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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背叛的阴影  窗棂响了 ...

  •   窗棂响了三下。
      笃。笃笃。
      燕昭睁开眼,黑暗里,瞳孔清亮得没有一丝睡意。他撑着手臂坐起身,左脚腕传来熟悉的刺痛——医修叮嘱要静养,他这几日只能躺着。
      “进。”
      窗户无声滑开,黑影落地,单膝跪在榻前。是影七,穿着杂役的灰褐短打,脸上蒙着黑巾。
      “殿下。”嗓音压得嘶哑,“陈国那边,‘隐线’的消息,最高级别。”
      他奉上一枚蜡丸。
      燕昭接过,捏碎。里面是薄如蝉翼的丝帛,密密麻麻的小字。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他一行行看下去。
      看得很慢。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丝帛偶尔发出的窸窣声。
      许久,他放下丝帛,没说话。只是凝起一丝极淡的灵气,指尖一搓。
      嗤。
      火苗窜起,舔上丝帛边缘。火舌迅速蔓延,将那些小字吞没,化作焦黑的卷边,最后变成一小撮灰烬,飘落在小几上半盏清水的茶杯里。
      滋。
      灰烬遇水,沉下去,晕开一小片污浊。
      燕昭盯着那片污浊。
      “消息确凿?”他开口,嗓音平稳。
      “三条命换的。”影七头垂得更低,“蜀国大皇子林烬,半月前秘密接见了镇气宗外门执事。之后频繁调阅坤泽联姻旧档。”
      “还有?”
      “蜀国使团与灵域来人的接触,不止明面那次。三天前深夜,有马车从使团驻地接走一位使者,去了城西‘聚灵庄’。”
      燕昭指头略微蜷了一下。
      聚灵庄,合欢宫在陈国都城的暗桩。
      “林枫知道吗?”
      “探不到。他身边有高手。”影七顿了顿,“但他兄长林炽,活动频繁,与好几个乾元院有背景的学子都喝过酒。”
      燕昭沉默。
      茶杯里的灰烬彻底化开,水变得浑浊。他端起,晃了晃,看着黑色微粒旋转沉浮。
      “咱们在蜀国皇宫的暗桩,”他慢慢问,“还能用吗?”
      “上次传递林枫幼年伤人的消息后,就断了。”影七喉结滚动,“恐怕……凶多吉少。”
      意料之中。
      燕昭将茶杯放回小几。“‘隐线’还说了什么?”
      “蜀国皇室对燕国盟约,分歧很大。”影七深吸一口气,“以林烬为首的一派,认为燕国天裂后国力大损,太子又分化如此,盟约价值已大打折扣。他们更倾向借联姻,将七皇子……‘送’入灵域大宗,换取直接支持。”
      “送?”燕昭重复这个字,语气很轻。
      “是。镇气宗,或者合欢宫。”影七嗓音发紧,“合欢宫一位长老,对七皇子的乾元资质,颇为赞赏。”
      燕昭笑了。
      很淡的笑,嘴唇边弯起一点弧度,眼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
      “所以,”他低声说,“我那未来的‘夫君’,说不定很快就要被他的兄长们,卖个好价钱了。”
      影七不敢接话。
      窗外,不知哪里的夜枭叫了一声,短促,凄厉。
      燕昭偏过头,望向沉沉夜色。漱玉轩很安静,坤泽院很安静。只有远处乾元院的方向,隐约还有灯火,以及极细微的、灵气对撞的波动传来。
      那是乾元学子在夜间加练。
      他们还有路可走。
      而他燕昭的路,眼看就要被堵死了。
      父皇苦心孤诣争来的“生路”,原来是空中楼阁。风还没真正刮起来,楼阁就已经开始摇晃。
      指望别人,终究是……
      他收回眼神。
      “影七。”
      “属下在。”
      “动用‘隐线’最后的力量,”燕昭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清晰无比,“不惜代价,查清两件事。”
      “第一,林枫本人,对这门婚约,对他兄长们的打算,究竟知道多少,又是什么态度。”
      “第二,蜀国使团与合欢宫接触的具体内容。我要知道,他们到底谈到了哪一步,有没有……涉及到我。”
      影七仰头:“殿下!‘隐线’最后的力量是留着……”
      “留着也没用了。”燕昭打断他,嗓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疲惫,“如果婚约有变,附属名额落空,我连这坤泽院都未必出得去。那些力量,现在不用,以后可能就用不上了。”
      影七眼眶红了。他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地,发出闷响。
      “属下……遵命!”
      “小心些。”燕昭看着他,“活着回来。”
      影七喉结滚动,说不出话,只是又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到窗边。他最后看了一眼燕昭,那眼神复杂,最终都化作一片决绝的暗色。
      窗户开合,人影消失。
      屋里重归寂静。
      燕昭独自坐在榻上,脚腕处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他没理会,只是伸出手,蘸着茶杯里那点浑浊的水,在光洁的小几面上,慢慢写了一个字。
      “叛”。
      水迹很快干了。
      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抬手,用袖子慢慢擦去。
      什么也没留下。
      ***
      翌日,天阴。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燕昭的脚好了些,能勉强扶着墙慢慢走。早课时,墨夫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让他坐着听讲。
      今日讲《灵韵感应进阶》。
      燕昭听得心不在焉。视线几次飘向窗外。坤泽院的庭院里,几个学子正跟着女教习练习步态,裙裾微摆,环佩轻响。
      苏挽棠也在其中。
      她今日穿浅碧色襦裙,发间簪着那支玉兰,步态轻盈。察觉到燕昭的目光,她转过头,对他略微一笑。
      笑容温婉,无懈可击。
      燕昭却从那笑容里,看出一丝极力掩饰的焦虑。
      是了。试炼名额只有五个,婚约者还有附属名额可争,如苏挽棠这般没有倚仗的,只能拼了命去挤那独木桥。
      “燕昭。”
      墨夫子的嗓音冷不丁响起。
      燕昭回神,抬眼。
      墨夫子站在他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法令纹深得像刀刻。“方才所讲,灵韵感应三忌,第三忌是什么?”
      堂内安静。所有视线都聚过来。
      燕昭垂下眼睫。“第三忌,急功近利,强引灵韵入体,易损经脉,乱神魂。”
      答得一字不差。
      墨夫子盯着他看了两秒,哼了一声。“答得倒快。心思呢?飞到哪里去了?”
      燕昭不语。
      “坤泽修行,首重‘静’字。”墨夫子走回讲台,戒尺在手掌微微敲着,“心不静,如何感应天地灵韵?你们这些人,一个个……”
      他扫过堂下众学子,尤其在苏挽棠那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
      “……心思太多。”
      这话意有所指。
      苏挽棠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裙裾。
      早课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燕昭扶着墙,慢慢走在最后。刚出讲堂,苏挽棠便从后面追了上来。
      “燕昭哥哥。”她嗓音很轻,带着迟疑,“你的脚,好些了吗?”
      “好些了。”
      “那就好。”苏挽棠松了口气,随即又蹙起眉,“昨日……林枫殿下那边,递交附属名额的申请了吗?”
      燕昭看着她。
      她问得小心翼翼,眼神却紧紧锁着他的脸。
      “交了。”
      苏挽棠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交了就好……交了就好。”她喃喃着,安慰燕昭,又像安慰自己,“有婚约在,总归是稳妥的。不像我们……”
      她没说完,眼圈却略微红了。
      燕昭移开眼神,望向庭院里那株开始凋谢的玉兰。“你呢?”他问,“准备得如何?”
      苏挽棠苦笑。“还能如何?拼尽全力罢了。只是……”她嗓音低下去,“五个名额,多少双眼睛盯着。赵尚书家的女儿,前日得了一瓶‘凝露丹’。李将军的妹妹,更是早早就请了灵韵宫退下来的老嬷嬷私下教导……”
      她说着,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怨怼,一丝绝望。
      燕昭默默听着。
      这就是坤泽院的现实。没有背景的,只能靠那点微末的天赋和努力去拼。有背景的,早已备好了各种资源,将那条本就狭窄的路,堵得更严实。
      而他自己,曾经以为握在手里的那条“稳妥”的路,如今也岌岌可危。
      “燕昭哥哥,”苏挽棠忽然抓住他的袖子,指头冰凉,“你说,我们……我们坤泽,是不是真的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只能这样,争这几个名额,然后……然后被送去不知道什么地方,一辈子……”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滚下来。
      燕昭任由她抓着袖子,没动。
      过了片刻,他才慢慢开口,嗓音很低,却清晰。
      “路是死的。”他说,“人是活的。”
      苏挽棠怔住,抬眼看他。
      燕昭却不再多说,抽回袖子。“回去准备吧。哭没用。”
      说完,他扶着墙,继续慢慢往前走。
      苏挽棠站在原地,看着他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眼泪忘了擦。
      ***
      午后,天色更阴。
      燕昭待在漱玉轩,没去丹理辅修课。脚还疼,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思考。
      案上摊着几张纸,是他默写出的乾元院对手情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萧璟。
      笔尖悬着,迟迟没有落下第二个圈。
      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响,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上,喙里叼着一枚细竹管。燕昭放下笔,取下竹管,信鸽立刻飞走了。
      竹管里是一小卷纸。
      展开,只有一行字:
      “申时三刻,藏书楼玄字层,丙列七架。”
      没有落款。
      燕昭盯着那行字,手指用力,纸张边缘泛起细褶。
      申时三刻,快到了。
      他没犹豫。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深衣,将纸条烧掉,灰烬收入香炉。然后,他扶着墙,慢慢走出漱玉轩。
      坤泽院通往藏书楼的路不远,他却走了一刻钟。每一步,脚都像针扎。
      藏书楼是一座五层飞檐的八角塔楼。门口老执事验过他的身份玉牌和权限符,挥挥手放行。
      玄字层很安静,高大的书架林立,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和轻声墨香的味道。光线从高处的菱花窗透进来,被窗棂切割成一道道昏黄的光柱,浮尘在光柱里徐徐游动。
      丙列七架。
      燕昭找到了那个位置。书架很高,几乎顶到天花板。他仰头看了看,扫过一排排书脊。
      看不出什么特别。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听到极轻的脚步声,从书架另一头传来。
      脚步声停在不远处。
      燕昭没动,也没转头。他随手从架上抽出一本《南荒异草录》,翻开,视线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殿下好定力。”
      一个嗓音响起,不高,带着点沙哑,是刻意压低的。
      燕昭合上书,放回原处,这才转过身。
      书架之间的狭窄过道里,站着一个身影。穿着乾元院普通学子的青灰色袍服,人影挺拔,脸却隐在阴影里。
      “你是谁?”
      那人向前走了两步,从阴影里踏入一道光柱。
      光线照亮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相貌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沉静,锐利,像淬过火的钉子。
      燕昭瞳孔稍稍一缩。
      这张脸,他没见过。但这双眼睛里的神采,他隐约有些熟悉。
      “影七是我兄长。”那人嘴角扯了扯,算是个笑,“我叫影九。”
      燕昭沉默。
      暗卫以数字为代号,影七,影九……都是燕国皇室暗卫体系中,最精锐的“影”字辈。
      “兄长昨夜接到殿下命令,已动身前往陈国。”影九的嗓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快,“临行前,他让我务必找机会见殿下一面,当面传一句话。”
      “说。”
      “兄长说,”影九盯着燕昭的眼睛,“蜀国大皇子林烬与镇气宗接触之事,背后恐有灵域更高层势力的影子。他让殿下……早做打算,婚约之事,切勿再抱期望。”
      燕昭心脏一沉。
      虽然昨夜已有预感,但这时听到这近乎确凿的警告,那股冰冷的寒意还是窜遍四肢百骸。
      “证据?”
      “没有实证。”影九摇头,“但兄长推断,镇气宗此次开出的条件优厚得反常。而且,合欢宫那边也猛地插一脚,两派似乎……在争什么。”
      争什么?
      还能争什么?
      燕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波动已压了下去。
      “知道了。”
      影九看着他,顿了顿,又道:“兄长还说,让殿下小心林枫。此人……不简单。”
      “哦?”
      “七皇子在蜀国皇宫内,名声极好。温润,宽和。”影九嗓音更轻,几乎成了气音,“但兄长早年潜伏蜀国时,曾偶然得知一事。林枫十三岁那年,曾独自猎杀过一头潜入皇家庄园的‘噬心狼’。那妖兽相当于练气中期,凶残狡诈。林枫当时还未正式引气,却凭一把短匕,与之周旋两个时辰,最终将其毙杀。”
      燕昭默默听着。
      “问题在于,”影九道,“那噬心狼的致命伤,在左眼。匕首从眼球刺入,直贯颅脑,一击毙命。而狼尸其他部位,除了几道浅表的抓痕,再无任何伤口。”
      燕昭手指略微一颤。
      “这意味着,”影九一字一句,“要么,林枫当时就已拥有远超同龄人的冷静、精准和一击必杀的狠辣。要么……他当时,就已经能一定程度上,控制或利用乾元天赋带来的那股狂暴力量。”
      乾元天赋伴随的狂躁心性,是公认的隐患。即便是萧璟,也需要依靠《冰心诀》苦苦压制。一个十三岁、尚未正式修行的少年,怎么可能……
      “这只是猜测。”影九补充道,“兄长也无法证实。但殿下,与这样的人结为婚约,若他真心相待还好,若他另有所图……”
      他没说下去。
      意思已经很清楚。
      燕昭站在原地,半晌没动。光柱里的浮尘徐徐飘落,落在他肩头。
      “你们,”他忽然开口,嗓音干涩,“还能联系上父皇吗?”
      影九眼神一黯。“皇宫被灵域使者看得紧,暗卫通道……三个月前就彻底断了。最后传来的消息是,陛下身体……不大好。”
      燕昭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重复这三个字,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影九看着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一揖。
      “殿下保重。属下告退。”
      他后退两步,身影一晃,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书架阴影深处。
      燕昭独自站在光柱里,许久。
      脚的疼痛早已麻木。他扶着冰冷的书架,慢慢蹲下身,将脸埋进臂弯。
      藏书楼里那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重地跳动。
      像擂鼓。
      又像丧钟。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眼底布满血丝。
      他扶着书架,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浓云遮蔽星月,坤泽院的灯火次第亮起,在黑暗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看起来安宁又脆弱。
      他望着那些灯火。
      然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丙列七架。
      在书脊上逡巡,最后,停在一本薄薄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灰蓝色册子上。
      他抽出来,翻开。
      不是书,是一本手札。纸张陈旧泛黄,字迹潦草,记录的是某种丹药的炼制心得。
      燕昭快速翻动着。
      在接近末尾的一页,他手指停住。
      那一页的角落,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一行小字,与前面狂乱的笔迹截然不同,工整,冷静:
      “乾元狂躁,源于灵根与神魂未能调和。若以坤泽灵韵为引,佐以‘定魂草’、‘冰心莲’等物,或可炼制‘清心丹’,暂缓其症。然此丹需坤泽以自身灵韵温养丹胚,损耗颇大,且……治标不治本。终究,非正道。”
      落款只有一个字:“云”。
      云?
      燕昭盯着那个字,指头稍稍拂过纸面。
      他想起了墨夫子经常提到的反面例子——云无咎,“上界”某个臭名昭著的丹修,一直对乾元、坤泽一道嗤之以鼻。
      会是他吗?
      他不知道。但这行字,像黑暗里闪过的一星微火。
      清心丹……暂缓乾元狂躁……
      他合上手札,将它紧紧攥在手里。
      脚还在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出藏书楼,走入那片沉沉的夜色。
      回到漱玉轩,他点亮灯。
      案上,那几张写满乾元对手情报的纸还在。他拿起笔,在“萧璟”这个名字上,又重重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的纸。
      提笔,蘸墨,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又开始起风了。
      吹得窗纸噗噗作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不仅悄然收紧,而且开始慢慢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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