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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直播间的第四张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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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忘是被林墨的尖叫声吵醒的。
“卧槽卧槽卧槽!老板你快来看!”
他睁开眼,枕头边那块碎玉硌着脸,冰凉。昨晚的梦还残留在脑子里——那个白衣人,模糊的脸,还有那句“你忘了我疼不疼”。他揉了揉太阳穴,坐起来,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楼下林墨还在叫,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
苏忘套上衣服下楼,看到林墨举着手机,整个人贴在柜台边上,脸都快怼进屏幕里去了。温言端着茶杯站在旁边,表情淡淡的,但眼神也在往屏幕上瞟。
“怎么了?”
“老板!”林墨把手机怼到他脸上,“你看这个!昨晚S市那个网红‘小野猫’直播的时候,突然变脸了!不是那种美颜滤镜的变,是真·变脸——脸直接扭曲成另一个人的模样,惨白惨白的,男的!”
苏忘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直播间录屏,画面里一个化着浓妆的女孩正在唱歌,弹幕飘得密密麻麻。突然,她的脸开始扭曲——不是表情的变化,是五官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下面蠕动。然后,那张脸彻底变了。
变成了一张男人的脸。
惨白,浮肿,眼睛瞪得很大,像是死不瞑目的那种瞪。那张嘴张着,发出声音,但已经不是女孩的声音了,是男人的,沙哑的,带着哭腔的:
“你忘了我吗?你忘了我吗?你忘了我吗——”
画面切断。
录屏结束。
苏忘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眉头皱起来。
“评论区有人说这是节目效果,”林墨凑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但也有人说这是撞邪了,说那张脸他们认识,是三个月前跳楼死的那个程序员,叫……叫张某,给‘小野猫’打赏了全部积蓄,最后被网暴跳楼的。”
苏忘把手机还给他,没说话。
温言递过来一杯薄荷茶,轻声说:“老板,她下播前说了一句话——‘你忘了我吗?’”
苏忘端茶杯的手顿了顿。
你忘了我吗。
昨晚梦里,那个白衣人也这么问。
“……去看看。”他说。
苏忆从楼梯上下来,正好听见这句。他穿着苏忘的旧衣服,黑发半干,脸色还是那样白得吓人。他看了苏忘一眼,没问去哪,只说:“我跟你一起。”
苏忘点头。
林墨举手:“我也去我也去!”
温言把林墨的手按下去:“你看家。”
“凭什么!”
“凭你去了只会添乱。”
林墨蔫了。
网红公寓在城东,一栋三十层的高楼,外墙贴满了瓷砖,阳光下亮得晃眼。苏忘他们找到小野猫的房间,门开着,里面乱成一团——几个警察正在做笔录,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那就是小野猫。
她的脸素着,没有直播时那么浓的妆,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很普通的一个女孩。但她的眼睛不对,瞳孔涣散,嘴唇一直在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苏忘亮了个证件——假的,但看着像真的,是夜月帮他弄的。警察看了一眼,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进去。
小野猫抬头看他,眼神空洞。
“他来找我了。”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二十岁女孩,“他来找我了……他问我忘没忘他,他说他一直在看着我……他说他冷……”
苏忘蹲下来,和她平视。
“谁来找你?”
“张某……那个程序员……”她的眼泪涌出来,把脸上的妆冲得一道一道的,“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他,我不该在直播间里嘲讽他……可他死了啊!他死了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苏忘沉默了两秒。
三个月前,S市确实有一个程序员跳楼自杀。网上的新闻苏忘看过:张某,三十一岁,某互联网公司程序员,在“小野猫”的直播间里打赏了全部积蓄——据说有二十多万。后来被人扒出来,说他“想女人想疯了”,“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他承受不住网暴,从公司的天台跳了下去。
当时小野猫在直播,看到弹幕刷这个消息,笑了一声,说:“他死了也忘不了我呗。”
那句话被人录下来,传得到处都是。
然后三个月后,她的脸在直播里变成了张某的脸。
苏忘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闭上眼。
空气里有劣质香水味,有外卖剩饭放馊了的味道,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阴气。
他用术法回溯。
指尖泛起淡淡的蓝光,空气里飘过一丝烧焦的味道,像旧照片被火燎过。然后,他看到了——
直播的画面在眼前重演。小野猫的脸扭曲,不是她自己动的,是有什么东西附在她身上。那个东西是一团模糊的影子,女鬼,穿着白裙子,长发披肩。她附上小野猫的脸,把自己的脸变成张某的模样,借小野猫的嘴问出那句话:
你忘了我吗?
苏忘睁开眼。
不是张某。
那个女鬼,不是张某。
他转头看向苏忆,苏忆也在看他。苏忆的眼神很淡,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你发现了?
“不是张某。”苏忘说,“是个女的。”
缩在沙发上的小野猫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凶了:“女的?不可能!那张脸明明是他的!我认得那张脸,我在新闻里看过!”
苏忘没理她,继续回溯。
女鬼出现的时间很短,附身之后很快就走了。但她留下的气息还在,顺着窗户飘出去,飘向城市的另一个方向。
“走。”
他和苏忆出了门,顺着那股气息追。气息断断续续,时有时无,最后把他们引到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
气息在三楼。
他们上去,敲门。
没人应。
苏忆直接一脚踹开了门。
门里是一间很小的出租屋,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桌子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亮着,是“小野猫”直播间的回放。
床上躺着一个人——不对,不是人,是鬼。
女鬼。
她穿着白裙子,长发披散,蜷缩在床上,像一只受伤的猫。听到门响,她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苏忘看到那张脸,愣住了。
那张脸,有几分像他。
尤其是眼睛。眼睛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还有眼睛里那种……绝望的、空洞的、却又带着一丝不甘的光。
女鬼看到他,也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惨。
“你们来了。”她说,“是来超度我的吗?”
苏忘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房间里温度骤降,苏忘呵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女鬼慢慢坐起来,飘到他们面前,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苏忘。
“我认得你。”她说,“你是忘川书屋的老板,那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苏忘挑眉:“你认识我?”
“我在直播间里见过你。”女鬼说,“你的脸出现在那个女孩的屏幕上,一闪而过。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和我长得有点像。”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和我死之前有点像。”
苏忆突然开口:“你怎么死的?”
女鬼看向他,眼神闪了闪,像是被刺痛了。
“被网暴死的。”她说,“两年前,我也是个主播。没有‘小野猫’火,但也有几万粉丝。后来……后来有人说我骗钱,说我和榜一有染,说我私生活混乱。我不知道那些谣言是从哪来的,但它们传得到处都是。我的粉丝脱粉,回踩,跑到我直播间里骂我,骂得很难听。我受不了,就……”
她没说下去。
但苏忘懂了。
跳楼。割腕。吃药。不管哪种,都是被那些看不见的手指推着走完的最后一步。
“那你为什么要借张某的脸?”苏忘问,“是你附身小野猫,变成他的模样?”
女鬼点头。
“因为他和我一样。”她说,“他也是被网暴死的。那些骂他的人,和骂我的人,是一样的嘴脸。我想让那些人看看,他们逼死的人,变成鬼回来找他们了。”
“可你吓的是小野猫。”
“她也是那些人之——”女鬼的声音突然顿住,然后苦笑,“对,她也是。她在直播间里说‘他死了也忘不了我’,那句话我听到了。那一刻我就决定,要用张某的脸,去问问她,问问所有看过那场直播的人——
“你们忘了我吗?”
她说着,眼眶里涌出泪来。鬼的眼泪,落在地上,变成一小滩水。
“我只是想让她们记住,”她说,“记住自己做过的事,记住自己说过的话。那些话,那些字,是会杀人的。”
苏忘沉默了很久。
他见过很多鬼,很多因为执念滞留人间的鬼。有因为恨的,有因为爱的,有因为不甘心的。但这个女鬼的执念,是“被记住”。
和昨晚梦里那个白衣人问他的问题,一模一样。
“我可以超度你。”他说,“让你去投胎。”
女鬼摇头:“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我等的人还没来。”她说,“我死之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说我要走了,希望他来送我。他没来。我等了他两年,他一直没有来。”
“也许他根本没看到那条消息。”
“他看到了。”女鬼的声音很轻,“他的头像亮着,就在我发的消息下面。他看到了,但他没有回。”
苏忘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时,苏忆突然出手。
一道黑光从他掌心射出,直击女鬼。女鬼惨叫一声,摔在墙上,身影瞬间淡了几分。
苏忘猛地转头:“你干什么!”
苏忆没看他,只盯着女鬼,眼神冷得像冰。
“留她一命。”他说,“她不该死。”
女鬼蜷缩在墙角,虚弱地抬头,看着苏忆。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不解,还有一丝……奇怪的光。
“你……”她喃喃,“你的眼神,和我一样。”
苏忆收回手,转身就走。
苏忘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墙角的女鬼,终于还是蹲下来,用术法稳住她的魂魄。
“为什么?”他问。
女鬼看着他,眼眶里又有泪涌出来。
“那个人,”她说,“他想杀我,但最后收手了。因为他看到我的脸,想到了你。”
苏忘愣住。
“他看我的眼神,”女鬼说,“像在看一个不敢碰的东西。”
她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们之间,也有没说完的话吧?”
苏忘没回答。
他把女鬼的魂魄收进一块玉牌里,打算回去再想办法超度。站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苏忆已经走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楼梯间的灯在闪。
他追出去,在楼下看到苏忆站在路灯下,正在掏烟。
烟叼在嘴里,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苏忆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被路灯照成淡蓝色。
苏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苏忆没看他,只盯着远处的黑暗。
“她的脸,”苏忆突然开口,“像你。”
苏忘没说话。
“不是长相像,是眼神。”苏忆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你当年……也是那种眼神。绝望,不甘,但又什么都做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忘。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得惊人。
“阿忘,”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当年杀我的时候,也是那种眼神?”
苏忘心口猛地一疼。
他想起昨晚的梦,想起那个白衣人,想起那句“你忘了我疼不疼”。
“我……”他开口,嗓子发紧,“我真的不记得。”
苏忆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心痛,有恨意,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温柔。
“我知道。”苏忆说,“所以我不怪你。”
他转身,往书屋的方向走。
苏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起刚才那个女鬼说的话。
“那个人,他想杀我,但最后收手了。因为他看到我的脸,想到了你。”
他想,苏忆刚才出手的那一刻,是不是也想到了千年前?
想到了那个被他亲手杀死的人?
想到了那个用“红尘忘川”把他彻底遗忘的自己?
他追上去,和苏忆并肩走。
两人都没说话。
月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回到书屋的时候,林墨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门响,一骨碌爬起来:“怎么样怎么样?”
“解决了。”苏忘说。
“那女鬼呢?”
“超度了。”
林墨信以为真,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要出大事呢。”
温言从里间出来,看了苏忘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递过来一杯薄荷茶。
苏忘接过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薄荷的清凉还在。
他端着茶杯上楼,经过苏忆房间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他看到苏忆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块碎玉,盯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他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算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躺下。
那块碎玉还在枕头底下硌着他。他把它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玉很凉,但慢慢被他捂热了。
他闭上眼,想睡。
可脑子里全是那个女鬼的脸,那双像他的眼睛,还有苏忆那句“你当年杀我的时候,也是那种眼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薄荷的味道冲进鼻腔,让他清醒了一点。
清醒有什么用?
他宁愿自己永远醒不过来。
迷迷糊糊中,他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个白衣人。这次,白衣人转过身来,脸却还是模糊的,怎么也看不清。苏忘拼命想看清,拼命想,眼睛都瞪疼了,还是看不清。
白衣人开口了。
“阿忘,”他说,“你忘了我,疼不疼?”
苏忘想说不疼,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哽咽。
白衣人伸手,想摸他的脸,手却在碰到他的瞬间消散了。
苏忘猛地睁开眼。
枕头湿了一片。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那块碎玉还在手心里,紧紧握着,硌得掌心生疼。
他低头看玉。
玉上的血,好像比白天多了。
鲜红的,像刚滴上去的。
他愣住,盯着那块玉,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停在他房门口。
苏忘抬头,看着那扇门。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着地板上的一小滩光影。
然后,他看到门缝下面,有影子在动。
是一个人站在门外的影子。
那个人手里握着什么东西,长长的,尖尖的——
一把匕首。
苏忘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盯着那个影子,一动不动。
门外的人也没动。
就这么隔着门,隔着月光,对峙着。
不知过了多久,影子动了。
那人转身,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忘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他低头看手里的玉。
血还在,鲜红刺目。
他握着玉,躺下,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他推开门,看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扔着一把染血的匕首。
匕首上的血还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苏忘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楼。
一楼,苏忆正在泡茶。薄荷茶,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他抬头看到苏忘,笑了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早。”他说,“喝茶吗?”
苏忘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他走过去,接过茶杯。
杯子是苏忆的,苏忆刚喝过一口。
苏忘端起来,喝了一口。
薄荷的清凉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他没问那把匕首的事。
苏忆也没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好像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苏忘知道,那不是梦。
那把匕首,那些血,门外的脚步声——
都是真的。
他不问,是因为他还没想好怎么问。
苏忆不说,是因为他还不想说。
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喝着茶,看着窗外的阳光。
林墨从楼上下来,打着哈欠:“早啊老板,早啊湿漉漉……咦,你们起这么早?”
苏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墨讪讪地闭嘴,去柜台后面翻零食。
温言端着早餐从里间出来,放在桌上。
“吃饭。”他说。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温言做的三明治,喝着薄荷茶。
阳光很好。
一切都很好。
但苏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昨晚门外的那个影子开始,从匕首上的那些血开始——
有些事,躲不掉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余光瞥见苏忆的手腕。
袖子滑下去一点,露出一道很深的旧疤。
贯穿伤。
像被什么利器穿过。
苏忆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拉下袖子,遮住了那道疤。
苏忘移开视线,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阳光正好。
但苏忘觉得,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