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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声的对抗 坤泽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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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泽院容止轩,静得能听见呼吸。
墨夫子背着手,目光扫过下方数十名坤泽弟子。燕昭站在乙字斋首位,月白深衣,素玉簪发,低眉垂眼,挑不出错。
“年终考核,今日始。”墨夫子声音不高,“仪态、才艺、药理、灵韵感应。尔等所学,尽在于此。”
他视线在燕昭脸上停了停。
燕昭稍稍垂首。
第一项仪态,在“灵韵甬道”中行走。地面光滑如镜,两侧灵石散发扰人心神的波纹。需手捧满水玉瓶,自一端行至另一端。
水不能洒。步态要稳。神情要静。
前面几个坤泽进去,有人水晃了,有人脸色发白。轮到燕昭。
他接过玉瓶,迈步走入。
灵气波纹从脚底漫上来,像无数小虫往经脉里钻。燕昭面色不变。他想的是旧日沙场,顶着箭雨踩过血泊,也要保持阵型稳步推进。
那时要求绝对的稳定。
这时,不过是地面更滑。
他走着。裙摆划出柔和弧度,腰背挺直,捧瓶的手稳如磐石。水面平滑如镜。
到了甬道中段,模拟的尖锐嘶鸣直刺耳膜。
燕昭连睫毛都没颤。
他走出来了。水满盈,瓶身干燥。记录灵石亮起近乎满溢的数值。
墨夫子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苏挽棠排在后面,走得也好,水只漾起最轻的涟漪。
仪态科毕,燕昭暂列第一。
才艺选画。他铺纸研墨,画一丛秋菊于怪石旁斜逸而出。笔触不算精妙,但菊花的姿态柔中带刚,有股不肯俯就的韧劲。
题款是句寻常诗:“耐寒唯有东篱菊。”
墨夫子上前细看,视线在那句诗上停留片刻。
燕昭已退至一旁,低眉顺目。
药理考核在下午。辨识药材,背诵方剂,讲解坤泽常用汤药的君臣佐使。这对燕昭不难。旧日为储君时,医理兵法皆有涉猎。
他答得流畅准确,甚至在冷僻药材炮制火候上提出更细见解。
考核丹师多看了他两眼。
最后一科,灵韵感应。
静室空无一物,只有蒲团和四壁散发不同属性灵气的晶石。需静坐一炷香,感知并区分灵气属性。
这科考验坤泽对灵气的亲和与细腻感知,某种程度上,决定未来作为“炉鼎”的潜力。
燕昭盘膝坐下,闭上眼。
灵气如雾包裹而来。金的锋锐,木的生机,水的温润,火的躁动,土的沉厚……混杂却微妙保持特性。
他需要剥离,辨认。
意识沉静下去。坤泽的感知是被动的浸润接纳,而非乾元那种主动攫取。他放松身体,任由灵气拂过肌肤,渗入经脉。
细微差别逐渐显现。火的灵气里有一丝暴烈;水的灵气中藏着寒凉。金的锋锐并非一成不变。
时间一点点过去。
燕昭在玉简中刻下感知。睁开眼时,香才燃过半。
考核全部结束。
回去路上,苏挽棠与他并肩。“师弟今日令人刮目相看。”她声音轻柔,“尤其是那幅画,意境甚好。”
“师姐过誉。”燕昭语气平淡,“按规矩行事罢了。”
“按规矩,也能做到极致。”苏挽棠看着他侧脸,“只是……会不会太累了些?”
燕昭脚步微顿。
累吗?
把所有真实情绪、棱角、过往死死压进心底,披上一层完美无瑕的皮囊。每句话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都要计算打磨。
似乎在刀尖上跳舞。
“还好。”他说。
苏挽棠微微叹了口气。
翌日,成绩张榜。
照壁上朱笔誊写的名次,榜首那个名字让围观坤泽弟子低声议论。
综合头名:燕昭。
四项甲上,一项甲等,总分遥遥领先。第二名是苏挽棠。
墨夫子当众宣布奖励。燕昭获得下年月例灵石增三成,绢帛十匹,灵珠百枚。以及一次藏书楼玄字层阅览权限,限三个时辰。
“此外,”墨夫子顿了顿,“头名可于下月朔日,前往百珍阁一层,任选一件灵饰或低阶法器。”
底下响起压抑的羡慕低呼。
燕昭出列躬身:“谢夫子,谢学院厚赐。”
姿态无可挑剔。
墨夫子看着他,半晌才道:“戒骄戒躁,勿负栽培。”
“弟子谨记。”
奖励清单送到燕昭手中。他回到寝舍关上门,才慢慢展开细看。
灵石绢帛灵珠是资源。藏书楼玄字层权限或许有他需要的东西。百珍阁挑选法器是个机会。
视线一行行下移。
绢帛末尾,“可选辅修事宜”一栏列着几项:高级绣工、珍禽饲养入门、古乐谱研修……
燕昭目光停住了。
在最下方不起眼角落,写着:“可选辅修:基础丹理(限名额二,需额外考核)。”
丹理。
不是坤泽常学的服用辨别丹药知识,而是炼丹术入门,真正踏上丹道的第一步。这门辅修在坤泽院历年几乎无人问津,更像一种摆设。
坤泽学丹理有什么用呢。
燕昭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左手食指根处。那里空荡荡的。
他想起了暗卫传来的、关于林枫的零星情报。那位蜀国皇子常去天院丹房附近徘徊,对炼丹表现出异于寻常乾元的兴趣。
丹理。
或许,这不只是一门知识。
他收起绢帛,推门而出。
找到负责登记的李管事。那中年妇人见是燕昭,脸上堆起笑:“公子可是来确认奖励?”
“学生想申请这一项。”燕昭递上绢帛,手指点在“可选辅修”栏末尾。
李管事顺着看去,笑容僵了。
“基础……丹理?”她抬起头,眼里满是诧异,“公子确定?这怕是不合……”
“清单上既列出,应是允许的。”燕昭语气平静,“学生有些兴趣。”
“可是……”李管事压低声音,“公子如今是头名,风头正盛。选这个难免惹人议论。炼丹烟熏火燎,于容止无益啊。不若选古乐谱或是珍禽饲养,雅致清闲,也更适合……”
“学生心意已决。”燕昭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沉静,“烦请登记。”
李管事张了张嘴,看着少年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赌气任性,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坚决。
她忽然想起一些传闻。
“……好吧。”她叹了口气提笔记录,“基础丹理,乙字斋燕昭。我会报上去。不过公子需知,这辅修有名额限制,恐怕还有简单考核,并非报了名就能去。”
“学生明白。”燕昭躬身一礼。
消息像滴入静水的墨,很快漾开。
燕昭选了基础丹理。
惊讶,不解,窃窃私语。有人说他恃才傲物标新立异;有人说他脱不了旧日男子心性;也有人说或许他只是好奇。
苏挽棠闻讯赶来时,燕昭正在窗前临帖,写一篇清心静气的道家经文。
“师弟,”她声音带着急切,“为何选丹理?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燕昭放下笔:“多学一门课业。”
“不止如此!”苏挽棠走近几步压低嗓音,“丹房靠近天院,往来多是乾元弟子!你一个坤泽,时常出入那里会招惹多少是非?学院虽禁止乾元无故骚扰坤泽院,可丹房人多眼杂,万一……”
她没说完,意思很明显。
万一有乾元弟子起了心思,借口探讨丹理接近纠缠甚至用强。学院未必会为了一个坤泽严厉惩罚一个前途无量的乾元。尤其是这坤泽还“不安分”地主动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师姐关心,燕昭感激。”燕昭语气依旧平淡,“但我自有分寸。”
“分寸?”苏挽棠看着他,眼里有担忧也有困惑,“你到底想做什么?夺得头名获取资源我理解。可丹理……这与你我未来的路有何助益?难道你还想着……”
她还记得那日燕昭在蕴灵苑试图抬起手臂的姿势。那不像坤泽该有的动作。
燕昭沉默片刻。
窗外天色渐暗。坤泽院灯火次第亮起,温暖柔媚,将这片精致牢笼照得恍如仙境。
“师姐,”他忽然开口,很轻,“你说我们学的这些仪态才艺药理灵韵感应……是为了什么?”
苏挽棠一怔:“自然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适应身份,未来能寻得良配,安稳度日。”
“安稳度日。”燕昭重复了一遍,笑了笑。笑意很淡未达眼底,“若有一日这‘安稳’需要你将性命神魂一切自主都交托出去,任人予取予求呢?”
苏挽棠脸色微白,后退半步。
“丹理或许无用。”燕昭转回头看向窗外沉沉夜色,“但多知道一点这世间规则如何运转,多掌握一点看似无用的力量……总比一无所知只能被动等待安排,要强上那么一丝。”
他不再多说,重新提起笔蘸墨。
苏挽棠站在他身后,看着少年挺直单薄的背影,看着那悬腕运笔时稳定的手势。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师弟,心里藏着的山和海比她想象的深重冰冷得多。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退了出去。
夜深。
燕昭没有睡。他坐在案前,就着如豆灯火在一张极薄遇热即化的笺纸上以细笔写下几行小字。几味药材名字,几个看似无关的地名人名。
写完后,他将笺纸卷起塞进中空玉簪尾部。吹熄灯火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
考核头名的荣耀,旁人议论,苏挽棠的担忧,李管事的诧异……所有这些都像一层层华丽纱罩在外头。
内里只有冰冷计算和更深压抑。
丹理是一个开始。尝试接触更多规则,或许也能借此接触到一些“不同”之人。暗卫在民间的物色需要时间,而学院内部或许也有缝隙。
比如那些不得志的、负责教授杂学或看守偏僻库房的低阶修士。
他需要更谨慎地伸出触角。
同时,蜀国使团和林枫的线也不能放松。
想着这些,燕昭徐徐闭上眼。呼吸均匀好像已然入睡。只有搭在身侧的手,指头几不可察地稍稍敲击床沿。
那是旧日军中传递简单讯号的节奏。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