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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会哭的孩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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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忘是被林墨的尖叫声吵醒的。
不对,不是吵醒——他根本没睡着。
从夜月的宴会回来之后,他就一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夜月的表白,苏忆的眼神,还有那句“我愿意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薄荷的味道冲进鼻腔。
他想,苏忆现在在干什么?
也在想他吗?
还是已经睡着了?
他正想着,楼下就传来了林墨的尖叫。
那种尖叫,不是平时看到蟑螂的那种,是真的被吓到了的那种——声音都劈了。
苏忘一个翻身跳下床,冲出房间。
楼梯上,苏忆也刚好出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起往下冲。
一楼,林墨瘫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手指着门口,嘴唇一直在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言站在他旁边,脸色也很不好看。
苏忘顺着林墨的手指看过去——
门口倒着一个人。
不对,是一具尸体。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脸朝下趴在地上,身下是一大滩血。血还在往外流,顺着台阶淌下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苏忘快步走过去,蹲下查看。
那人已经死了,身体还是温的,死了没多久。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刀身完全没入,只剩刀柄露在外面。
刀柄上刻着两个字。
苏忘的瞳孔猛地收缩。
屠苏。
他的手开始发抖。
苏忆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那把匕首,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是族枭的人。”他说,“他们用这把匕首杀了他,是想告诉我们——他们知道屠苏在你体内。”
苏忘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怎么会知道?”
苏忆沉默了两秒。
“车厢里那个血色的你,”他说,“消散的时候,应该留下了气息。他们顺着气息找到的。”
苏忘的手握紧了。
他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看着那把刻着“屠苏”的匕首,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是怕死。
是怕自己会失控。
是怕自己会再次伤害苏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报警。”
林墨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
警察很快就到了。
周队长亲自带队,看到苏忘,他叹了口气。
“苏老板,你这书屋快成命案现场了。”
苏忘没说话。
周队长也没再多问,让手下去勘查现场,自己走到苏忘面前。
“有什么线索?”
苏忘摇头。
“不知道。我听到叫声下来的,人已经死了。”
周队长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知道苏忘的底细,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他们能管的。
法医把尸体抬走了,匕首作为物证被收走。
周队长临走前,看了苏忘一眼。
“小心点。”他说,“这种事,不会只有一次。”
苏忘点头。
门关上,书屋又安静下来。
林墨被温言扶到沙发上坐下,还在发抖。温言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双手捧着,一口都没喝。
苏忘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滩血。
血迹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脑子里乱得很。
族枭知道了。
他们知道屠苏在他体内。
他们会怎么做?
会再来吗?
会伤害他身边的人吗?
他正想着,手突然被人握住了。
他转头,看到苏忆站在他旁边。
苏忆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苏忘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的恐惧突然消退了一点。
“没事。”苏忆说,“我在。”
苏忘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拿拖把。
林墨看到他要拖地,跳起来。
“老板我来我来!你歇着!”
他抢过拖把,开始擦那滩血。手还在抖,但动作很认真。
苏忘看着他,心里有点感动。
这孩子,平时嘴贱得要命,关键时刻还是挺靠得住的。
温言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薄荷茶。
“喝点。”他说,“压压惊。”
苏忘接过来,喝了一口。
薄荷的清凉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他靠在柜台上,看着林墨拖地,脑子里却一直在想那把匕首。
屠苏。
那是他体内的东西。
那是杀过苏忆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还能握住什么?
还能保护谁?
苏忆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别多想。”他说,“有我在,他们动不了你。”
苏忘看着他。
“我不是怕他们动我。”他说,“我怕……”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苏忆替他说了。
“怕自己失控?”
苏忘点头。
苏忆看着他,眼神很软。
“不会的。”他说,“你比你自己想象的强大。”
苏忘想说什么,但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了。
是温言的手机。
温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突然变了。
他走到角落里,接起电话。
“喂?”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温言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一样。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你……在哪?”
那边又说了什么。
温言挂断电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苏忘走过去。
“怎么了?”
温言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
“他回来了。”他说,“容与回来了。”
苏忘愣了一下。
容与——温言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千年前就死了的那个人。
他回来了?
温言的手在发抖。
“他说……他在老地方等我。”他往外走,“我要去见他。”
苏忘拦住他。
“现在?这么晚了?我陪你去。”
温言摇头。
“不用。他让我一个人去。”
他看着苏忘,眼神里有光。
“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了。”
苏忘松开手。
温言拉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书屋又安静下来。
林墨拖完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口。
“老板,”他说,“温言哥会回来吗?”
苏忘不知道。
但他点头。
“会的。”
林墨松了口气,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今天被吓坏了,很快就睡着了。
苏忘给他盖了条毯子,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他看到苏忆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容与回来了。”他说。
苏忆点头。
“我知道。”
苏忘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
苏忆沉默了两秒。
“我回来之前,见过他。”他说,“他让我带句话给温言。”
苏忘愣住。
“什么话?”
苏忆转过头,看着他。
“他说,‘等我做完最后一件事,就回来陪他’。”
苏忘心里一紧。
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苏忆没解释,只是看着窗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道深深的旧疤上。
苏忘突然想起一件事。
“阿忆,”他问,“你回来之前,在做什么?”
苏忆沉默了很久。
“找你。”他说,“找了你九百年。”
苏忘的心疼了一下。
九百年。
这个人,找了他九百年。
他伸出手,握住苏忆的手。
苏忆的手冰凉冰凉的,但被他握着,慢慢暖了一点。
“以后别找了。”苏忘说,“我就在这儿。”
苏忆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但他没让眼泪落下来。
他只是点点头。
“好。”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夜风吹进来,带着薄荷的香气。
苏忘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把匕首,”他说,“族枭用它来杀人,是想引出屠苏吗?”
苏忆点头。
“屠苏在你体内沉睡。他们需要刺激它苏醒。杀人,是刺激的一种。”
苏忘的手微微发抖。
“那如果他们继续杀人呢?”
苏忆看着他。
“你会越来越难控制。”
苏忘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看着月光下安静的城市。
这个城市里,藏着多少危险?
他身边的人,能平安多久?
他正想着,胸口突然一阵剧痛。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要冲出来。
他捂住胸口,弯下腰。
苏忆立刻扶住他。
“阿忘!”
苏忘咬紧牙关,拼命压制那股力量。
不能让它出来。
不能失控。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压制上。
那股力量在挣扎,在咆哮,想冲破他的控制。
但他不让。
他想起苏忆说的话。
“你比你自己想象的强大。”
他相信他。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
那股力量终于被压下去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满头大汗,手还在发抖。
苏忆扶着他,眼神里全是担忧。
“没事吧?”
苏忘摇头。
“没事。”
他站直身体,看着苏忆。
苏忆的脸色很难看,比他这个失控的人还难看。
苏忘突然笑了。
“你怕什么?又不是你失控。”
苏忆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我怕你出事。”
苏忘心里一暖。
他伸手,摸摸苏忆的脸。
“我不会出事的。”他说,“你在这儿,我不会出事。”
苏忆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这次,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苏忘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别哭。”他说,“我没事。”
苏忆点头,但眼泪还在流。
苏忘没办法,只好抱住他。
“好了好了,”他拍着他的背,“真没事,就是有点累。”
苏忆在他怀里,闷闷地开口。
“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苏忘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苏忆,看着他那张埋在肩窝里的脸。
这个人,真的把他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他抱紧他。
“不会死的。”他说,“我还要陪你去看以前去过的地方。”
苏忆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还有泪光在闪。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夜风很温柔。
苏忘想,也许真的能熬过去。
只要这个人在,什么都熬得过去。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因为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苏忘和苏忆对视一眼,一起下楼。
林墨被敲门声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谁啊……这么晚了……”
苏忘示意他别出声,自己走到门口。
他透过猫眼往外看。
外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普通的衣服,面容憔悴,眼神空洞。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和刚才那把一模一样的匕首。
苏忘的心沉了下去。
他拉开门。
男人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苏忘?”他问。
苏忘点头。
男人笑了。
那笑容,诡异得很。
“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举起那把匕首。
“屠苏,该醒了。”
然后他刺向自己的胸口。
苏忘来不及阻止。
匕首没入胸膛,男人倒下去,血涌出来,染红了台阶。
和刚才那具尸体一模一样的姿势。
一模一样的死法。
苏忘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墨的尖叫声在身后响起。
温言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听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咆哮。
屠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