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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暴风前奏 三碗酒下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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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碗酒下肚,林炽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你是不知道,我们蜀国那地方,山多,瘴气重。”他咂咂嘴,把粗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修炼资源比不得你们燕国丰饶。这次来学院,我爹……咳,父皇说了,无论如何得争个上界的名额回去。”
萧璟握着酒碗,没喝。酒肆里人声嘈杂,劣质酒气和汗味混在一起。他落在碗沿的缺口上。“名额,不是每三年都有么。”
“那不一样。”林炽压低话,身子往前倾了倾,带过来更浓的酒气,“你听说了没?就这几天,要出大事。”
萧璟抬眼。
“最终选拔试炼。”林炽一字一顿,眼睛里闪着光,“提前了。不是明年开春,是三个月后。消息估摸着明后天就会正式贴出来。”
酒肆的喧嚣似乎远了点。
萧璟指腹摩挲着粗糙的陶碗边缘。“消息可靠?”
“我们使团有人跟上界某宗的执事有点交情。”林炽含糊带过,又灌了口酒,“听说这次不一样。异世灵域那边几个大宗门,镇气宗、万剑宗、灵韵宫……都派了人下来盯着。名额就那么多,乾元院占大头,坤泽院……嘿,能挤进去三五个就算烧高香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起来,笑容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不过嘛,有些人倒是不用愁。”林炽用筷子敲了敲碗边,“比如我那个七弟。他婚约一定,燕国那位殿下……叫什么来着?燕昭,对。他这名额,基本就稳了。附属名额嘛,跟着未来夫君走,天经地义。”
萧璟没接话。
酒肆窗外,天色暗沉下来。秋风卷着落叶扫过石板路,沙沙的响。
“怎么,你觉得不妥?”林炽眯起眼看他。
“没有。”萧璟语气平淡,“合乎规矩。”
“是嘛。”林炽往后一靠,椅腿嘎吱响,“我也觉得挺好。燕昭殿下那模样,那气度,配我七弟不算委屈。就是……”他拖长了调子,“听说他以前是燕国太子?还上过战场?啧,这分化成坤泽,心里头怕是憋屈得很吧。”
萧璟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液辛辣,烧过喉咙。
“林师兄。”他放下碗,“你今日找我,不止是喝酒吧。”
林炽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他肩膀。“爽快!我就喜欢你这性子!”笑完了,他凑近些,话压得更低,“其实也没啥。就是我七弟那性子,温吞,什么都憋心里。我这当兄长的,总得替他多看看,多听听。你跟燕昭殿下……以前打过交道?”
“见过几面。”萧璟说,“不熟。”
“哦。”林炽点点头,眼神却还盯着他,“那你看,他这人……到底怎么样?我是说,除了长得好看,坤泽该学的那些玩意儿学得好之外。”
萧璟沉默了几息。
酒肆角落有人划拳,吼声震天。油灯的光晃动着,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明暗不定。
“燕昭殿下。”他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好像斟酌过,“是个很清醒的人。”
林炽挑眉:“清醒?”
“知道自己要什么。”萧璟说,“也知道代价。”
这话说得含糊,林炽却听懂了。他咂摸了一下,忽然笑起来,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有意思。行了,不问你了。来,喝酒!”
他又给两人满上。
萧璟端起碗,视线却飘向窗外。暮色四合,远处的学院轮廓在灰蓝的天幕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清醒。
他想起那双眼睛。在坤泽院那堵高墙后,隔着遥远的距离,短暂交汇过一瞬。
沉静,冰冷。
像深冬结冰的湖面。
*?*?*
消息是第二天晌午贴出来的。
坤泽院容止轩前的布告栏,平时只贴些课程调整、仪容规范之类的琐事。今天却围得水泄不通。
燕昭站在人群外围,没往前挤。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站久了隐隐作痛。苏挽棠在他身侧,踮着脚往里看,嘴里低声念着布告上的字。
“……最终选拔试炼……三月后……于‘小灵墟’秘境举行……”她话发紧,“择优录取……直通异世灵域各宗……”
周围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小灵墟?那地方不是据说很凶险吗?”
“何止凶险!上次试炼,听说折了三个乾元在里面……”
“名额呢?名额多少?”
“乾元院六十,坤泽院……坤泽院五个?!”
最后那个数字像块冰,砸进沸腾的油锅里。
人群一下子炸了。
“五个?!开什么玩笑!咱们院今年在册的坤泽学子有八十多人啊!”
“凭什么乾元院六十个?这不公平!”
“公平?这世道哪来的公平?能给你五个就不错了……”
“那也得争啊!谁不想去上界?去了灵韵宫或者合欢宫,好歹……好歹有个前程。”
“前程?不过是换个地方当炉鼎……”
“嘘!小声点!”
燕昭听着。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布告栏上那张黄纸被风吹得卷起一角,墨字浓黑,力透纸背。
五个名额。
八十多人争。
他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殿下。”苏挽棠转过头,脸色有点白,“这……这也太难了。”
“嗯。”燕昭应了一声。
“您……您应该不用太担心吧?”苏挽棠压低话,语气里带着试探,“您和林枫殿下的婚约……到时候,或许……”
“或许什么?”燕昭侧头看她。
苏挽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或许……林枫殿下会帮您争取一个名额?毕竟,您若是去了上界,对他也有好处……”
燕昭没说话。
好处。是。一个容貌、仪态、天赋都顶尖的坤泽正君,带出去自然有面子。若能借此与燕国维持更紧密的联系,更是政治上的筹码。
可这筹码,值不值得用一个珍贵的试炼名额来换?
他不知道。
也不想去赌。
人群忽然骚动起来。墨夫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布告栏前,一身素色长袍,脸上没什么表情。
“吵什么。”她话不高,却像冷水泼进油锅,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
墨夫子视线扫过一张张或激动、或惶恐、或茫然的脸。
“规则如此,争辩无用。”她语气平淡,“三个月后,小灵墟秘境开启。试炼内容届时公布。坤泽院五个名额,由综合考评、秘境表现、及上界使者观评定夺。”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
“婚约者,可享附属名额资格。但需乾元一方主动申请,并经学院与上界使者核准。”
这话落下,不少若有若无地飘向燕昭。
附属名额。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烙印,烫在脊梁上。
燕昭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甚至略微弯了弯嘴唇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顺的弧度。
似乎这是天大的恩赐。
墨夫子又说了些注意事项,无非是加紧修炼、精进坤泽本分技艺之类。众人听得心不在焉,心思早已飞到那五个名额上。
散了。
燕昭往回走。脚步放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苏挽棠跟在他身侧,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燕昭目视前方。
“殿下……”苏挽棠咬了咬唇,“那五个名额,您……您打算争吗?”
“争?”燕昭轻声重复,“怎么争?”
“您的考核一直是头名,墨夫子也看重您。如果……如果您在秘境里表现突出,或许……”
“或许上界使者会破例?”燕昭打断她,语气没什么波澜,“挽棠,你觉得可能吗?”
苏挽棠哑然。
是啊。不可能。坤泽的秘境表现,考的是什么?是灵韵感应,是辅助能力,是能否在险境中保全自己、并为乾元提供支援。再突出,能突出到哪里去?
终究是附属。
“那……那您就甘心……”苏挽棠嗓音越来越低。
甘心吗?
燕昭没回答。他抬眼,望向坤泽院那堵高高的、爬满藤蔓的围墙。墙外是乾元院的方向,隐约能听见练武场传来的呼喝声,兵器碰撞声。
那些嗓音充满力量,野蛮,生机勃勃。
而墙内,丝竹声又响起来了。不知是哪间学舍在练琴,曲调婉转柔靡,像缠绕的丝线。
他忽然想起昨夜收到的密信。
暗卫用只有他能懂的暗记,传递了两个字:已动。
蜀国使团那边,有动静了。
*?*?*
乾元院的反应,激烈得多。
布告贴在演武场正中的旗杆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有人欢呼,有人咒骂,更多人则是沉默地盯着那寥寥几行字,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六十个名额。
听着多,可乾元院今年在册的学子,接近两百。
意味着三个人里,只有一个人能走出去。
萧璟站在人群边缘,没往前挤。林炽挤进去了,正跟几个相熟的乾元大声说笑,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兴奋。
“六十个!够意思!咱们兄弟几个,怎么着也得一起杀进去!”
“林师兄说得轻巧,名额可不好拿。”
“怕什么?真刀真枪干一场就是了!总比那些坤泽强,五个名额,够谁分?哈哈哈……”
笑声刺耳。
萧璟扭头离开演武场。他没回学舍,而是绕到了后山那片僻静的竹林。
竹叶沙沙响。
他在一块青石上坐下,闭上眼。昨夜心魔冲击残留的那丝冰冷感,还在经脉深处隐隐作祟。不强烈,却像一根细针,时不时刺一下。
《冰心诀》运转了两个周天,那股寒意才稍稍压下去。
他睁开眼,从怀中摸出一枚玉简。玉简很旧,边缘有磨损的痕迹。里面记录的,是他这段时间暗中收集的、关于乾元院一些潜在对手的信息。
修为,擅长术法,性格弱点,可能的盟友……
名单很长。
他一个个看过去,视线在某些名字上停留得久一些。
林枫。蜀国七皇子,练气四层,剑术精湛,性情温润,人缘颇佳。备注:婚约对象燕昭,可能因此获得燕国旧部某种程度的支持或关注。
林炽。蜀国三皇子,练气五层,体术强横,性格豪爽直接,结交甚广。备注: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细腻,对七弟林枫颇为维护。
卫承影。原乾元院翘楚,练气六层,剑法狂暴。备注:疑似心魔失控,已入静修阁,情况不明。若出关,为劲敌。
……
看到最后,他手指顿了顿。
燕昭。坤泽院,考核头名。备注:原燕国太子,分化坤泽,与林枫有婚约。体质特异(测灵石异象),疑似藏锋。威胁度:待评估。
威胁度。
萧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一个坤泽,能对乾元构成什么威胁?在试炼里,坤泽不过是需要被保护、被辅助的对象。最大的作用,或许是在秘境中提供灵韵感应,或者在某些特定环节发挥辅助价值。
可他还是写下了这三个字。
直觉。
昨夜心魔幻象里那双冰冷的眼睛,毫无预兆地又撞进脑海。
他一下子攥紧玉简。
竹林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竹叶哗啦啦响成一片。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沉闷,是学院召集所有学子前往广场的讯号。
萧璟起身,将玉简收回怀中。
该去听听,学院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了。
*?*?*
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乾元院在左,坤泽院在右,中间隔着一条宽阔的、空荡荡的石板道。像一道鸿沟。
学院几位执教站在高台上,表情肃穆。正中是一位陌生的老者,须发皆白,身穿绣着云纹的深紫色长袍,感觉渊深如海。
上界使者。
老者扫过下方,明明没什么威压,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最终选拔试炼,规矩已明。”他开口,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三月后,小灵墟秘境开启。乾元院六十名额,坤泽院五名额。另,婚约者,可申请附属名额,每对仅限一例。”
他顿了顿,补充道。
“附属名额,需乾元一方于十日内,向本院提交书面申请,并经核准。逾期不候。”
十日。
燕昭站在坤泽院队列的前排,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眼神,针一样扎在背上。
他在看林枫。
林枫站在乾元院队列里,隔得远,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侧身站着,似乎在听身旁的林炽低声说着什么。
然后,林枫点了点头。
燕昭收回视线,垂下眼。
高台上,那位上界使者又开始讲述试炼的奖惩规则,秘境的大致情况,危险程度。话很多,但核心意思就一个:机会难得,生死自负,各凭本事。
散了。
人群开始松动,嗡嗡的议论声再次响起。坤泽院这边,不少人的都瞟向燕昭,又瞟向对面乾元院里的林枫,眼神复杂。
羡慕,嫉妒,或许还有一丝不甘。
凭什么他就能稳稳拿到名额?
就凭那张脸?还是凭他曾经是太子?
燕昭,准备离开。
“燕昭殿下。”一个温和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他脚步顿住。
林枫穿过那条空荡荡的石板道,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的笑意,走到燕昭面前,停下。
周围一瞬安静了不少。无数道视线明里暗里投过来。
“殿下。”林枫略微躬身,礼数周全,“关于附属名额之事,我已准备向学院提交申请。十日内,必有结果。”
他说得坦然,话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不少人听见。
似乎宣告。
燕昭抬眼看他。阳光有些烈,落在林枫脸上,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这会儿看起来清澈见底。
“有劳殿下费心。”燕昭轻声说,嘴唇边弯起恰当的弧度。
“分内之事。”林枫微笑,“你我既已定下婚约,自当相互扶持。试炼凶险,殿下届时……跟紧我便是。”
话说得体贴。
燕昭却从他眼底,看到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东西。
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好。”燕昭点头。
林枫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关切话,便告辞离开,回到乾元院那边。林炽揽住他肩膀,大笑着说了句什么,林枫摇头失笑。
燕昭收回,回身,一步步往回走。
苏挽棠跟上来,小声说:“林枫殿下……对您倒是上心。”
上心。
燕昭没接话。
他走得很慢,脚还在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漱玉轩,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和话。
他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素笺。
墨锭在砚台上慢慢研磨,一圈,又一圈。墨汁浓黑,映不出半点光。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稍稍颤抖。
许久,他落笔。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不是写给暗卫的密信。
是一份名单。乾元院里,那些可能对林枫构成威胁的、或者值得注意的对手的名字。修为,特点,可能的弱点。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
然后,他将素笺仔细折好,走到窗边那只半旧的黄铜香炉前。炉里没有香,只有一层薄薄的、冰冷的香灰。
他掀开炉盖,将折好的纸笺塞进香灰深处,压实,再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案前,坐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暮色像潮水,一点点漫进来,吞没了屋子里的光线。
他坐在昏暗中,一动不动。
只有袖中那只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进手心。
疼。
却让人清醒。
*?*?*
乾元院,林枫的学舍。
灯点起来了。
林枫坐在灯下,面前也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的,却是坤泽院那几个有望争夺五个名额的坤泽学子的信息。
他看得很认真。
林炽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夜风。“看什么呢?”
“看看。”林枫将纸往前推了推,“坤泽院那边,有谁可能出头。”
林炽凑过来扫了一眼,嗤笑。“看这个干嘛?反正附属名额给你家那位留着就是了。”
林枫没说话。
他落在纸上的第一个名字:燕昭。后面跟着简短的备注:考核头名,仪态绝佳,灵韵感应上品,曾为燕国太子,心性坚韧。
“七弟?”林炽察觉他脸色不对。
林枫抬起头,笑了笑。灯光下,他笑容依旧温润,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三哥。”他轻声说,“你说,一个曾经是太子、心性坚韧、又不甘命运的坤泽,若是给了他机会,他会怎么做?”
林炽愣了下。“什么怎么做?”
“会安分吗?”林枫指头点了点那个名字,“会甘心,只做一个附属吗?”
林炽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林枫没回答。他收起那张纸,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坤泽院的方向,一片寂静。
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没什么。”他转过身,笑容重新变得柔和,“只是觉得,这次试炼,会很有意思。”
林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
“行,你有数就好。”他拍拍林枫肩膀,“早点歇着。十日内得把申请交上去,别误了事。”
“嗯。”
门关上,学舍里重归寂静。
林枫重新坐回灯下,从怀中取出另一枚玉简。玉简很新,边缘光滑,里面记录的,是蜀国使团这几日与上界某宗使者接触的详细内容。
他一点点看过去,视线在某几行字上停留许久。
然后,他收起玉简,吹熄了灯。
黑暗笼罩下来。
他坐在黑暗里,许久未动。
只有窗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窗棂咯咯轻响。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