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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存在的恋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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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忘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人,浑身是血,站在他面前。这次那人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苏忘想走过去,脚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你是谁?”他喊。
那人没回头。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脸还是模糊的,像被一团雾遮着。但那双眼睛,苏忘看清了——那是一双流泪的眼睛,泪和血混在一起,从脸颊上滑下来。
那人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你忘了我,疼不疼?”
苏忘猛地睁开眼。
枕头湿了一片。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发现自己的手紧紧攥着那块碎玉,硌得掌心生疼。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枕边那块玉上,落在上面那两个模糊不清的字上。
苏忘盯着那块玉,盯了很久。
然后他起床,下楼。
一楼,苏忆已经在了。他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泡茶。薄荷茶,香气飘得满屋都是。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苏忘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推过来一杯茶。
苏忘接过来,喝了一口。
茶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但他没吭声,只是端着茶杯,站在那里发呆。
苏忆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个泡茶,一个喝茶,像两个相处了很多年的人,不需要说话也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林墨从楼上冲下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老板早!湿漉漉早!”他一屁股坐到柜台前,伸手就要拿点心,“今天吃什么?”
温言从里间出来,拍开他的手:“洗手。”
林墨讪讪地去洗手。
回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囔:“天天洗手,手都洗秃噜皮了……”
没人理他。
他正要去拿点心,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打量着书屋,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兔子。
苏忘认出他了。
昨天那个做噩梦的男人,周先生。
周先生也看到了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苏老板!”他抓住苏忘的手,“我想了一夜,还是得来求您——我老婆昨天哭了很久,她说她以为我不爱她了,可我真的……我真的控制不了……”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眼眶泛红。
苏忘抽回手,示意他坐下。
“慢慢说。”
周先生坐下,双手捧着温言递来的薄荷茶,像捧着救命稻草。
“昨晚我又梦到她了。”他说,声音发抖,“比以前更真实。她给我做饭,给我捶背,还……还亲了我。我知道是梦,可醒来之后,我还能感觉到嘴唇上她的温度……”
他低下头,肩膀发抖。
“我老婆今天早上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我知道她心里难受,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梦太真实了,我……我有点分不清了……”
苏忘沉默地听着。
林墨在旁边小声问温言:“什么梦啊?”
温言瞪了他一眼,让他闭嘴。
周先生继续说:“我去看了医生,医生说我是压力太大,开了安眠药。可吃了药,梦得更厉害。我……我怕有一天,我会不想醒过来。”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苏忘,眼睛里全是恐惧。
“苏老板,您说,我是不是撞邪了?”
苏忘看着他,看着那张憔悴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想说,你可能只是压力太大了,回去多休息就好了。
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他在那个房间里,确实感应到了阴气。
他正要开口,苏忆突然说话了。
“带我们去你家。”
苏忘转头看他。
苏忆的表情很淡,但眼神里有种奇怪的光,像是想起了什么。
周先生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好,好,现在就走!”
一行人出了门。
林墨也想跟,被温言一把拽住:“你看家。”
“凭什么!”
“凭你去了只会添乱。”
林墨蔫了。
路上,苏忘和苏忆走在后面。
“你认识这个东西?”苏忘问。
苏忆沉默了两秒。
“食梦貘。”他说,“靠吞噬人的美梦为生。但它不伤人,只偷梦。被它缠上的人,会越来越沉迷梦境,最后分不清梦和现实,精神崩溃。”
“能解决吗?”
“能。”苏忆看他一眼,“但得进到他的梦里,找到那只貘。”
苏忘没再问。
周先生的家还是昨天那个样子,小小的两居室,堆满了生活用品。他老婆不在家,说是带孩子去上学了。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没收拾的碗筷,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味。
很普通的一个家。
苏忘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
照片里的周先生,穿着白衬衫,笑得很阳光。他旁边那个女人,依偎在他肩上,眼里全是光。
和现在这个疲惫的中年男人,完全是两个人。
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的?
苏忘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继续沉迷梦境,这个男人可能会彻底失去那个眼里有光的女人。
“卧室在哪?”苏忆问。
周先生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
苏忆走过去,推开门。
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那种……梦里的香味。
苏忘走进去,闭上眼,用术法感应。
床上有残留的阴气,比昨天更浓了。不止床上,整个房间都弥漫着那种若有若无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进进出出。
“它昨晚又来过了。”他说。
苏忆点头。
周先生站在门口,脸都白了。
“那……那怎么办?”
苏忆没理他,只看着苏忘。
“你进去看看。”
苏忘点头。
他让周先生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周先生很配合,躺下之后,很快就睡着了——也许是安眠药的作用,也许是太累了。
苏忘坐在床边,伸手按在他额头上,闭上眼。
术法启动。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
墙壁融化,地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的阳光,鸟语花香,像世外桃源。
苏忘站在一片草地上,四周开满了不知名的花。
远处有一栋小木屋,炊烟袅袅。
一个男人从木屋里走出来,是年轻时的周先生,穿着白衬衫,笑得阳光灿烂。他站在门口,朝远处招手。
一个女人从花丛中走来。
她穿着白裙子,长发披肩,美得不像真人。她走到周先生身边,挽住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眼神温柔得像水。
周先生低头吻她。
她笑着回应。
两个人像偶像剧里的主角,美好得不真实。
苏忘走过去。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睛里已经没有温柔了,只有警惕和敌意。
“你又来了。”她说。
苏忘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食梦貘——他知道这是她的真身。她化成人形,钻进人的梦里,吞噬他们的美梦。被吞噬的梦越多,她的力量就越强。
“他现实里一无是处,”食梦貘说,指着周先生,“工作被年轻人挤兑,老婆嫌他没本事,孩子嫌他丢人。只有在梦里,他才有人爱,才有人看得起。”
苏忘看向周先生。
他正蹲在花丛边,摘了一朵花,傻笑着递给食梦貘。
“我给他快乐,”食梦貘接过花,放在鼻尖嗅了嗅,“你凭什么夺走?”
苏忘沉默了几秒。
“你给他的快乐,是假的。”
“假的又怎么样?”食梦貘冷笑,“他愿意要假的,也不要真的。你知道他老婆今天早上跟他说什么吗?她说‘你昨晚又喊别人的名字了’。你知道他女儿昨天跟同学怎么说吗?她说‘我爸是个废物’。”
苏忘的心沉了一下。
“他在现实里得不到的东西,我给他。”食梦貘走到周先生身边,捧着他的脸,“我让他觉得自己被爱,被需要,被珍惜。我做错什么了?”
苏忘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完美无瑕的脸,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
他想起昨天那个女人端水进来的样子,想起她眼角的皱纹,想起她粗糙的手指。
她不是不爱他。
她是太累了。
累到没有力气去表达爱。
“你应该去找那些真正需要被爱的人。”苏忘说,“不是他。”
食梦貘笑了,笑得很讽刺。
“你以为我没找过?那些真正需要被爱的人,梦里全是痛苦和绝望。我吃不了,会消化不良。”
她松开周先生,慢慢走向苏忘。
“只有这种——现实里还有一点温暖,但又不够温暖的人——他们的梦才最好吃。甜里带一点苦,美里带一点遗憾。就像你们人类说的,意难平。”
她走到苏忘面前,仰头看着他。
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
“你也有意难平吧?”她问,眼睛弯弯的,“我能感觉到,你心里有一个人,你忘了他,又忘不掉。”
苏忘心里猛地一疼。
“你闭嘴。”
食梦貘笑得更灿烂了。
“被我猜中了?让我看看,那个人是谁……”
她伸手,想摸苏忘的脸。
一道黑影闪过——
苏忆闯进来了。
他直接冲进食梦貘的梦境,一掌击在她身上。那一掌带着黑色的光,食梦貘惨叫一声,身影瞬间淡了一半。
“滚。”苏忆冷冷地说。
食梦貘捂着胸口,后退几步,看着苏忆,又看着苏忘,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恍然。
“哦——”她拖长了声音,“原来是你。”
苏忆皱眉。
食梦貘笑起来,笑得很诡异。
“我说他怎么满身都是意难平的味道,原来是因为你。”她看着苏忆,“你死了吧?死在他手里?然后又活了?啧啧,你们人类真有意思,死了活,活了死,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不是——”
她没说完。
苏忆已经出手了。
这一掌比刚才更狠,直接把她打飞出去。食梦貘摔在地上,身影又淡了几分。
“我让你滚。”苏忆说。
食梦貘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梦里的血,也是假的。
她看着苏忆,又看着苏忘,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们等着。”她说,“会有东西来找你们的。比我可怕得多的东西。”
然后她消失了。
梦境开始崩塌。
阳光消失,花朵枯萎,木屋倒塌。
苏忘感到失重,身体往下坠。
一只手抓住他,握得很紧——苏忆的手,冰凉的,但很用力。
他拉着苏忘,稳稳落地。
梦境彻底破碎。
苏忘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床边。周先生也醒了,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地,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愣了很久。
客厅里传来开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走进来,端着一杯水。是周先生的妻子,她今天穿着普通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眼角皱纹很深。
她把水放在床头柜上。
“醒了?”她说,“又做噩梦了?”
周先生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粗糙的手指,看着她手里那杯温水。
他突然哭了。
眼泪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女人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周先生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对不起。”他说,声音哽咽,“对不起……”
女人愣住,然后眼眶也红了。
“说什么傻话。”她抽回手,擦了擦眼角,“快起来吃饭,一会儿菜凉了。”
她转身出去。
周先生看着她的背影,又哭了。
苏忘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疼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食梦貘说的话。
“你也有意难平吧?你心里有一个人,你忘了他,又忘不掉。”
他转头看向苏忆。
苏忆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影子,孤零零的,像一棵没有根的树。
苏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她说的那个东西,”他问,“会是什么?”
苏忆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但她不会无缘无故说那种话。”
苏忘点头。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先生从卧室里出来,眼睛还是红的,但精神好多了。他走过来,握住苏忘的手,用力摇了摇。
“谢谢您,苏老板。”他说,“我不知道怎么感谢您……”
苏忘摇头。
“以后多陪陪你老婆。”他说,“比什么都强。”
周先生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我会的,我会的。”
从周先生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苏忘和苏忆走在路上,谁都没说话。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忘脑子里乱得很,全是食梦貘那些话。
“你心里有一个人,你忘了他,又忘不掉。”
她说的是苏忆吗?
还是那个梦里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昨晚开始,他每次看到苏忆,心里都会疼一下。
那种疼,不剧烈,但绵长,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他突然开口。
“我每晚都梦到一个人。”他说,“浑身是血,站在我面前。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看着我。醒来之后,心口疼,像被人剜了一块。”
苏忆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路灯下,背对着苏忘,一动不动。
很久。
“疼就对了。”他说,声音很轻,“因为那是真的。”
苏忘心口猛地一缩。
“你怎么知道?”
苏忆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道深深的旧疤照得很清楚。
“因为我也是那个梦的一部分。”
他伸出手,把那块碎玉放到苏忘掌心。
那块玉还带着他的体温,很暖。
他握紧苏忘的手,握得很紧。
“这块玉,是你亲手给我的。”他说,“阿忘,我不是你哥哥。”
他的眼眶泛着红。
“我是你爱人。”
苏忘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想抽回手,但苏忆握得太紧,抽不动。
他后退一步。
苏忆没追,只是看着他。
“不可能。”苏忘说,声音发抖,“我没有……我不记得……”
“当然。”苏忆苦笑,“你对自己下了‘红尘忘川’,把和我有关的一切都忘了。”
他顿了顿。
“包括你怎么杀的我。”
苏忘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着苏忆,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那道深深的旧疤。
杀了他?
我杀了他?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忆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怕我?”他问。
苏忘摇头。
他不知道怕不怕。
他只是……只是不敢相信。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看着上面那两个模糊不清的字。
这块玉,是他亲手给的?
这个人,是他亲手杀的?
他突然觉得头疼,疼得像要裂开。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想冲出来。
他捂着头,蹲下去。
苏忆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阿忘。”他叫。
苏忘抬头看他。
月光下,苏忆的眼睛里全是泪。
“别怕。”他说,声音沙哑,“我回来了,不是来报仇的。”
苏忘看着他,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和他梦里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慢慢地,慢慢地,重合在一起。
他的心口突然疼得像被剜了一刀。
疼得他弯下腰。
“阿忘!”苏忆扶住他。
苏忘抓着他的手,抓得很紧。
“我……我想起来了……”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一点点……就一点点……”
苏忆愣住。
“你想起来了?”
苏忘点头。
他想起来了。
断崖,血,白衣人倒下的身影。
还有那双眼睛——和现在这双一模一样,看着他的时候,有泪,有笑,有不舍。
那个人说:“忘了我,好好活。”
苏忘抬起头,看着苏忆。
月光下,他的脸上全是泪。
“你那天……”他说,声音哽咽,“你那天,是笑着的。”
苏忆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
“你还记得。”
苏忘点头。
他伸出手,想摸苏忆的脸。
手碰到他的脸,冰凉的,但很真实。
他活过来了。
这个人,真的活过来了。
苏忘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只知道,他现在只想抱住他。
他抱住了。
苏忆愣了一下,然后紧紧回抱。
两个人蹲在路灯下,抱在一起,谁都没说话。
风里有薄荷的香气。
还有眼泪的咸味。
过了很久,苏忘松开他。
他看着苏忆,问:
“你刚才说,不是来报仇的。那你回来,是为什么?”
苏忆看着他,月光下,笑得凄凉。
“如果我要报仇,你早死一千次了。”
他伸手,擦掉苏忘脸上的泪。
“我回来……只是想知道,你忘了我,过得快不快活。”
苏忘心口又疼了一下。
“不快活。”他说,声音很低,“一点都不快活。”
苏忆愣住。
“你……”
“我每天做梦都梦到你。”苏忘说,“浑身是血,站在我面前。我问你是谁,你不说。我想看清你的脸,看不清。醒来之后,心口疼,疼得睡不着。一疼,就是一千年。”
他抬起头,看着苏忆。
“你说,我过得快不快活?”
苏忆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阿忘……”
苏忘抓住他的手。
“别走。”他说。
苏忆愣住。
苏忘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但他就是想说。
就是不想让这个人走。
苏忆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是他回来后,第一次真心的笑。
“好。”他说,“我不走。”
他反握住苏忘的手,握得很紧。
两个人站起来,并肩往回走。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苏忘突然说:“你刚才说,你是我爱人。”
苏忆点头。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
苏忆想了想。
“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苏忘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阿忆。”
苏忆愣住。
然后他笑了。
“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夜风里有薄荷的香气。
苏忘突然觉得,今晚的月亮,挺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