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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薄荷味的尸体 ...

  •   雨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有人在敲门。
      苏忘放下手里的薄荷叶,侧耳听了一会儿,又转回头继续摘。天台上的薄荷长得正好,暴雨打歪了枝叶,辛辣清凉的气息反倒更浓了。他把叶片碾碎,习惯性地抹在手腕上——这个动作做了千年,肌肉记忆比脑子转得快。
      十一点差五分,该打烊了。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书屋的门被人撞开了。
      苏忘皱了皱眉,把薄荷叶往兜里一塞,顺着楼梯往下走。楼梯第三块木板会响,他故意踩上去,给下面的人提个醒:店主下来了。
      一楼的光线很暗,他只打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门口站着一个人,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是个男人,脸色白得吓人,黑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却亮得瘆人——死死盯着他。
      苏忘停在楼梯口,手不动声色地按上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刻了符文的短刀,千年没出过鞘,但位置他从来没忘。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动作很慢,像怕吓着他。那是一块玉,碎成两半的其中一半,上面沾着血——血还没干透,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阿忘。”
      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又像是说了太多话把嗓子说坏了。
      “我是你哥哥,苏忆。”
      苏忘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
      那块玉他认识。他贴身藏了千年,从不离身,从不示人,也从——从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着它。它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可他完全想不起它的来历。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块玉还在,隔着衣料硌着手心。
      门口那人手里的碎玉,和他胸口这块,裂口严丝合缝地对得上。
      温言从里间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刚沏的薄荷茶。他看到门口的人,眼神瞬间警惕起来,放下茶杯,悄无声息地站到了苏忘身侧。
      苏忆没看温言,只盯着苏忘。他往前迈了一步,地上的水渍跟着他移动。
      “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他说,“我知道你把自己忘了。但这块玉,你总该认得。”
      苏忘没说话。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千年来,他的心跳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先进来吧。”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外面雨大。”
      苏忆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走进来,路过苏忘身边时,苏忘闻到一股潮湿的冷气,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是那块玉上的血,铁锈味若有若无。
      “卫生间在那边。”苏忘指了指走廊尽头,“洗个热水澡。”
      苏忆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卫生间。
      门关上后,温言立刻凑过来:“老板,你真有哥哥?”
      “不知道。”苏忘摇头,“我不记得。”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是他在警局的朋友,帮过几次忙,靠谱。
      “帮我查个人,S市户籍,叫苏忆。忆苦思甜的忆。”
      那边应了,说五分钟。
      苏忘挂断电话,走到柜台后面,开始泡茶。薄荷茶,他习惯喝这个,也习惯给人泡这个。热水冲进杯子,薄荷香蒸腾而上,他盯着杯子里旋转的叶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分钟。
      手机响了。
      “老苏,你确定这人是S市的?”朋友的声音有点古怪,“户籍系统里没有,我帮你查了全省,也没有。连人口普查的底档都翻了,没有叫苏忆的。你从哪听的名字?”
      苏忘沉默了两秒:“可能记错了。”
      “你再确认确认,有消息找我。”
      电话挂断。
      苏忘端着茶杯站在原地,雨水顺着裤脚往下滴——他刚才也淋了雨,一直没顾上换衣服。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苏忆走出来,换了苏忘放在门口的干净衣服——白T恤和黑色长裤,有点大,但勉强能穿。他的头发还湿着,滴着水,走到柜台前,很自然地拿起苏忘的杯子,喝了一口。
      那是苏忘的杯子。苏忘还没来得及喝的那杯薄荷茶。
      苏忆喝完,放下杯子,走到书架前,熟门熟路地翻看起来。他抽出一本旧书,翻了翻,又放回去;再抽一本,翻几页,继续放回去。那个样子,像在自己家待了很多年,随手翻翻老朋友的书架。
      苏忘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这人太熟悉这里了。他知道哪几本书是摆设从来没人动,知道窗边那把椅子坐上去最舒服,知道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放着薄荷糖——他刚才顺手拿了一颗,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苏忘站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苏忆翻完一排书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了扯,像是想笑,又像是叹气。
      “别怕。”他说,“我只是想看看,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苏忘没接话。他把那块碎玉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
      苏忆走过来,拿起那块玉,和自己的那一半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完整的一块圆形玉佩,上面刻着两个字,笔画繁复,像是某种古篆。
      苏忘认不出那两个字。但他觉得眼熟,非常眼熟。
      “这是我们的命牌。”苏忆说,“师门给的,一人一半。我的刻着‘忘’,你的刻着‘忆’。”
      苏忘低头看,果然,他那半块上隐隐约约是个“忆”字的半边。
      “我叫苏忆,你叫苏忘。”苏忆把玉放回柜台,推到他面前,“师父取的,说希望我们一个记住该记的,一个忘掉该忘的。”
      “结果呢?”苏忘脱口而出。
      苏忆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很快被冷漠覆盖。
      “结果你什么都忘了,我什么都记着。”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书屋。苏忘看到苏忆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不是泪,是比泪更烫的东西。
      他移开视线。
      “今晚……你睡客房吧。”他说,“二楼尽头那间。”
      苏忆点了点头,没说话。
      苏忘收拾了柜台,熄了灯,上楼。他经过客房时,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他顿了顿,没停,径直走向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他睡不着。
      那块玉就在枕头底下,硌着他的后脑勺。他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把它掏出来,握在手里。玉很凉,带着他的体温,慢慢变热。
      他想起苏忆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一个陌生人该有的。那是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的眼神,又像看一块被自己打碎的镜子。
      苏忘闭上眼,强迫自己不要想。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楼梯口。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楼,不知道为什么要下来。脚像有自己的意识,带着他一步一步往下走。
      一楼没开灯,但有人。
      苏忆站在书架前,背对着他,手里捧着一本书。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苏忘看清了那本书。
      那是一本没有封面的古籍,暗蓝色的封面,书脊用麻线装订,看起来非常旧,非常旧。苏忆捧着它,像捧着一件易碎的古董。
      “这本书,”苏忘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你从哪翻出来的?”
      苏忆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发光。
      “这本书,”苏忆说,“是我写的。”
      他举起书,让苏忘看清扉页。上面有两个名字,用墨笔写着,笔画工整,力透纸背。
      苏忘、苏忆。
      苏忘的脑子“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
      苏忆往前走了一步,把书举到他面前。
      “你以为你叫苏忘,是因为你忘了自己?”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嘲弄,还有一丝——疼。
      “不,是因为你忘了我。”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苏忆的脸。那张苍白的脸上,眼眶泛着红。
      “阿忘,”他一字一句地说,像是把千年的重量都压在这几个字上,“这一千年,你睡得安稳吗?”
      苏忘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名字在回荡——
      阿忘。
      阿忘。
      有人这样叫过他。很久很久以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他的那个人,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低头看着那本书,看着扉页上那两个名字。苏忘,苏忆。并排在一起,像两棵树,根连着根,叶缠着叶。
      “我……”他开口,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我真的不记得。”
      苏忆看着他,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知道。”他说,“但我等得起。已经等了千年,再等千年也无所谓。”
      他把书合上,放回苏忘手里。
      “这本书你留着。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
      他转身,走向楼梯。
      苏忘站在原地,捧着那本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楼上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窗外雨还在下,哗哗地砸在玻璃上。苏忘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行字,苏忆的笔迹,和他扉页上写名字的笔迹一样。
      “忘川不渡红尘客,红尘不渡有情人。”
      苏忘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上楼。
      经过客房时,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他停下脚步,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算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把书放在枕边,躺下。
      那块玉还在枕头底下硌着他。他把它掏出来,放在书上,两块碎玉拼在一起,完整的一块。
      他看着那块玉,看着上面那两个残缺的字,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再想吧。
      今晚先睡。
      可他睡不着。
      窗外的雨声,苏忆的眼神,那本书,那句“这一千年,你睡得安稳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薄荷的味道,是他自己熏的。这个味道让他安心,千年了,一直如此。
      可今晚,薄荷的味道也压不住心里那股躁动。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有人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对他笑。笑得很温柔,很温柔,像在说“没关系”。
      那个人说:“忘了我,好好活。”
      苏忘猛地睁开眼。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他房门口。
      苏忘盯着那扇门,没动。
      脚步声停了很久,然后渐渐远去。
      苏忘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枕边的那块玉上,照在那本书上。
      玉泛着微光,像在等他想起什么。
      而他还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从今晚开始,他的日子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平静了。
      千年的麻木,被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和一块沾血的碎玉,撕开了一道口子。
      有东西正从那道口子里钻进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逃不掉了。
      月光下,他抱着那本书,慢慢睡去。
      梦里,有一个人一直在喊他的名字。
      阿忘,阿忘。
      声音温柔,又绝望。
      他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可怎么也看不清。
      只有声音,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像是从千年之外传来。
      “阿忘,你忘了我,疼不疼?”
      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枕边的那块玉上。
      玉上的血不见了,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忘坐起来,看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书,下楼。
      一楼,苏忆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泡茶。薄荷茶,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他抬头看到苏忘,笑了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早。”他说,“喝茶吗?”
      苏忘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他走过去,接过茶杯。
      杯子是苏忆的,苏忆刚喝过一口。
      苏忘没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
      薄荷的清凉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他想,也许没那么糟。
      也许,他真的可以慢慢想起来。
      也许,这千年之后的重逢,是上天给的第二次机会。
      他不知道。
      但他愿意试试。
      窗外,阳光正好。
      薄荷的香气,飘满了整个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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