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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契约的另一端 指节敲击床 ...

  •   指节敲击床沿的节奏在黑暗里持续了大约半盏茶功夫,停了。
      次日清晨,哑仆送来一张素笺。没有落款,只一行小楷:巳时三刻,漱玉轩偏厅。
      燕昭将笺纸凑近铜盆,看着墨迹在氤氲水汽里化开。他掬水净面,铜镜里映出一张过分平静的脸。
      漱玉轩偏厅的门虚掩着。两个蜀国侍从垂手立在门外。燕昭走近,年长些的躬身:“殿下请。”
      门推开。
      厅内光线明亮。墨夫子坐在主位,表情淡漠。她左手边是个面生的蜀国使臣,蓄着短须。右侧客座,坐着一个人。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林枫。
      和密报里描述的一样,又不太一样。他穿着月白锦袍,袖口绣着淡青竹纹。眉眼温润得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天然带三分亲和。
      他起身,拱手,动作行云流水。“燕昭殿下。”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久仰。”
      燕昭还礼。“林殿下。”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林枫的眼睛很亮,瞳仁是浅褐色,可那笑意没渗到眼底深处。像隔着一层琉璃。
      “都坐吧。”墨夫子开口,语气平淡,“今日会面,依的是两国盟约与学院规程。二位既已有婚约在身,往后便是道侣。当多些了解。”
      蜀国使臣捋着短须,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林枫先落座。姿态舒展,背脊却挺得笔直。燕昭在他对面坐下,隔着丈许距离,能闻见对方身上极淡的熏香。清冽,微苦。
      “听闻殿下前些日子在坤泽院年终考核中拔得头筹,”林枫微笑,“当真令人钦佩。”
      话说得漂亮。
      燕昭垂眼,手指抚过袖口刺绣。“林殿下过誉。不过是尽了本分。”
      “本分二字,说来容易,做到却难。”林枫微微摇头,“尤其在这乾坤颠倒的世道里。”
      蜀国使臣适时插话,话洪亮:“七殿下是乾元中少见的清醒之人,燕昭殿下亦是坤泽翘楚。二位天作之合,实乃两国之幸!”
      墨夫子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没接话。
      林枫转向使臣,笑容温和:“王大人言重了。婚约之事,关乎两国邦交,更关乎我与燕昭殿下往后数十载道途。不敢轻言幸与不幸,唯愿尽心而已。”
      他说话时,又落回燕昭身上。那眼神专注,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柔和。“说来惭愧,我虽痴长几岁,修为却平平。乾元之路,看似坦荡,实则心魔丛生,步步惊心。往后……怕是还要仰仗殿下扶持。”
      燕昭抬起眼。
      四目相对。林枫眼底那层琉璃似的隔膜似乎薄了些,透出底下一点真实的疲惫,还有某种认命般的平静。
      他在示弱。展示一种“合宜”的姿态。
      完美得挑不出毛病。
      燕昭袖中的手指略微收拢。面上浮起浅淡笑意:“殿下说笑了。乾元修行勇猛精进,坤泽不过做些辅助调理的微末功夫。往后互相照应便是。”
      话里留足了余地。
      林枫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笑意深了几分。他又问了燕昭一些坤泽院的课业,问得细致,却都在规矩之内。燕昭一一作答,言辞谨慎。
      厅内的气氛看起来融洽极了。
      墨夫子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一声响。
      “时辰差不多了。”她起身,“二位可移步后园亭中稍坐,说些体己话。一炷香后,自有仆役引路送回。”
      林枫起身拱手:“有劳夫子。”
      燕昭跟着站起。
      两人前一后走出偏厅。侍从和哑仆都留在门外,只远远跟着。
      漱玉轩后园不大,引了一弯活水,种了几丛瘦竹。秋日竹叶半黄,在风里沙沙响。亭子建在水边。
      林枫先踏上石阶,进了亭子,朝燕昭伸出手。
      燕昭脚步顿在台阶下。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手心有薄茧——是练剑留下的。这会儿摊开在他面前,姿态自然。
      燕昭沉默一息,抬手搭上去。
      林枫的手很稳,温度略高。握住他手腕的力道适中。只是指头在他腕骨内侧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里是坤泽灵脉最浅表的位置之一。
      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试探。
      燕昭任由他握着,借力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随即自然地抽回手,走到栏杆边,望向水面。
      “这园子景致不错。”林枫也走到栏杆旁,与他并肩而立,“比蜀国皇宫里的御花园清静些。”
      “林殿下常入宫?”
      “每月总要进去几回。”林枫语气随意,“父皇看重皇子课业,常召考校。兄长们都在,热闹得很。”
      他提到“兄长们”时,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
      燕昭没接话。
      水面漂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林枫忽然开口,话压得低了些,只有两人能听见:“燕昭殿下,我知道这婚约非你所愿。”
      燕昭侧过头。
      林枫依旧望着水面,侧脸线条在秋日淡光里显得柔和。“我也一样。”他笑了笑,那笑意有些空,“可这世道如此,乾坤既分,有些路就由不得自己选。你是坤泽,我是乾元,两国需要这层联姻巩固盟约,上界……也需要看到‘规矩’被遵守。”
      他转过头,看着燕昭,眼神清澈坦荡:“所以我想,既然注定要绑在一起,不如试着好好相处。我虽不才,但也读过些书,明白些道理。往后岁月漫长,总不至于让殿下太难熬。”
      话说得诚恳。
      诚恳得让燕昭心底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未曾明确期待过的什么,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或许……或许林枫那样失手击伤同窗、深夜摔砸器物的人,内里该有些不一样的东西。
      可没有。
      眼前这个人,温润,平和,坦然接受一切安排。甚至试图用这种接受来安抚他。
      燕昭袖中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手掌,细微的刺痛让他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他听见自己的嗓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和:“林殿下能这样想,是燕昭之幸。”
      林枫似乎松了口气。“殿下不嫌我唐突便好。”他顿了顿,又道,“其实今日来前,三皇兄还托我带句话。”
      “哦?”
      “三皇兄林炽,也在乾元院修习。”林枫语气自然,“他说,他与陈国萧璟殿下近日在剑术上有些切磋,相谈甚欢。萧璟殿下……似乎对燕昭殿下颇为关注。”
      燕昭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林枫似乎没察觉,继续道:“三皇兄性子直爽,最爱结交英才。他说若有机会,想请萧璟殿下小聚,也顺带……多了解些燕昭殿下过往风采。毕竟婚约已定,往后都是一家人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
      可燕昭听懂了。
      林炽在接触萧璟。试探萧璟的态度,也试探他燕昭的底细。
      而林枫这时把这话说出来,是示好?还是警告?
      燕昭转过身,面向林枫,嘴角弯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弧度。“萧璟殿下与我在旧时曾有几面之缘,算得故人。他能得林炽殿下青眼,是好事。至于过往……”他摇头,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怅然,“既入坤泽院,前尘往事,不提也罢。”
      林枫深深看他一眼,笑了。“殿下说得是。”
      远处回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炷香时间到了。
      林枫整了整衣袖,率先走下石阶。燕昭跟在后面。两人沉默地走回漱玉轩前厅。
      墨夫子和蜀国使臣已不在厅内。只有侍从垂手候着。
      “殿下。”侍从躬身,“马车已备好,送您回乾元院。”
      林枫颔首。他走到燕昭面前,停下脚步。
      秋日阳光从门廊斜射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轮廓。他比燕昭高了小半个头,现在略微垂眸,视线落在燕昭脸上,专注得有些过分。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稍稍拂过燕昭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极小的竹叶碎片。
      动作自然,亲昵。
      “殿下保重。”林枫收回手,温润一笑,那笑意终于渗进眼底,漾开浅浅的、真实的暖意,“往后……我会多多怜惜,定不负您。”
      说完,他回身,随侍从朝外走去。
      月白锦袍的下摆在门槛处一闪,消失在回廊拐角。
      燕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肩头被触碰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点陌生的温度。林枫最后那句话,那眼神,那笑容,像一张精心织就的、柔软温情的网,当头罩下。
      他徐徐抬起右手,拢在袖中。
      五指收紧,骨节泛白。
      脸上却慢慢浮起一个微笑。对着空无一人的厅堂,对着窗外明晃晃的秋阳。
      那笑容完美,温顺,无懈可击。
      像一尊玉雕的面具。
      ***
      同一时刻,乾元院西侧练武场。
      萧璟刚收剑,额角有汗。
      对面站着个身材高壮的少年,穿着蜀国皇子常服,眉眼与林枫有三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眉峰凌厉,眼神像出鞘的刀。
      蜀国三皇子,林炽。
      “好剑法!”林炽抚掌大笑,“萧璟,你这手‘破军式’使得漂亮!”
      萧璟还剑入鞘,语气平淡:“三殿下过奖。切磋而已。”
      “切磋才见真章。”林炽走上前,拍拍他肩膀,“你这路数,是战场上磨出来的吧?”
      萧璟没否认。
      “我就说嘛。”林炽咧嘴一笑,“咱们这种人,骨子里就带着血性。什么坤泽乾元,扯那些虚的没用,拳头硬、剑够快,才是根本。”
      他话里有话。
      萧璟抬眼看他。“三殿下想说什么?”
      林炽收了笑,左右看看。练武场边还有几个零散弟子在练功,离得远。他压低嗓音:“我七弟林枫,你知道吧?”
      “略有耳闻。”
      “他跟燕国那位……燕昭,定了婚约。”林炽盯着萧璟的脸,“听说你以前跟燕昭打过交道?”
      萧璟不动。“旧时,有过几面之缘。”
      “只是几面?”林炽挑眉,“我可听说,你们在边境交过手。他带兵突袭,你守城,打了三天三夜。”
      萧璟沉默片刻。“陈年旧事。”
      “旧事才有意思。”林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那七弟,性子软,心思细。往后要跟燕昭那样的人物绑一辈子,我这当兄长的,总得多操心些。你既然跟燕昭打过交道,跟我说说,他这人……到底怎么样?”
      问题抛得直接。
      萧璟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边关风沙里猎猎作响的玄色军旗,城墙下如潮水般退去的燕国铁骑,还有……校场上那个一身银甲、挽弓搭箭时眼神亮得灼人的少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听见自己的,平静,没有波澜:“燕昭殿下文韬武略,是难得的英才。如今既入坤泽院,想必……也会是坤泽中的翘楚。”
      话说得官方,挑不出错。
      林炽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哈哈一笑,用力拍他肩膀:“行了行了,不问你了!走吧,我请你喝酒!”
      他不由分说,揽着萧璟肩膀就往外走。
      萧璟没挣。
      两人走出练武场。林炽还在大声说着酒肆的趣闻,话洪亮。
      萧璟安静听着,眼神落在前方青石板路上。
      秋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又分开。
      他忽然想起昨夜心魔冲击时,那些混乱破碎的幻象里,似乎有过一张模糊的脸。看不清五官,只记得一双眼睛,沉静,冰冷,像深冬结冰的湖面。
      当时他没在意。
      这时那画面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炽察觉了,侧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萧璟摇头,语气如常,“想起功法上一点关窍,走神了。”
      “啧,你们这些修炼狂。”林炽摇头晃脑,“走走走,今天必须灌你三碗!”
      他大笑着,揽紧萧璟肩膀,大步朝前走去。
      萧璟任由他带着走。
      只是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头无意识地蜷了蜷。
      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灵气狂暴冲撞经脉时,那种灼烫的痛楚。
      以及痛楚深处,一丝挥之不去的、冰冷的预兆。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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