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不渡红尘客》闵三花

5、不存在的恋人（下）

　　回到书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林墨趴在柜台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滩。温言坐在旁边看书，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指了指楼上，示意林墨已经睡死过去了。
　　苏忘点点头，和苏忆一起上楼。
　　经过苏忆房间的时候，苏忘停了一下。
　　“晚安。”他说。
　　苏忆看着他，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道旧疤照得很淡。
　　“晚安。”苏忆说。
　　苏忘转身，走进自己房间。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深吸一口气。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了。
　　周先生的梦，食梦貘的话，苏忆的坦白，还有那个拥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刚才抱过苏忆。
　　那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个他梦了千年的人，那个他亲手杀过的人。
　　他活过来了。
　　他站在自己面前。
　　他说，我不是你哥哥，我是你爱人。
　　苏忘的心又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绵长的，细细的，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薄荷的凉意。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突然想抽根烟。
　　但他不抽烟。
　　他只会碾碎薄荷叶，抹在手腕上，让那股清凉的味道把自己包围。
　　他从窗台上的花盆里摘了一片薄荷叶，碾碎，抹在手腕上。
　　辛辣清凉的气息冲进鼻腔。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苏忆刚才的话。
　　“你希望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办？”
　　他当时没回答。
　　现在他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当他听到苏忆说“我回来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的时候，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不希望苏忆走。
　　他不想让他走。
　　就这么简单。
　　他睁开眼，看着月亮。
　　然后他推开门，上了天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上天台。
　　也许是因为睡不着，也许是因为想吹吹风，也许是因为——
　　苏忆已经在那儿了。
　　他站在天台边上，背对着楼梯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照着他苍白的侧脸。
　　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
　　“睡不着？”他问。
　　苏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嗯。”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
　　夜风很凉，把薄荷的香气吹得四散。
　　苏忆抽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被风吹散。
　　“想说什么？”他问。
　　苏忘沉默了几秒。
　　“那个梦。”他说，“我做了千年。每次都是同一个人，浑身是血，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看着我。醒来之后，心口疼，像被人剜了一块。”
　　苏忆抽烟的手顿了顿。
　　“疼就对了。”他说，声音很轻，“因为那是真的。”
　　苏忘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苏忆把烟掐灭，转过身，面对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有千言万语，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因为我也是那个梦的一部分。”
　　他伸出手，把那块碎玉放到苏忘掌心。
　　那块玉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
　　他握紧苏忘的手，握得很紧。
　　“这块玉，是你亲手给我的。”他说，“阿忘，我不是你哥哥。”
　　他的眼眶泛着红。
　　“我是你爱人。”
　　苏忘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他看着苏忆，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那道深深的旧疤。
　　爱人。
　　他是我爱人。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忆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不信？”他问。
　　苏忘摇头。
　　不是不信。
　　是不敢信。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看着上面那两个模糊不清的字。
　　这块玉，是他亲手给的。
　　这个人，是他亲手杀的。
　　他突然觉得头疼，疼得像要裂开。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想冲出来。
　　他捂着头，蹲下去。
　　苏忆也蹲下来，伸手扶住他。
　　“阿忘。”
　　苏忘抬头看他。
　　月光下，苏忆的眼睛里全是泪。
　　“别怕。”他说，声音沙哑，“我回来了，不是来报仇的。”
　　苏忘看着他，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和他梦里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慢慢地，慢慢地，重合在一起。
　　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睛。
　　和现在这双一模一样。
　　有泪，有笑，有不舍。
　　那个人说：“忘了我，好好活。”
　　苏忘的眼泪涌出来。
　　“我想起来了。”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一点点……就一点点……”
　　苏忆愣住。
　　“你想起来了？”
　　苏忘点头。
　　他想起来了。
　　断崖，血，白衣人倒下的身影。
　　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说：“忘了我，好好活。”
　　然后他刺了下去。
　　他亲手刺的。
　　苏忘抬起头，看着苏忆。
　　“我……”他说，声音哽咽，“我真的杀了你。”
　　苏忆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
　　“是。”他说，“你杀的。”
　　苏忘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真的杀过人。
　　杀的是眼前这个人。
　　他最爱的这个人。
　　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不停地流。
　　苏忆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说，“我不怪你。”
　　苏忘摇头。
　　“可是我……”
　　“你当时被屠苏控制了。”苏忆打断他，“那不是你的本意。”
　　苏忘愣住。
　　屠苏？
　　那是什么？
　　苏忆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还没想起来。
　　“没关系。”他说，“慢慢来。”
　　他扶着苏忘站起来。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面对面。
　　夜风吹过，把他们的头发吹乱。
　　苏忘看着苏忆，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苏忆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回抱住苏忘。
　　这个拥抱很轻，很小心，像怕惊动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都没说话。
　　月亮在天上，又圆又亮。
　　风里有薄荷的香气。
　　过了很久，苏忘松开他。
　　他看着苏忆，问：“你刚才说，屠苏是什么？”
　　苏忆沉默了几秒。
　　“一把凶兵。”他说，“上古传下来的，能杀人，也能杀神。当年君屹想得到它，用它的力量统治三界。我和你在逃亡的路上，被他们围困在断崖边。你为了救我，用了禁术召唤屠苏。”
　　他顿了顿。
　　“然后你被它反噬了。”
　　苏忘的心一紧。
　　“我……”
　　“你失控了。”苏忆说，“那一剑，不是你刺的，是屠苏刺的。”
　　苏忘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躲？”
　　苏忆笑了，笑得很淡。
　　“因为躲不开。”他说，“也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承受。”
　　苏忘心口疼得像被刀剜。
　　他想起那个梦。
　　那个人浑身是血，却还在对他笑。
　　说：“忘了我，好好活。”
　　原来那句话，是这么来的。
　　“后来呢？”他问，“我怎么活下来的？”
　　苏忆沉默了很久。
　　“你对自己下了‘红尘忘川’。”他说，“把和我有关的一切都忘了。代价是你自己成了屠苏的容器，不死不活地活了千年。”
　　他抬起头，看着苏忘。
　　“所以你现在，不是人，也不是鬼。你是屠苏的容器，一个不死的怪物。”
　　苏忘愣住。
　　不死的怪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原来已经不是人的手了？
　　苏忆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怕吗？”他问。
　　苏忘摇头。
　　不怕。
　　他只是觉得……空落落的。
　　原来他这千年，活得像个行尸走肉，是因为他真的不是人了。
　　苏忆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恨我吗？”苏忘问。
　　苏忆摇头。
　　“恨过。”他说，“恨了一百年。后来不恨了，只是想找到你。”
　　他伸出手，摸苏忘的脸。
　　“我找了你九百年。”
　　苏忘的心又疼了。
　　九百年。
　　这个人，找了他九百年。
　　他抓住苏忆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但很真实。
　　“我……”他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忆笑了。
　　“什么都不用说。”他说，“我找到你了，就够了。”
　　两个人站在天台上，手贴着脸，看着对方。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过了很久，苏忘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我杀你的时候，被屠苏控制了。”他问，“那后来呢？屠苏去哪了？”
　　苏忆的表情变了变。
　　“在你体内。”他说，“一直。”
　　苏忘愣住。
　　在我体内？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突然觉得有点发烫。
　　“它还会再控制我吗？”
　　苏忆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上次失控，是因为情绪太激烈。如果你能保持平静，它应该不会醒。”
　　苏忘苦笑。
　　保持平静？
　　说得容易。
　　他这千年，就是因为太平静了，才活得像个木头。
　　现在苏忆回来了，他还怎么平静？
　　苏忆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握紧他的手。
　　“别怕。”他说，“我陪着你。”
　　苏忘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他点了点头。
　　“好。”
　　两个人又在天台上站了很久。
　　月亮慢慢西沉，天边开始泛白。
　　苏忘突然问：“你困吗？”
　　苏忆摇头。
　　“不困。”他说，“我睡了一千年，够本了。”
　　苏忘笑了。
　　“那陪我坐会儿。”
　　两个人靠在天台的栏杆上，并排坐着。
　　苏忘从兜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开，递给苏忆。
　　苏忆愣了一下，接过来，放进嘴里。
　　清凉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他看着苏忘，眼神很软。
　　“你还记得。”他说。
　　苏忘摇头。
　　“不记得。”他说，“但我觉得，你应该喜欢吃。”
　　苏忆笑了。
　　“嗯。”他说，“我喜欢。”
　　两个人坐在一起，看着天边的鱼肚白。
　　过了一会儿，苏忘突然问：“你之前说，你恨了我一百年。后来为什么不恨了？”
　　苏忆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想通了。”他说，“你杀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泪。那种眼神，不是想杀我的人该有的。”
　　他转头看着苏忘。
　　“你是被逼的，我知道。”
　　苏忘心里一酸。
　　“可我毕竟……”
　　“别说了。”苏忆打断他，“都过去了。”
　　苏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靠过去，把头靠在苏忆肩上。
　　苏忆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看着太阳慢慢升起来。
　　金色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苏忘突然说：“我想跟你去看。”
　　苏忆愣了一下。
　　“看什么？”
　　“看我们以前去过的地方。”苏忘说，“你带我看看，我们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苏忆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等这些事结束，我带你去。”
　　苏忘点头。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楼下传来林墨的尖叫声。
　　“卧槽！老板！湿漉漉！你们在天台上干嘛！快下来出事了！”
　　苏忘和苏忆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们站起来，下楼。
　　楼下，林墨举着手机，脸都白了。
　　“地铁出事了！”他喊，“末班车有一节车厢失踪了！车上十三个人全没了！警方怀疑是灵异事件，找上门来了！”
　　苏忘皱眉。
　　他看向苏忆。
　　苏忆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那节车厢里，”他说，“有我们认识的人。”
　　苏忘愣住。
　　“谁？”
　　苏忆看着他，眼神很深。
　　“去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