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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心魔初显 那枚记录着 ...

  •   那枚记录着林枫情报的玉简,边缘已被体温焐得温润。燕昭将它微微搁在枕边,手指在光滑的玉面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蜀国,上品金灵根,温和守礼……以及,可能并不甘心的政治筹码。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乙字斋内只余一盏孤灯,将他靠在床头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素白的墙壁上。处传来的、被妥善包扎后仍隐隐存在的钝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医修那句“骨质渐柔,筋络纤弱”。这不仅仅是受伤,更是烙印,是这具身体正在不可逆地滑向某个既定轨道的证明。
      他需要更多信息,不仅仅是林枫的。这桩婚约牵扯的,恐怕远不止两国旧盟。
      “来人。”他话不高,但在寂静的厢房里足够清晰。
      门外侍立的、地院配给坤泽学子使唤的哑仆无声地推门进来,垂手而立。这些仆役皆被药物所制,口不能言,耳力似乎也受过限制,是上界宗门为确保坤泽院内“纯净”而设的工具。
      “笔墨。”
      哑仆迅速取来矮几,铺开素笺,研好墨,动作熟练而沉默。
      燕昭提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片刻。灯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不能直接联系暗卫,地院的监控虽不似天院那般针对灵气波动,但对出入人员与物件的检查更为琐碎严密。他需要一种更迂回、更符合“坤泽皇子养伤中百无聊赖”身份的方式。
      笔尖落下,字迹是他刻意调整过的,比往日少了些锋芒,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这个身份应有的清秀工整。他写的是几首前朝咏菊的旧诗,词句清冷寥落,透着股病中赏残菊的平静地愁绪。写罢,他微微吹干墨迹,将诗笺折好。
      “明日,将这诗笺送去给苏姐姐。”他吩咐哑仆,话里适时带上一丝养伤之人的微哑与依赖,“就说我卧榻烦闷,见院中菊残,偶有所感,请她品评。”
      苏挽棠是他在坤泽院目前唯一能稍微信任、且有一定自主行动权的人。她出入地院相对自由,与外界有些微薄的、被允许的联络渠道。这诗笺本身无害,但折纸的方式、某几个字墨迹的深浅,以及选择咏菊而非其他题材,组合起来,便是传递给暗卫的指令:继续深入调查蜀国使团与上界宗门接触的具体内容,并评估林枫本人近期在蜀国乾元院的真实动向与情绪表现。重点在于“真实”二字。
      哑仆双手接过诗笺,躬身退下。
      燕昭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脑海中却地浮现出另一份情报里,那个在乾元院崭露头角的名字——萧璟。凌厉剑技,挫败老生,受执教关注……那是与他截然不同的、属于乾元世界的上升轨迹,充满了力量、竞争,以及显而易见的危险。
      他不知道萧璟是否也会在某个时刻,感受到另一种形式的“身不由己”。

      ***
      乾元院后山,专供学子闭关的修炼静室内。
      萧璟盘膝坐在冰冷的蒲团上,周身灵气如溪流般徐徐运转,遵循着《冰心诀》的路径,试图抚平经脉中那阵阵难以言喻的躁动。自从那夜探查后山禁地,目睹(或者说听闻)了那疑似卫承影下场的嘶吼与灵气暴动后,这种躁动便如影随形,在每次修炼将深未深之际悄然滋生。
      今日的修炼,原本颇为顺利。体内灵气在冲击某个运转节点时异常活跃,隐隐有贯通新的细小脉络的趋势。这是突破练气三层小瓶颈的征兆。萧璟心中微喜,却不敢有丝毫大意,更加凝神引导。
      然而,就在灵气洪流即将冲开那层薄障的片刻——
      毫无征兆地,一股暴烈灼热的感觉自丹田深处炸开!似乎沉睡的凶兽睁眼,并非《冰心诀》修炼出的清凉灵气,而是某种更原始、更蛮横的力量,沿着经脉疯狂奔窜。眼前并非真实的景象,却有无穷的杀意与混乱的幻象轰然涌入脑海:鲜血泼洒的战场碎片、扭曲嚎叫的面孔、自身持剑将一切斩碎的毁灭快感……喉咙里涌起强烈的腥甜,并非受伤,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对暴力和征服的渴望。
      理智在一下子被冲得七零八落。他“看到”自己站起身,一拳砸向静室坚硬的石壁,指骨传来清晰的痛感,却奇异地混合着一种宣泄般的舒畅。体内那股狂躁的力量催促着他破坏,撕碎眼前的一切。
      不!
      残存的意识在嘶吼。是《冰心诀》修炼出的一缕冰凉,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死死护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过往严苛训练出的意志力也在这一刻绷紧到极致,与那汹涌的狂性本能激烈对抗。
      时间好像被拉长。汗水早已浸透内衫,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维持着盘坐的姿势,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扣住膝盖,指甲几乎要嵌入皮肉。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伴随着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低吼。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或许有一个时辰之久。
      脑海中那些血色幻象和暴戾冲动,潮水般徐徐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疲惫和似乎被掏空般的虚弱。那股横冲直撞的狂暴灵气也渐渐平息,重新隐匿回丹田深处,但萧璟能清晰地感觉到,它还在那里,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蛰伏。
      “嗬……嗬……”
      他一下子向前俯身,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淤血终于抑制不住,吐在身前的地面上。殷红的血迹在青灰色的石砖上格外刺眼。
      喘息稍定,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修炼静室内一片狼藉。并非他主观破坏所致,而是刚才灵气失控外溢的结果。靠近他的两个蒲团被无形的力量撕成了碎片,棉絮散落一地。墙壁上留下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被利爪抓过,石粉簌簌落下。就连头顶镶嵌的、用于照明的萤石,光芒都显得明灭不定,似乎受到了干扰。
      萧璟,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指关节处红肿破皮,是刚才无意识砸墙留下的。体内经脉传来隐隐的抽痛,尤其是几处关键窍穴,被火焰灼烧过。这不仅仅是灵力反噬造成的内伤,更是那种力量强行冲刷留下的痕迹。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走到静室内侧一面打磨光滑的铜镜前——这是为了方便学子观察自身灵力运转时体表微光而设。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带着异常潮红的脸,额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眼神深处,一抹尚未完全褪去的赤红,好似余烬,在瞳孔边缘隐隐流转。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
      萧璟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擦去嘴角的血渍。动作牵扯到内伤,让他闷哼一声。但镜中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抹逐渐消散的赤红。
      这就是乾元天赋的另一面。不仅仅是力量,是进境神速,是备受瞩目。更是潜伏在血脉骨髓中的疯狂种子,随时可能破土而出,将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李迁当众失控被拖走,卫承影在静修阁生死不明……现在,轮到他了。而且是在无人知晓的静修静室,在突破的关键时刻。若非《冰心诀》和他远比同龄人坚韧的心志,现在的他,恐怕已经彻底迷失,成为又一个需要被关进静修阁的“隐患”。
      恐惧吗?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紧迫感。
      他不能变成那样。绝不能。
      静室的门被微微推开一条缝,负责看守这片静修区域的一名老杂役探头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麻木表情:“时辰到了,萧公子。可需……咦?”他看到了室内的狼藉和萧璟苍白的脸色,麻木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纹,“公子,您这是?”
      “练功有些岔气,无妨。”萧璟的沙哑,但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刻意带上一点少年人逞强似的语气,“收拾一下,损失我稍后去执事处登记赔偿。”
      老杂役诺诺应声,不敢多问,乾元院学子修炼出些状况并不罕见,只要没闹出太大动静或伤亡,通常无人深究。
      萧璟走出静室,午后偏西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经脉的抽痛和内心的寒意交织。他需要办法,不仅仅是《冰心诀》。这部功法只能压制,治标不治本,随着他修为日深,下一次心魔冲击只会更猛烈。
      回到斋舍的路上,他看似步履平稳,脑海却在飞速运转。乾元院教授的都是如何激发潜力、提升战力的法门,对于如何控制与生俱来的狂性,要么语焉不详,归于“心性修炼”,要么就是静修阁那样简单粗暴的囚禁与“调理”。学院高层,或者说掌控学院的上界宗门,似乎并不希望乾元弟子真正“控制”住这股力量,他们需要的或许是……一把足够锋利,但最好永远躁动不安、易于驱使的刀。
      那么,私下里呢?有没有乾元,也在暗中寻求摆脱或至少是驾驭这种疯狂的方法?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扎根。
      接下来几日,萧璟表现得与往常无异,按时上课,加练剑术,只是修炼《冰心诀》的时间更长,也更加小心翼翼。同时,他开始有意识地利用各种机会,接触那些在乾元院待得更久、消息更灵通,或者同样表现出对自身状态有忧虑迹象的学子。话题往往从修炼心得、剑术技巧开始,偶尔,他会状似无意地提起:
      “近日修炼总觉得气血有些浮躁,难以静心,师兄当年可曾有过类似困扰?”
      “听说后山静修阁又送进去一位,唉,这心魔关着实难过……”
      “《冰心诀》似乎效用渐弱,不知院内是否还有其他凝神静气的法门可供参详?”
      大部分时候,得到的回应要么是茫然,要么是“多练练心性就好”的敷衍,要么是带着几分优越感的“等你修为再高些自然能压制”。但也有一两次,在酒肆角落,或是在完成某项耗时较长的杂务后短暂的休息间隙,从某个脸庞疲惫、眼神深处藏着警惕的年长学子那里,他捕捉到一丝不同的味道。
      那是一位练气五层、在乾元院已待了四年的师兄,资质中上,平日颇为低调。一次两人被分配一同清扫藏剑阁后的落叶,休息时,萧璟再次“抱怨”修炼浮躁。那位师兄沉默地看了他很久,久到萧璟以为不会得到回应时,他才压低,近乎耳语般道:
      “心魔如影,避无可避。学院教的,是让我们习惯它,利用它,而不是战胜它。”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四周,确认无人,“但总有人……不甘心只做被本性驱使的野兽。听说,极少数人,在私下寻找别的路。”
      “别的路?”萧璟心头微动,脸上适当地露出疑惑与一丝渴望。
      “只是传闻。”师兄的更低了,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一些自称‘清醒者’的乾元,偶尔会秘密聚首,交流一些……不被允许的法门或心得。但没人知道他们具体是谁,在哪里聚会。而且,”他看了一眼萧璟年轻的脸庞,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苦涩,“那未必是好事。在有些人眼里,试图保持‘清醒’本身,就是离经叛道,就是……不稳定。”
      说完这些,他迅速站起身,拿起扫帚,重新开始沉默地清扫落叶,好像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清醒者”……秘密聚会……
      萧璟默念着这两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剑柄冰凉的吞口。
      当晚,他再次站在斋舍的铜镜前。镜中的少年,眼神锐利,脸色已恢复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丹田深处那股灼热的力量依旧潜伏,经脉的隐痛尚未完全消失。白日里那位师兄欲言又止的神情和“离经叛道”的评价,在他脑中回响。
      学院的路,是成为一把好用的、但终将可能崩断的刀。而那条隐秘的、关于“清醒者”的传闻,则通向未知的迷雾,可能布满荆棘,甚至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但坐以待毙,等待下一次可能无法压制的心魔爆发,然后被拖进静修阁?
      镜中,他的眼神逐渐沉静下来,深处却燃起一簇决绝的火苗。
      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清醒者集会”,关于任何可能帮助他保持理智、对抗那与生俱来疯狂的方法。无论那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冒多大的风险。
      有些路,再难,也得去探一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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