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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魂裂成影,别造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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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寮的烟气依旧清淡,茶香还是旧年的味道,木桌、竹帘、檐角垂落的微光,一切都停在原处,未曾改易半分。
只是对面坐着的人,不再是虚假的代替品,而是有温度、有呼吸、有眉眼的鲜活模样。
那些听过百遍的旧事,字句依旧,情节依旧,连停顿都分毫不差。
可这一次,风穿过窗棂时带着暖意,话音落进耳里,竟生出一种身临其境的真切,仿佛那些遥远的过往,就在眼前一寸寸重演。
周予桉望着他,轻声问出那句重复了无数次的话:“清槐哥,你觉得……他说的这些真的发生过吗?”
申清槐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静了片刻,淡淡答道:
“我不知道。”
一字一顿,平静得像潭深水,真实的如手中物。
周予桉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瓷杯沿,目光垂落,像是在看杯中沉浮的茶叶,又像是透过茶水,望着那些虚无缥缈的过往。
“我听了那么多遍,从前只当是旁人的故事,”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茶香盖过去,“可今天……忽然就信了。”
申清槐没有立刻接话。
周予桉接着说,语气带着一点调情似的埋怨:“不过师哥,你一直在瞌睡,你到底是没听,还是真的不知道。”他嘴角上扬,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申清槐抬眼勾勒眼前眉目深邃的少年,想是许久不见,岁月洗去了他些许浮沉,些许毛躁,他似乎变得更加成熟,稳重,变得申清槐有些看不真切。
一场酣畅淋漓的故事谢幕,周屿予带申清槐走出了茶寮。
周予桉在前,申清槐在后,周予桉带路,申清槐跟着。
“哥,你不问问我要去哪里吗?就不怕我把你拐跑了?”
“你要带我去哪,自有你的道理。无需过问。
周予桉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
日光落在他眼底,漾开一抹狡黠又明亮的坏笑。
“我早就在凡间占山为王了,”他微微抬下巴,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眼前人,语气张扬又认真,“只是还缺一个压寨夫人。我看,你正合适。”
申清槐知道他这只是戏言,耳根子却红得一塌糊涂,还要一脸严肃的说:“莫要胡闹!”
周予桉最喜见到他这副恼羞成怒的样子——明明冷心冷清的一个人,偏偏被他一句话撩得耳尖泛红,明明想板着脸维持严肃,眼底却藏不住软意,连呵斥都带着纵容。
他上前一步,逼近半步距离,笑意更浓,故意凑得极近:
“我可不是胡闹。”
风掠过发梢,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得逞的温柔。
两人的脚步最终停于水峪山脚下。
“师哥,我得带你去见一个人,这个人……你也认得,想必你也不愿意见他,而且我感觉你也乏了……不过!我还是要带你去。”周予桉脸上浮现那见的犹豫。语气中尽是担心。
“……灵隐寺那位吧?”申清槐思索片刻,话锋一转:“很久未见了,是该拜访的。”
周予桉见他答应下来,莫名松了口气。
脚下方向一转,往水峪山旁的山寺走去。
这一路走得沉默,没有玩闹嬉笑,钟声从远处悠悠然传来,空灵宁静。
行至寺门前,便见一位扫地的小沙弥抬眸望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施主,可是来寻我家住持?”
他愣了愣,旋即点头:“正是。”
小沙弥微微一笑,侧身引他入内:“住持师父一早便说,今日会有故人弟子来访,已在禅房候着了。”
禅房内檀香袅袅,一位身着灰布僧袍的老和尚正盘膝而坐,手中捻着一串佛珠。见他进来,老和尚缓缓抬眸,目光温和得像一汪春水,声音苍老却清晰:“清槐,你醒了。”
“是,师叔。”申清槐答。
“真想不到你还愿意见我。”老和尚心存愧疚,语气轻飘飘的,随禅意远去。
“不是你的错,师叔,是我不肖,不来拜访你。”申清槐语气冷硬,容不得别人再道出半句不是。
“啊呀,师叔,师叔,你看看我师哥身体还有没有恙。他一直精神状态不好,嗜睡。”周予桉赶忙打断两人的对话。说明自己来此的意图。
老和尚点点头,苍老如枯枝的手伸出来覆在了申清槐洁白如玉的手腕上。
一股温流从指间传入体内,探查这这申清槐的四肢百骸。
老和尚紧闭双眼,脸上看不出什么别样的意味。
灵力从申清槐体内抽出,老和尚的手缓缓挪开。他睁开眼。
“怎么样?师叔,师哥他没事吧?”
老和尚目光依旧温和:“嗜睡只是身子尚未完全复原,记忆有所缺失,才会在睡梦中慢慢回溯。只是……他体内原先那道残魂,已然不在了。”
“是吗?那便太好了。”周予桉松了口气。
老和尚却轻轻摇头:“未必是好事。仙魔大战时,他体内被灌入大量魔气,能醒得这么早……魔气绝不可能在短短时间内自行消散。”
周予桉心头一紧:“您是说……是那道残魂吸走了所有魔气,从他体内逃了?”他的目光从老和尚身上转移到申清槐身上:“也就是说,现在世界上,有两个你!”
申清槐眉峰微锁,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那‘我’,会不会霍乱人间?”
周予桉望着他,心头复杂难言。能说出这样的话,他心里必定不好受。他太清楚这位师哥了,向来理智,向来先顾旁人,若是另一个“他”真的为祸世间,最难受的只会是他自己。
他连忙对着老和尚拼命使眼色,盼着对方说几句宽慰的话。
可那老和尚半点不领情,只淡淡道:“老衲不知。可能会,也可能不会。他带走了你遗失的记忆,一切,便要看那段记忆究竟是什么了。”
这老和尚,还真是半点不会看人脸色。
申清槐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申清槐淡淡的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底那片空茫并未散去,却依旧面上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
周予桉见老和尚油盐不进,也只得作罢,悻悻地撇了撇嘴,转而扶住申清槐的手臂,语气放轻了几分:“师哥,既然师叔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咱们先别想了,先回水峪山静养。山里清净,对你恢复也好。”
申清槐抬眸看他,眼底浅淡无光,却轻轻点了头:“好。”
老和尚站在一旁,双手合十垂眸念佛,并未再多言,只在二人转身时,轻声道了一句:“前路茫茫,善恶自渡,施主且行且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