道你的事。”
      女鬼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她飘到床边,伸手想摸男孩的脸。
      她的手穿透了男孩的身体,什么都摸不到。
      她愣了一下,然后收回手,低下头。
      “我在这儿看了他七年。”她说,“从他会爬,到他会走,到他会说话。他第一次叫妈妈,叫的是别人。他第一次摔倒,扶他起来的是别人。他第一次过生日,给他切蛋糕的也是别人。”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怪谁。我只是……想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他。”
      苏忘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流泪的脸。
      他想起自己。
      他也被人看了千年。
      那个人,是不是也这样,远远地看着他,想碰又碰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
      “我可以帮你。”他说,“让他知道你的存在。”
      女鬼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可以吗?”
      “可以。”苏忘说,“但你要答应我,见过他之后,就去投胎。”
      女鬼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
      苏忘把男孩叫进来。
      男孩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眼睛瞪得大大的。
      “妈妈?”他问。
      女鬼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伸出手,想抱他,但抱不到。
      “小远……”她叫,声音哽咽,“妈妈的小远……”
      男孩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和自己有点像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是那个姐姐?”
      女鬼摇头。
      “不是姐姐,是妈妈。”
      男孩愣住。
      他看了看客厅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可我有妈妈啊。”
      女鬼笑了,笑得很温柔。
      “那是后妈。她对你很好,对不对?”
      男孩点头。
      “那就好。”女鬼说,“妈妈要走了,走之前想看看你。”
      男孩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走?”
      “因为妈妈已经死了。”女鬼说,“死了的人,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男孩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透明的、穿着红衣服的女人。
      她是他妈妈。
      亲生的妈妈。
      他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哭了。
      眼泪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他扑过去,想抱住她。
      但抱了个空。
      他摔在地上,趴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
      女鬼蹲下来,看着他。
      她的手轻轻放在他背上——虽然碰不到,但她还是放上去,像在哄他。
      “别哭。”她说,“妈妈看着你就高兴。”
      男孩抬起头,满脸是泪。
      “妈妈……”
      女鬼笑了。
      那是苏忘见过的,最温柔的笑容。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发光。
      一点一点,化作光点。
      她看着苏忘,嘴唇动了动。
      “谢谢。”她说,“你也有没说完的话吧?”
      苏忘愣住了。
      然后她消失了。
      光点飘出窗外,飘向天空,不见了。
      男孩趴在地上,还在哭。
      他的继母跑进来,抱住他,问他怎么了。
      他抱着继母,哭得更厉害了。
      但他没说为什么。
      苏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疼了一下。
      他想起了女鬼最后那句话。
      “你也有没说完的话吧?”
      他有没有?
      有的。
      有很多。
      他有很多话想对苏忆说。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走出男孩家,下了楼,上了车。
      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那句话。
      回到书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上了楼,走到苏忆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
      他推开门,看到苏忆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背影上。
      苏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阿忆。”他叫。
      苏忆没回头。
      但他开口了。
      “那个男孩说的,是真的。”
      苏忘心里一紧。
      “你身上……”
      “有一个女人的执念。”苏忆说,“跟着我很久了。”
      他转过身,看着苏忘。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道深深的旧疤上,照在他泛红的眼眶里。
      “她是千年前死在我怀里的。”他说,“我救不了她,她就一直跟着我。”
      苏忘愣住了。
      “她……”
      “她不是鬼。”苏忆说,“是执念。她对我的执念,让她一直留在我身边。”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就像我对你的执念一样。”
      苏忘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看着苏忆,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苏忆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也抱住了苏忘。
      两个人抱着,站在月光里。
      过了很久,苏忆开口。
      “如果当年,也有人替我们传一句话……”他说,声音沙哑,“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苏忘的心又疼了。
      他抱紧他。
      “现在也不晚。”他说,“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苏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苏忘,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我想问你,”他说,“杀我的那一刻,你疼不疼?”
      苏忘愣住了。
      他没想到苏忆会问这个。
      他以为他会问“你还爱不爱我”,会问“你后不后悔”,会问“这千年你是怎么过的”。
      但他问的是——
      你疼不疼?
      苏忘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心疼。
      心疼他。
      心疼那个杀了自己的人。
      苏忘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不想再压抑了。
      他伸手,轻轻抱住了苏忆。
      抱得很紧很紧。
      苏忆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了他。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都没说话。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很温柔,很安静。
      过了很久,苏忘才开口。
      “疼。”他说,声音闷在苏忆的肩窝里,“疼了一千年。”
      苏忆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抱得更紧了。
      “我也是。”他说,“一千年,没睡过一个好觉。”
      苏忘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两个人的脸上都有泪痕。
      苏忘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以后别哭了。”他说,“我看着难受。”
      苏忆笑了。
      那是带着泪的笑,但很好看。
      “好。”他说。
      两个人又抱在一起。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风里有薄荷的香气。
      苏忘想,也许真的可以,慢慢来。
      把那些没说完的话,一句一句说完。
      把那些欠下的拥抱,一个一个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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