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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十三节车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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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忘和苏忆从天台上下来的时候,林墨已经急得在原地转圈了。
“你们可算下来了!”他把手机怼到苏忘脸上,“看!热搜第一!S市地铁失踪事件!”
屏幕上是一段新闻视频,记者站在地铁站口,身后拉着警戒线,一群警察进进出出。画外音说:昨晚十一点半,地铁三号线的末班车在进入隧道后,第三节车厢神秘消失,车上十三名乘客连同车厢一起不见踪影,监控显示车厢进入隧道后就再没出来……
苏忘皱起眉头。
他把手机还给林墨,看向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穿警服的人,三十多岁,国字脸,表情严肃。看到苏忘,他快步走过来。
“苏老板。”他伸出手,“又见面了。”
苏忘和他握了握。这人姓周,是市局刑侦队的,之前有过几次合作。周队长不信鬼神,但办了几次案子之后,也不得不信了。
“周队。”苏忘说,“什么情况?”
周队长叹了口气,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昨晚十一点半,地铁三号线的末班车从市中心站出发,开往城北。车上大概有四五十人,分布在六节车厢里。监控显示,列车进入隧道后一切正常,但开出隧道时,第三节车厢就不见了。
不是脱轨,不是分离,是凭空消失。
连同车厢里的十三个人,一起没了。
“隧道里查过了?”苏忘问。
“查了。”周队长苦笑,“什么都没有。没有脱轨痕迹,没有爆炸痕迹,甚至没有紧急制动的痕迹。那节车厢就像……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苏忘沉默了几秒。
“您来找我,是想让我……”
“进去看看。”周队长说,“隧道深处有一段区域,我们的设备进去就失灵。拍回来的画面全是雪花,什么都看不清。我怀疑那节车厢就在那里。”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昨晚值班的司机说,他开到那段区域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唱戏。老戏,京剧,《长生殿》。隧道里怎么可能有人唱戏?”
苏忘看了苏忆一眼。
苏忆的表情很淡,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们进去看看。”苏忘说。
周队长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周队长点头,带他们进站。
地铁已经停运了,整个站台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警察在值守。周队长带他们下到轨道层,指向前方幽深的隧道。
“往前走八百米左右,就是那段区域。我会在这里等你们,有什么事立刻退出来。”
苏忘点头,跳下轨道。
苏忆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隧道。
隧道里很暗,每隔几十米才有一盏昏黄的检修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脚下是铁轨,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铁锈味。
走了大概五百米,苏忘突然停下来。
他感觉到了。
一股阴气,从隧道深处涌来,冷得刺骨。
他转头看苏忆。苏忆也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百米,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奇怪。
检修灯不见了,隧道里只剩下黑暗。但那种黑暗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像蒙了一层纱,隐隐约约能看到什么东西在前方。
然后他们看到了那节车厢。
它就停在铁轨上,孤零零的一节,老旧得像从几十年前穿越过来的。车身锈迹斑斑,车窗上糊着厚厚的灰尘,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苏忘刚要靠近,车厢的门突然自己开了。
嘎吱一声,在寂静的隧道里格外刺耳。
一股更强的阴气从门里涌出来,夹杂着血腥味、硝烟味,还有一股陈年的腐土气息。
苏忘下意识握住腰间的短刀。
但他还没动,门里就有一股力量吸住了他,把他往里拽。
他来不及反应,就被吸进了车厢。
苏忆紧随其后。
车厢里,挤满了人——不,不是人,是亡魂。
他们穿着古代的军装,铠甲残破,脸上带着战场的血污。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胸口还插着箭。但他们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车的木头人。
车窗外面不是隧道,而是一片永夜的战场。焦黑的土地,燃烧的枯树,远处隐隐有战鼓声传来。
苏忘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那些亡魂感觉到有人进来,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他。
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盯着他,像在辨认什么。
然后,一个将军模样的亡魂站了起来。
他比其他亡魂都高大,铠甲也更完整,腰间佩着一把长剑。他走到苏忆面前,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末将参见主帅!”
他身后的所有亡魂,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铠甲摩擦的声音整齐划一,像真正的军队在行礼。
苏忘愣住。
他看着苏忆,脑子里一片空白。
主帅?
苏忆是他们的主帅?
苏忆的表情很冷,冷得像冰。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将军,看了很久,才开口。
“都起来。”
将军没动。
“主帅未归,我等不敢起。”
苏忆的眉头皱起来。
“你们的战争早就结束了。”他说,“都去投胎吧,别在这儿耗着。”
将军抬起头,看着他。
“主帅未归,我等不敢投胎。”
苏忆沉默了。
苏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震惊越来越大。
他想起之前苏忆说过的话——他是千年前的修士,被自己杀过一次。但他没说,他是这支军队的主帅。
这支千年前的军队。
这支还在等他的军队。
苏忘看着那些亡魂,看着他们空洞的眼睛,看着他们残破的铠甲,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涩。
他们在等。
等了千年。
就等这个人回来。
苏忆终于叹了口气。
“都起来吧。”他说,声音缓和了一些,“我回来了,但不是来打仗的。你们的仗打完了,该散了。”
将军还是没动。
“主帅要去哪?”
苏忆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陪一个人。”他说,“等了他千年,该陪他了。”
将军的目光移到苏忘身上。
苏忘被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心里有点发毛。
将军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
“末将明白了。”他说。
他站起来,对身后的亡魂挥了挥手。
“都起来,主帅有令,散去。”
亡魂们陆续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化作光点,消散在空中。
车厢里渐渐空了。
只剩下将军一个人。
他看着苏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主帅,”他说,“末将也要走了。这一千年,末将一直等着再给主帅牵一次马。”
苏忆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他说,“去吧。”
将军笑了。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不舍,还有千年的执念。
他化作光点,消散了。
车厢里彻底空了。
苏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飘出窗外,飘向那片永夜的战场,然后消失不见。
他转头看向苏忆。
苏忆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消散的战场。
“你……”苏忘开口,声音有点干,“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忆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不对,那已经不是战场的光了,是真正的月光。车厢正在慢慢变得透明,现实世界的隧道开始显现。
“等回去再说。”苏忆说,“这里要塌了。”
他拉着苏忘的手,往车尾跑去。
车厢在崩塌,一块块锈迹斑斑的铁皮往下掉。他们跑过一节节座位,跑到最后一扇门前。
那扇门上,刻着一个图腾。
和苏忘碎玉上的一模一样。
苏忆推开门,拉着苏忘跳了出去。
身后,整节车厢轰然倒塌,化作一堆锈铁。
两个人摔在铁轨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苏忘爬起来,回头看去。
轨道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节车厢,那些亡魂,那片永夜的战场,都消失了。
只剩下隧道深处昏黄的检修灯,和他们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周队长从远处跑过来。
“苏老板!你们没事吧?我刚才听到一声巨响!”
苏忘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没事。”他说,“那节车厢不会再出现了。”
周队长愣住。
“解决了?”
“嗯。”
周队长看看他,又看看苏忆,最后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十三个人……”
“回不来了。”苏忘说,“他们早就死了。”
周队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他说,“辛苦了,苏老板。”
他转身,往回走。
苏忘和苏忆跟在他后面,走出隧道。
回到站台上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林墨和温言也赶来了,站在警戒线外面,一脸焦急。看到苏忘出来,林墨冲过来。
“老板!你没事吧!我刷到热搜说隧道塌了,吓死我了!”
苏忘摇头。
“没事。”
林墨还想再问,被温言拽走了。
苏忘和苏忆回到书屋。
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到了书屋,苏忘泡了两杯薄荷茶,推给苏忆一杯。
苏忆接过来,喝了一口。
“想问什么?”他问。
苏忘看着他。
“你是那支军队的主帅?”
苏忆点头。
“千年前,我是带兵打仗的将军。后来遇到你,弃武从道,拜入师门。”
苏忘沉默了几秒。
“那些亡魂,一直在等你?”
“嗯。”苏忆放下茶杯,“他们死在那场战争里,我不死,他们就不肯投胎。后来我死了,他们更不肯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忘。
“他们等了我一千年,等到的却是我的死讯。但他们还是不信,一直等着。”
苏忘心里一酸。
“那现在呢?”
“散了。”苏忆说,“我回来了,他们放心了。”
苏忘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他想起刚才车厢里的那一幕——将军跪在他面前,说“主帅未归,我等不敢投胎”。那些空洞的眼睛,那些残破的铠甲,那些等了一千年的亡魂。
这个人,他背负了多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忆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伸手握住他的手。
“别多想。”他说,“都过去了。”
苏忘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
冰凉的,但很稳。
他突然问:“那扇门上的图腾,和我碎玉上的一样。那是什么?”
苏忆沉默了几秒。
“那是屠苏的封印。”他说,“你体内的屠苏,就是用那个图腾封住的。那扇门后面,是你的记忆。”
苏忘心口一跳。
“我的记忆?”
“嗯。”苏忆看着他,“最深层的,最痛苦的,被你亲手封存的那部分。你敢打开吗?”
苏忘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想起那句“你忘了我疼不疼”。
那扇门后面,有他想知道的真相。
但也有他不想面对的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
“我想打开。”
苏忆看着他,眼神很深。
“想好了?”
“想好了。”
苏忆点头。
“好。”他说,“等下次有机会,我陪你进去。”
他站起来,准备上楼。
苏忘突然叫住他。
“阿忆。”
苏忆回头。
苏忘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你等了我一千年,我陪你去面对那些记忆,应该的。”
苏忆愣住。
然后他笑了。
“好。”
他转身,上楼。
苏忘坐在柜台后面,捧着那杯凉了的薄荷茶,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他想,不管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他都要去面对。
因为苏忆等了他一千年。
他不能让那个人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