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汕城奇案 ...
-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山间晨光,渐渐远离了禅院钟声,往云深之处的水峪山而去。
山间风清,云影漫过石阶,申清槐身形挺拔,只是脸色尚白,步履间带着一丝刚醒的轻缓。他一路沉默,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山径上,脑中反复回荡着那句——他带走了你缺失的记忆。
缺失的……究竟是什么。
周予桉瞧着他神色沉寂,也不敢多提方才的话题,只捡着水峪山的琐事轻声念叨,说山上的灵植该浇了,说小师弟们还在等着他回去,说回去便能喝上温好的灵茶。
絮絮叨叨的声音落在耳里,倒冲淡了几分心头的沉郁。
申清槐微微侧首,看了一眼身旁满眼担忧却故作轻松的师弟,薄唇微启,声音轻而稳:“我没事,不必担心。”
“好。”周予桉紧了紧拳头:“师哥,我乏了,我们回去休息吧。”
申清槐扫了他一眼:“师弟近些日子没有好好修炼吗?”说完这话他又立马后悔了,周予桉身强体壮,就算不勤于修炼,也不至于疲乏。碍于颜面,他仍故作姿态,保持一副傲气凌然的样子。
“是是是,师哥教训的是。”周予桉也没和他争,他眉眼带笑,回到东院,“索玛木寨”四字烫金入目,此间烟火暖融,与西院的冰封落梅,竟是两个截然相反的天地。
周予桉打造这所居所时,是照着民间彝寨一比一复刻的,连寨子里往来的人都算在内。这些人,本是山野间死去的动物骨骼,被周予桉渡了几分神力,化成人形,才成了如今鲜活的模样。
苍黑裙摆扫过古老石阶,周予桉踏入主宅,三两个小奴立刻迎上来伺候。穿藏青色短衫的阿吉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责怪:“兹莫,你昨日怎么又没有回来。师傅说过不准你在凡间过夜,有损神力。"
“我没在凡间过夜,我在西院。”周予桉目光沉了沉。阿吉是师傅生前派来管教他的眼线,可这么多年相伴下来,早已成了能交心的同伴。
阿吉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西院那边,申清槐坐在床榻上,虽说他那里清冷,却也弄了几个扫撒煮饭的小奴伺候着。
身体有所好转,就要履职了,这一觉睡得太久,人间百态,白驹过隙,他本就是探查人间百事,维持人间,仙境,妖魔平衡的神,这个职位不能空出来,之前的老神仙命殒,这一百年,想必都是周予桉在替他做这些事。
申清槐手一挥,散出去一些青鸟,青鸟过境百里,看尽人间百态。
仙山无昼夜,人间有晨昏。
此时的人间,暮色早已漫上来,街边酒肆挂起红灯笼,丝竹声混着笑语穿街而过,热闹得晃眼。
田畴间鸦鸟归去,酒肆里觥筹交错,深宅庭院里海棠堆雪,疏影横斜,闺中女子针织绣春,老翁站在门前等待外出劳作的子女归家。
夕阳西下,安逸祥和。
看到此情此景,申清槐内心触动,暖意不请自来。
合眼静息。
远处,一只清鸟扑棱着翅膀赶来,穿过千山万树,扑棱一次翅膀行百里,千里的路程,飞了不过半炷香的时间。
青鸟停在申清槐肩头,申清槐看了一眼,脸色惨白。
他写好纸条塞到青鸟脚边。
青鸟带着纸条来到了周予桉身边。
看到青鸟那一刻,周予桉只觉得不真实,良久未见这只青鸟,再次见到,好像又回到了当年两人并肩作战的样子。
他接过青鸟,留恋般的在它的背上抚了一把,才拆下信条。
汕城南,有难。
字迹清秀,是申清槐的手笔。
周予桉抽出铜刀,以水为墨以刀为笔,在青石板上布了个彝族本命的‘归墟阵’。这是师傅給他单独教授的阵法,能瞬移千里。他立在阵中,唇间滚出晦涩的上古彝咒,狂风骤起,苍黑衣觉翻飞,墨蓝色的彝族云纹在风里熠熠生辉,庄严又肃杀。
咒音落,法阵金光炸起。再睁眼,周屿桉已立在汕城南的长街之上,暮色沉沉,阴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街巷两侧的屋舍尽数倾颓,残垣断壁间,隐约能看到黑色的魔气翻涌。
他抬眸,眼底的笑意尽数敛去,彝寨少主的桀骜,仙尊的凛然,尽数凝在眉峰。
汕城南,果然乱了。
阴风卷着血腥味裹面而来,不是浓得呛人的腥甜,是淡而冷的、浸骨的腥气,像雪水融了腐血,渗进青石的纹路里。街巷两侧的屋舍并非倾颓,只是门窗都被黑气封死,木质的窗棂朽成了灰黑色,檐角的红灯笼垂落半边,红绸染了黑雾,凝着冰碴子,风一吹,晃出细碎的裂响。
没有百姓的哭嚎,没有扑人的魔影,甚至连一点活人的声息都没有。
整条长街静得诡异,只有黑雾贴着地面缓缓淌,像一层粘稠的墨色死水,漫过脚踝时,带着蚀骨的寒,连周屿桉这身彝族神力淬炼的肉身,都觉得指尖发麻。他攥着铜柄腰刀,刀鞘上的云纹在黑雾里暗得发沉,没有金光,没有灼烈,只有一种沉敛的、近乎蛰伏的钝光。
道路两旁的树上被挂满了布条,有红的,黄的,绿的……一条比一条鲜艳,艳得扎眼,艳得泛着戾气。布帛料子是彝寨最寻常的土织粗布,染的是山野草木的原色,本该是祭山神、祈平安、引迷途人归家的祈福彩布,此刻在浓雾里翻飞,布边卷着寒光,竟比刀刃还要凛冽。
他比谁都知道这彩布的分量。索玛木寨的人,一生都离不了这彩布。出生时裹着红布迎生,进山时系着绿布祈福,远行时挂着黄布引路,连寨里的梅林,岁岁冬雪都要缠满彩帛,盼的是岁岁平安,枝桠生暖。这是刻在彝族骨血里的温柔祈愿,是最干净的人间善意,而今,却被魔气啃噬得面目全非。
风卷着雾,裹着那股若有似无的腥甜,越来越浓。
走到寨前的这片梅林,他才终于知道那股血腥味儿是从哪里来的。
这梅林是彝寨的魂,往年这个时候,落梅覆雪,彩布缠枝,红白相映,暖得很。可眼下,梅林里的雪都被染成了暗褐色,原本轻柔垂落的彩色布条,尽数绷得笔直,布丝硬化如铁,边缘被魔气淬得薄利如刀,那些鲜艳的色块,吸饱了血与脓,暗沉得发腐。
而梅树的枝桠间,倒吊着一个又一个人。
都是寨子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