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不渡红尘客》闵三花

12、镜中脸（下）

　　镜子碎了一地。
　　苏忘坐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片里映出的无数个自己，发了一会儿呆。
　　林墨蹲在旁边，伸手想捡一片看看，被温言一巴掌拍开。
　　“别碰。”温言说，“上面的阴气还没散。”
　　林墨讪讪地收回手，凑到苏忘面前。
　　“老板，刚才在镜子里看到啥了？有没有女鬼？漂不漂亮？”
　　苏忘看了他一眼。
　　“有个唱戏的男的。”
　　林墨失望地撇嘴。
　　“男的啊……”
　　苏忘没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苏忆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林墨看看苏忘，又看看苏忆，眼睛转了转。
　　“老板，你们俩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苏忘问。
　　林墨张了张嘴，被温言捂住嘴拖走了。
　　“唔唔唔——”
　　客厅里安静下来。
　　苏忘弯腰，把那些镜子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包在一块布里。
　　苏忆看着他，没说话。
　　等他把所有碎片都收好，苏忆才开口。
　　“不早了。”
　　苏忘点头。
　　“嗯。”
　　两个人上楼。
　　经过苏忆房间的时候，苏忘停了一下。
　　“晚安。”他说。
　　苏忆看着他，眼神很软。
　　“晚安。”
　　苏忘推开门，走进去。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刚才在镜子里的画面。
　　那个戏子，等了百年，最后只问了那一句——“她过得好不好”。
　　他得到了答案。
　　然后他走了。
　　苏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戏子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羡慕。
　　羡慕他等到了。
　　他确实等到了。
　　苏忆回来了。
　　就在隔壁。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床头柜上的那块碎玉。
　　玉很凉，但慢慢被他捂热了。
　　他闭上眼，睡了。
　　梦里，他站在一座桥上。
　　桥很长，看不到尽头。桥下是黑色的河水，静静地流着，没有声音。
　　桥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苏忆。
　　他穿着白色的衣服，站在桥头，看着他。
　　苏忘想走过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他张嘴喊，喊不出声。
　　苏忆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很温柔。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向桥的另一头。
　　苏忘拼命挣扎，拼命想追上去——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坐起来，满头大汗。
　　那块碎玉还握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他低头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床，下楼。
　　一楼，苏忆已经在了。
　　他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泡茶。薄荷茶，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
　　“做噩梦了？”
　　苏忘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苏忆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心疼。
　　“我也做。”
　　他把茶杯推过来。
　　苏忘接过来，喝了一口。
　　薄荷的清凉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他看着苏忆，看着他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有点苍白的脸。
　　“昨晚，”他说，“我梦到你在桥上。你走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苏忆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放下茶杯，走到苏忘面前。
　　“那是忘川河上的奈何桥。”他说，“我没走。”
　　苏忘抬头看着他。
　　苏忆伸出手，摸他的脸。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但很温柔。
　　“我在。”他说，“哪儿都不去。”
　　苏忘看着他，眼眶有点酸。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你今天有空吗？”他问。
　　苏忆愣了一下。
　　“有。怎么了？”
　　苏忘想了想。
　　“想问你一些事。”
　　“什么事？”
　　“你等我的这一千年，”苏忘说，“是怎么过的？”
　　苏忆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阳光，看了很久。
　　苏忘没催他。
　　他端着茶杯，靠在柜台上，等着。
　　过了很久，苏忆才开口。
　　“一开始是恨。”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恨你忘了我。恨你一个人活得好好的。恨我自己，为什么要让你动手。”
　　苏忘的心疼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听着。
　　“后来是找。”苏忆继续说，“找解除‘红尘忘川’的办法。找了几百年，找遍了三界，找不到。”
　　他转过身，看着苏忘。
　　“最后是等。”
　　他笑了，笑得很淡。
　　“等你自己想起来。等你来找我。等你什么时候，能记起还有这么一个人。”
　　苏忘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那道旧疤，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
　　他放下茶杯，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那如果，”他问，“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苏忆看着他。
　　“那我就一直等。”他说，“反正已经等了千年，不差再等千年。”
　　苏忘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看着这个人，看着这个等了他千年的人，看着他眼里的光。
　　他伸出手，握住苏忆的手。
　　苏忆的手冰凉冰凉的，但被他握着，慢慢暖了一点。
　　“我想起来了。”苏忘说。
　　苏忆愣住。
　　“什么？”
　　“虽然只是一点点，”苏忘说，“但我想起来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说。
　　断崖。
　　狂风。
　　血。
　　白衣人倒下的身影。
　　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有泪，有笑，有不舍。
　　那个人说，忘了我，好好活。
　　苏忘睁开眼，看着苏忆。
　　“那个人是你。”
　　苏忆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苏忘，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心酸，还有千年的执念终于得到回应的满足。
　　“够了。”他说，“有这些就够了。”
　　苏忘摇头。
　　“不够。”他说，“我还要想起来，想起全部。”
　　苏忆看着他。
　　“不用急。”他说，“我陪着你。”
　　苏忘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靠过去，把头靠在苏忆肩上。
　　苏忆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他抬起手，轻轻抱住苏忘。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站在窗边，站在阳光里。
　　过了很久，苏忘闷闷地开口。
　　“你身上有烟味。”
　　苏忆愣了一下。
　　“我不喜欢。”
　　苏忆失笑。
　　他松开苏忘，从兜里掏出烟盒，打开窗户，扔了出去。
　　“那就不抽了。”
　　苏忘看着那个烟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院子里的薄荷丛里。
　　他笑了。
　　“你还真扔。”
　　苏忆看着他，眼神很软。
　　“你说的，我都听。”
　　苏忘心里一暖。
　　他靠回苏忆肩上。
　　两个人继续抱着。
　　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
　　窗外的薄荷香气飘进来。
　　苏忘突然说：“阿忆。”
　　“嗯？”
　　“等这些事结束，”他说，“我想和你去找个地方隐居。”
　　苏忆的手顿了一下。
　　“隐居？”
　　“嗯。”苏忘说，“种一片薄荷，养几只猫，每天喝茶晒太阳。”
　　苏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好。”
　　苏忘也笑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苏忆肩上。
　　阳光很暖。
　　身边的人也很暖。
　　他想，这大概就是幸福吧。
　　等了一千年，终于等到的幸福。
　　他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苏忆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睡脸。
　　睡着的时候，他眉头舒展着，不像醒着时那样总是皱着。
　　苏忆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阿忘，”他低声说，“如果想起一切后，你恨我，那我宁愿你永远别想起来。”
　　苏忘没听到。
　　他睡得很沉，很安稳。
　　苏忆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像怕惊醒他。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照在两个人身上。
　　很安静。
　　很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林墨的叫声。
　　“老板！湿漉漉！吃午饭了！”
　　苏忘动了动，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躺在苏忆怀里，苏忆靠着墙，也睡着了。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头，看着苏忆的睡脸。
　　睡着的时候，苏忆看起来没那么冷了。眉头舒展着，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笑。
　　苏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爬起来，给苏忆盖了一条毯子。
　　他下楼。
　　林墨正在摆碗筷，看到他下来，眼睛一亮。
　　“老板！快来！温言哥做了红烧肉！”
　　苏忘走过去，坐下。
　　温言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放在桌上。
　　“苏忆呢？”
　　“睡着呢。”苏忘说，“让他睡会儿。”
　　温言点点头，盛了一碗饭递给他。
　　苏忘接过，刚要吃，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紫发紫眸，妖异邪魅。
　　君屹。
　　他站在门口，看着苏忘，嘴角勾起一个笑。
　　“好徒儿，千年不见，你倒过得自在。”
　　苏忘站起来，手按在腰间。
　　君屹是苏忆的师父，也是当年害得他们分离的人。
　　他出现在这里，绝对没好事。
　　楼上传来脚步声。
　　苏忆走下来，看到君屹，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苏忘身前，挡住他。
　　“你来做什么？”
　　君屹挑眉。
　　“我来带我徒弟回去，顺便——”他盯着苏忘，眼神贪婪，“取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向苏忘的胸口。
　　“屠苏，该醒了。”
　　苏忘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着君屹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贪婪和疯狂。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