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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十三节车厢(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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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忘站在那扇门前,盯着门上那个熟悉的图腾。
和碎玉上的一模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
门缝里透出幽幽的光,不是月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诡异的、灰白色的光,像清晨的雾,又像垂死之人的瞳孔。
他的手刚碰到门,门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阿忘,别进来。”
苏忘的手僵住了。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一模一样,连语气都一样。
苏忆脸色一变,伸手去拉他:“快走——”
但已经晚了。
门自动打开了。
里面走出一个人。
和苏忘一模一样的人。
同样的脸,同样的身材,同样的衣服。但那个人浑身是血,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在往下滴血。他的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
“忘了我……忘了我……忘了我……”
苏忘愣在原地,看着另一个自己一步步逼近。
那人的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但枯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苏忆拉着苏忘就往后退。
“快走!那是你的执念!它想吞噬你!”
车厢里的亡魂开始躁动。
那些原本安安静静坐着的古代军士,此刻一个个站了起来,眼睛变成了血红色。铠甲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体内苏醒。
然后,他们开始互相厮杀。
没有武器,就用拳头,用牙齿,用指甲。亡魂们撕咬着彼此,像一群饿疯了的野兽。车厢里血肉横飞——虽然那些血是假的,肉也是假的,但惨叫声是真的。
苏忘被苏忆拉着往车门口跑,但车门已经被一道血光封住了。
那道血光是从另一个“苏忘”身上发出的,像一道无形的墙,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血色的苏忘一步步逼近,嘴里重复着那两个字:
“忘了我……忘了我……忘了我……”
苏忘的头开始疼。
疼得像要裂开。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
断崖,狂风,白衣人。
他自己浑身是血,抱着那个人,哭得撕心裂肺。
那个白衣人的胸口插着一把剑,剑柄上刻着两个字,繁复的古篆,他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是他的名字。
那是他的剑。
“阿忘!”
苏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血色的苏忘已经走到他们面前,伸出手,要抓苏忘的脸。
那只手也是血红的,指尖滴着血,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苏忆一把推开苏忘,咬破自己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符。
血色的符咒在空中闪烁,化作一道金光,罩住他们两人。
血色的苏忘碰到金光,像被烫到一样,惨叫一声,后退了几步。他的手开始冒烟,但很快,那些烟雾又重新凝聚,他的手又恢复了原状。
“没用的。”血色的苏忘开口了,用的是苏忘的声音,但语气完全不同,阴森森的,像从地狱里传来的,“他忘了我,我就永远存在。除非他想起来,否则我死不了。”
苏忆挡在苏忘身前,盯着那个血色的身影。
“你听好,”他对苏忘说,“那不是你,是你对自己的诅咒!你必须想起来,才能打碎它!”
苏忘头疼欲裂。
想起来?
想什么?
他想不起来!
脑子里全是那些碎片——断崖,血,白衣人,剑——
那把剑上刻着什么?
他拼命回想,拼命回想,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一个名字。
屠苏。
那把剑,叫屠苏。
他脱口而出:“屠苏,是我体内的凶兵?”
血色的苏忘猛地一滞。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从阴森变成了惊恐。
“你……你怎么知道……”
苏忆趁这个机会,一掌击出。
那一掌带着金光,直直拍在血色苏忘的胸口。血色苏忘惨叫一声,身体开始崩解,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像破碎的瓷器。
“不——”他嘶吼,“你不可能想起来——你不该想起来——”
苏忘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痛苦中扭曲,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那是他自己。
是他对自己的诅咒。
是他亲手创造出来的怪物。
血色苏忘在消散前,死死盯着他,嘴唇动了动。
“屠苏……醒……”
他没说完,就彻底消散了。
金光散去,车厢开始剧烈震动。
车窗外的战场在崩塌,地面在开裂,天空在往下掉。
“快走!”苏忆拉着苏忘就往门口冲。
车门上的血光消失了。他们冲出去,身后的车厢轰然倒塌,化作一堆锈铁和灰尘。
然后,他们脚下的铁轨也开始崩塌。
苏忘一脚踩空,往下坠去。
苏忆一把抓住他的手,但自己也失去了平衡。
两个人一起往下坠,坠入无边的黑暗。
不知坠了多久。
苏忘感觉有人抱着他,很紧,紧得有点喘不过气。
然后他听到一声闷哼。
是苏忆的声音。
他们落地了——不对,是苏忆先落地,用自己的背替他当了肉垫。
苏忘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苏忆怀里。苏忆脸色苍白,嘴角有血,但还强撑着看他。
“没事吧?”苏忆问。
苏忘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那抹刺眼的红。
他突然觉得心口疼。
疼得像被人剜了一刀。
他伸手,用袖子擦掉苏忆嘴角的血。
“我没事。”他说,“你……”
苏忆愣了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声音沙哑:
“别对我好,我会以为你还爱我。”
苏忘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苏忆的侧脸,看着他那道深深的旧疤,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远处传来脚步声和喊声。
“有人吗?有人吗?”
是地铁工作人员。
苏忘和苏忆被救了起来。
他们躺在担架上,被抬出隧道。阳光刺眼,苏忘眯着眼睛,看到头顶的天花板在移动——是救护车。
林墨的脸凑过来。
“老板!老板你醒了!吓死我了!”
苏忘想说话,嗓子干得冒烟。
林墨赶紧递水。
苏忘喝了一口,感觉活过来了。
他转头找苏忆。
苏忆躺在旁边的担架上,闭着眼睛,脸色还是白的吓人。一个护士正在给他包扎手臂——那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把袖子都染透了。
苏忘想过去,但被担架固定着动不了。
“他怎么样?”他问护士。
护士看了他一眼:“失血过多,需要输血。你是家属吗?什么血型?”
苏忘愣住了。
他不知道苏忆是什么血型。
他甚至不知道苏忆到底是不是人——他说过,自己死过一次。
林墨在旁边接话:“我是O型,万能血!抽我的!”
护士没理他,继续给苏忆包扎。
救护车到了医院。
苏忘被推进急诊室,做了一堆检查。结果出来,什么事都没有,就是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医生让他留院观察一晚,他不肯,非要去看苏忆。
林墨把他按在床上。
“老板你消停会儿!湿漉漉那边我盯着呢,输血呢,没事!”
苏忘这才安静下来。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血色苏忘消散前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耳边回响。
“屠苏……醒……”
屠苏要醒了?
那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车厢里那个将军说的话——“主帅未归,我等不敢投胎”。
苏忆是他们的主帅。
苏忆等了他一千年。
而他呢?
他把自己忘了,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他把那个人忘得一干二净。
他闭上眼,又睁开。
睡不着。
他想去看看苏忆。
他坐起来,拔掉手上的针头,穿上拖鞋,慢慢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他问了值班台,找到苏忆的病房。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
苏忆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多了。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吊着输液瓶,正在输液。
他睡着了。
苏忘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苏忆的睡脸。
睡着的时候,他看起来没那么冷了。眉头舒展着,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有点干。
苏忘伸手,想摸摸他的脸。
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他想起苏忆那句话。
“别对我好,我会以为你还爱我。”
他收回手,坐在那里,看着他。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在那道旧疤上。
苏忘看着那道疤。
那是怎么留下的?
他杀他的时候,刺的是胸口,不是手腕。
那是别的伤。
千年来,他受过的别的伤。
苏忘的心又疼了。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趴在床边,慢慢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摸他的头。
他睁开眼。
苏忆正看着他,眼神很软。
“怎么不去床上睡?”
苏忘揉揉眼睛,坐起来。
“不困。”
苏忆看着他,没说话。
苏忘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
“那个……”他说,“你刚才说的,别对你好什么的……”
苏忆等着他说下去。
苏忘深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以前怎么样。”他说,“但以后,我想对你好。”
苏忆愣住了。
他看着苏忘,眼眶慢慢泛红。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忘点头。
“知道。”
苏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苏忘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好。”他说,“你说的。”
苏忘也笑了。
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就这么看着对方笑。
窗外,天快亮了。
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束玫瑰,紫发紫眸,妖异邪魅。
夜月。
他看到苏忘,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听说你受伤了,我心疼。”他把玫瑰往苏忘怀里一塞,“今晚的宴会改在我别墅,给你压惊。”
苏忘抱着那束玫瑰,一脸茫然。
苏忆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坐起来,挡在苏忘前面。
“他不去。”
夜月挑眉。
“你以什么身份管他?哥哥?还是……前男友?”
苏忆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的手握紧了。
苏忘看着这两个人对峙,突然有点想笑。
他站起来,把玫瑰放在床头柜上。
“我去。”他说。
苏忆猛地回头看他。
夜月笑了,笑得得意。
“好,今晚八点,我派人来接你。”他转身,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苏忆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为什么?”
苏忘看着他。
“我想去了解他。”他说,“也想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
苏忆沉默。
苏忘走到他床边,弯下腰,和他平视。
“阿忆,”他说,“以后不管什么事,我们都一起面对。你不用一个人挡在我前面。”
苏忆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你说的。”
“嗯,我说的。”
苏忆伸出手,抱住了他。
苏忘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了他。
两个人抱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苏忘知道,今天晚上的宴会,不会太平。
但有苏忆在,他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