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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镜中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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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自杀者的尸体被抬走时,天已经快亮了。
苏忘站在门口,看着法医把担架抬上救护车,看着周队长走过来,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
“苏老板,”周队长叹了口气,“你这地方,真的该请个保安了。”
苏忘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
说这些人是被人操控来送死的?
说他们死是为了刺激他体内的凶兵苏醒?
周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救护车开走,警戒线撤掉,围观的人群散去。
书屋门口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地上那滩还没干透的血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林墨已经吓傻了,坐在沙发上,抱着温言给他倒的热水,一口都没喝。温言站在他旁边,脸色也很不好看——他昨晚去找容与,没找到,回来就碰上这一幕。
苏忆站在苏忘身边,一言不发。
但他握着苏忘的手,一直没松开。
苏忘低头看着那只手。
冰凉冰凉的,但握得很紧。
他知道苏忆在想什么。
怕他失控。
怕屠苏醒过来。
怕他再次变成那个杀人的人。
“我没事。”苏忘说,“它没醒。”
苏忆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怀疑。
“真的?”
苏忘点头。
“真的。它只是……动了一下。我压下去了。”
苏忆沉默了几秒,然后握紧他的手。
“下次别一个人压。”他说,“叫我。”
苏忘看着他,心里一暖。
“好。”
林墨在旁边突然开口。
“老板,”他的声音还在抖,“这些人……是冲你来的吗?”
苏忘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温言替他解了围。
“别问了。”他对林墨说,“去睡会儿,天亮了我叫你。”
林墨摇头。
“睡不着。”
温言没再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
四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一滩血迹上。
苏忘看着那滩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族枭的人,还会再来吗?
还会有人死在他门口吗?
他正想着,门突然被推开了。
四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旧旧的唐装,手里抱着一个木盒子,一脸惊慌。
他看到屋里的阵仗,愣了一下。
“这……这是怎么了?”
苏忘站起来。
“没事。您找谁?”
老头看着他,认出他是老板,快步走过来。
“苏老板!您救救我!”
他把木盒子往柜台上一放,打开。
里面是一面铜镜。
很旧很旧的铜镜,镜面已经有些模糊,边缘刻着繁复的花纹。但诡异的是,镜面上隐隐有雾气在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这镜子……”老头说,声音发抖,“每天晚上都出现一张脸!一张陌生的脸!还在唱戏!唱什么《长生殿》!我快被吓疯了!”
苏忘看着那面镜子。
他感觉到了。
镜子里的阴气,很浓,很重,像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里面。
他伸手,想碰那面镜子。
“别碰!”苏忆突然开口。
苏忘的手顿住。
苏忆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盯着那面镜子。
“是执念。”他说,“被困在镜子里,出不来的执念。”
老头连连点头。
“对对对!她说她出不来!她让我救她!可我哪会救啊!”
苏忘看着苏忆。
“能救吗?”
苏忆沉默了几秒。
“能。”他说,“但要进去。”
苏忘愣了一下。
“进去?”
“进到镜子里。”苏忆看着他,“你敢吗?”
苏忘没犹豫。
“敢。”
苏忆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陪你。”
老头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苏忘让他把镜子留下,明天来取。
老头走后,书屋又安静下来。
苏忘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镜面上流动的雾气,心里突然有点紧张。
不是怕。
是好奇。
那个被困在镜子里的人,是谁?
她为什么出不来?
她唱《长生殿》,在等谁?
苏忆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面镜子。
“今晚进去?”他问。
苏忘点头。
“今晚。”
林墨在旁边插嘴。
“老板,我也想去……”
“不行。”苏忘打断他。
林墨蔫了。
温言拍拍他的肩。
“别添乱。”
林墨撇嘴。
“我就知道。”
晚上,苏忘和苏忆坐在镜子前。
林墨和温言守在旁边,一脸紧张。
苏忘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在镜面上。
镜面像水一样荡开波纹。
一股力量吸住他,把他往里拽。
他没有抗拒。
下一秒,他整个人被吸进了镜子里。
苏忆紧随其后。
眼前一黑,又一亮。
苏忘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戏台上。
很古老的戏台,红柱青瓦,挂着褪色的帷幕。台下是空的,一张椅子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
台上只有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戏服,脸上画着妆,正在唱戏。
他唱的是《长生殿》里最经典的那一段——
“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声音婉转凄凉,尾音拖得很长很长,像从百年前传来的叹息。
苏忘站在那里,听着他唱完最后一句。
男人转过身,看着他。
妆很浓,看不清本来面目。但那双眼睛,苏忘看清楚了——那是一双等了很多年的眼睛,空洞,绝望,又带着一丝不甘。
“你是谁?”男人问。
苏忘没回答。
他反问:“你是谁?”
男人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是谁?”他说,“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他走到戏台边缘,坐下,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
“我在这里等了一百年,”他说,“等一个人。她不来了。”
苏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苏忆站在戏台下,看着他们,没有上去。
“你等谁?”苏忘问。
男人看着黑暗深处,眼神飘得很远。
“我等的……”他说,“是我爱的人。”
他讲了一个故事。
一百年前,他是京城的名角,唱戏唱红了半边天。来看他戏的人里,有一个富家小姐,每次来都坐在第一排,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后来他们认识了,相爱了。
但门不当户不对,小姐家里不同意。
他们要私奔。
约好了时间地点,他先到,等了一夜。
她没来。
他又等了一夜。
还是没来。
他等了一个月。
她始终没有来。
后来他听说,她被家里关起来了,逼着嫁人。她不肯,绝食,跳井,死了。
他疯了。
他跑到他们约好的地方,跳进河里,死了。
但他死之后,魂魄没有去投胎。
他一直在等。
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我的执念太强,”他说,“被困在这面镜子里,出不去。每到夜里,我就唱戏,唱她最爱听的那段《长生殿》。我想,也许她听到了,会来找我。”
他转过头,看着苏忘。
“可她一次都没来过。”
苏忘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这个戏子,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酸涩。
他也等过。
等了千年。
等的是同一个人。
他抬头,看向戏台下的苏忆。
苏忆站在那里,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戏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苏忆,愣了一下。
“他是谁?”他问。
苏忘说:“我等的人。”
戏子笑了。
那笑容里,有羡慕,有苦涩,还有一丝释然。
“你等到了。”他说,“真好。”
苏忘点头。
“是,我等到了。”
戏子站起来,看着黑暗深处。
“她不会来了。”他说,“我知道。但我就是……放不下。”
他转身,看着苏忘。
“你能帮我吗?”
苏忘站起来。
“你想我怎么帮你?”
戏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让我看看她最后一面。看看她投胎成了谁,过得好不好。看到了,我就走。”
苏忘点头。
“我试试。”
他闭上眼睛,用术法感应。
戏子的执念太强,和这面镜子纠缠了一百年,已经分不开了。但他可以试着帮他联系地府,查一查那个小姐的转世。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她转世了。”他说,“就在S市,是一个中学老师,有丈夫,有孩子,过得很幸福。”
戏子听着,眼眶红了。
“幸福就好。”他说,“幸福就好。”
他转身,走到戏台中央。
帷幕缓缓落下。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
最后,他开口,唱了最后一句——
“但使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声音消失在黑暗中。
他消失了。
苏忘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戏台,心里空落落的。
苏忆走上台来,站在他旁边。
“结束了?”
苏忘点头。
“结束了。”
他转身,看着苏忆。
“他等了一百年,最后只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苏忆沉默了几秒。
“你呢?”他问,“你想看看什么?”
苏忘看着他。
“我什么都看到了。”他说,“你在,就够了。”
苏忆的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握住苏忘的手。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戏台上,站在无尽的黑暗中,握着彼此的手。
很安静。
很温暖。
突然,戏台开始崩塌。
镜子碎了。
他们被一股力量推出去。
眼前一黑,又一亮。
苏忘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书屋的地板上。苏忆躺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
那面铜镜,碎成了几块,散落在地上。
林墨和温言冲过来。
“老板!你们没事吧!”
苏忘坐起来,揉了揉头。
“没事。”
他看着那面碎掉的镜子,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和刚才那个戏子的脸,有什么不一样?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明白了。
戏子的眼睛里,是等不到人的绝望。
他的眼睛里,是等到人的光。
他转头看向苏忆。
苏忆也在看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苏忘突然开口。
“阿忆。”
“嗯?”
“如果我也像那个戏子一样,等一千年也等不到你,”他问,“你会不会劝我放手?”
苏忆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苏忘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那你就别等,”他说,“来找我。”
苏忘心里一暖。
“好。”他说,“你说的。”
两个人对视着,都笑了。
窗外的月光很温柔。
风里有薄荷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