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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现在和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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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任风慢悠悠地从草丛里占了起来:“是这样的......”
"叫我钟越就行。"钟越打断他。
任风顿了顿,也没叫钟越,顺着自己刚刚的话往下说了下去:“我刚刚瞄了一眼盈盈,然后就想着出来透口气,谁知道你俩前后脚就来了,我也不好打断,我就......"
“我可去你的吧,”钟越说,“自己编的这一套自己信了吗?”
任风被他呛得一愣:“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说的也都是真的,”钟越冷冷一笑,“这地儿拉野屎的人可不少,可别弄脏了你皮鞋。”
任风于是很迅速地就从草丛里站起走到了路边,低头看向自己鞋,看不清。
“不是,哥,”任风说,“我发现你们聊的时候你们都已经聊到钟娟的事情了,你说我站起来还是不站起来?我再怎么着想要随心所欲,也得顾及着钟娟面子吧。”
“听着还挺合情合理,我要是再咬着不放倒是显得我计较了,”钟越笑了,“怎么样,听着爽吗?”
任风抬起头看向钟越,没说话。
钟越也看向他。
说话啊。
不说话几个意思?
装什么酷呢。
任风说话了:“真的有吗?”
"有什么?"钟越压着火,没反应过来。
任风于是就用鞋底划拉了一下地面,空气中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钟越看了好一会儿他的动作才明白过来什么意思。
他觉得有些匪夷所思,还有些莫名其妙的荒诞,荒诞到他都有点像笑了的程度。
“你好奇你蹲下去闻闻。”钟越这么说。
任风看着他,没有蹲:“我嫂子呢?”
“谁?”钟越没跟上任风跳脱的思路,下意识以为他在问钟老大的老婆,“问我干什么,问钟前去啊。”
“我问的是钟盈盈她妈。”任风很有耐心地补充道。
钟越看了他一会儿,再次笑了:“你觉得你是谁?调查户口的吗?我什么都得乖乖的叭叭跟你说?我一个钟盈盈就够了,没工夫再多哄一个孩子,哪凉快哪呆着去。”
任风往后退了一大步,盯着钟越的脸:“那我去问钟盈盈去。”
“问谁?”钟越好脾气道。
“钟盈盈。”任风说。
下一秒钟越的拳头砸到了任风的脸上。
任风没设防,直接被这股力砸的往后仰倒,钟越顺势掐着他肩膀把他压到在了草地上,双腿一跨,跨到了任风腰间,用手拍了拍他脸:“清醒了吗?”
任风在黑暗中试图想看清钟越的表情,但是天太黑,钟越又背着光,他根本看不清。
挨打是他预料到的结果。
但是他没想到钟越出拳那么快,快到连给他时间让他把肌肉绷一绷的机会都没给。
不过总算是发泄出来了。
任风点点头,声音很平静:“清醒了。”
钟越低头端详了片刻,缓缓从他身上跨立了起来。
任风从鼻息间萦绕着的枯草味已经判断出此地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于是他也挺高兴地站了起来,问钟越:“痛快了吗?”
钟越神情难明地看向他。
“我没有故意偷听,犯不上,爽不爽的更是谈不上,”任风说,“我是喜欢看笑话,但看的不是你笑话,我看的笑话里可能有你不想被当成笑话的笑话存在,这没有办法,如果你是因为这个跟我生气,我寻思咱俩干脆打一架好了,动嘴皮麻烦。”
钟越被他这笑话不笑话的绕口令绕得有些晕。
还没等钟越说话,任风又说:“不过我想想还是算了,这一拳就当做我没有及时跟你解释明白送你的,我不计较了。”
钟越前面还没捋顺,后面倒是立刻就听明白了,他没忍住:“你有病吧?”
任风看着他笑了笑:“你不是刚刚还跟钟进说不能说脏话吗?虽然盈盈不在,但是也要给弟弟做个好表率吧。”
“脏话的前提是它得脏,而且我这说的是事实,陈述事实怎么能算脏话。”钟越回了个假笑,“还有,做我弟弟的都姓钟,什么时候多出一个姓任的了?”
任风听了这段话没什么反应,只是往前走了几步,将自己与钟越之间的距离拉近到鼻尖与鼻尖马上就要碰上了的程度。
这距离太过亲密,钟越下意识皱起眉头,还没等他作出反应,任风就伸手抽走了钟越指缝里的那根早已经在拉扯间熄灭的卷烟。
他后退一步,将卷烟随意往地上一丢,伸手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盒烟,从其中掏出一根递给钟越:“抽那个不好,抽这个。”
钟越视线下垂,看向那双递烟的手。
白天光顾着看他手腕上盘的金表了,静静了瞧才发现任风的手其实挺糙的。
手指指腹有处茧子,无名指指根那儿还有一道裂口,侧着递过烟来的手上绷着青筋。
这是一双一看就吃了很多苦的手。
见钟越很长时间没有接过,手的主人也并不心急,依旧在半空中稳稳的递着。
钟越最终说不上什么情绪地伸手把烟接了,叼在嘴中含住,含糊不清地问:“火呢?”
任风于是就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普通的塑料火机。
他上前一步,微微侧头,给钟越把烟点上。
咔哒。
钟越的半张脸被火光映成红色,眼睛却还在黑夜里头罩着,任风看不清也觉得那双眼里八成还有些被自己激出来的火气。
他沉默,视线下移,将自己的视线聚拢在钟越薄薄的两片唇上,眼睁睁看着火光收缩成一个点,和那双唇一起裹着烟……
见任风没有动弹,钟越很不客气地用手指点了一下他肩膀:“瞅什么呢?”
任风配合地拉远距离,看着钟越吞云吐雾:“怎么样,好抽吗?”
钟越一上嘴就知道这根烟跟他这辈子所抽的烟就不是一个档次的,但他刚刚干了那么个事,又不好直接夸,只能语焉不详道:“还行吧。”
任风笑了两声。
钟越伸手拽了拽大腿上的裤子,重新蹲下,眼神飘向草丛。
任风干脆也和钟越肩并肩蹲下了,顺着钟越的视线看向草丛:“晚上还要视察野屎吗?”
钟越淡淡地扭头看向任风:“真没骗你,二旺特别爱在这块儿......拉。”
一阵沉默。
钟越看着任风那终于崩开的表情,没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骗你的......哈哈哈哈,不是,你怎么比钟盈盈还容易骗。”
任风本来想怼回去,但扭头看到钟越笑成那样,也没忍住笑了起来:“三哥,你别玩我了。”
钟越听着那声三哥,再次皱眉:“叫我钟越。”
“钟越。”任风说。
钟越嗯了一声。
“钟老三。”任风说。
钟越迟疑地嗯了一声。
“三哥。”
钟越扭过头盯着他。
“哥。”任风快速地说。
“你是想让你两边脸都匀称一点吗?”钟越说。
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崇尚暴力的人,可是不知道任风这货这几年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在别人面前好歹还装的人五人六的,在自己面前倒是怎么欠扁怎么来,让他总是忍不住手痒。
算了。
爱叫什么叫什么吧,膈应是膈应,但是还能把自己膈应死了不成?
钟越话锋一转:“刚刚我和钟娟说话你既然已经听到了,我不管你是偷听还是不小心撞见,不管怎么样,我要是发现你告诉别人你就完蛋了。”
怎么个完蛋法?让我的左右脸彻底对称吗?
任风没有再讨虐地把心里想的这段话说出来,而是说:“你放心,你不说我也不会这么干,钟娟也是我妹妹。”
钟越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嘲讽地笑了笑,然后吸了口烟:“烟确实不错。”
任风看着他:“但是哥。”
钟越挑起眉看向他。
“钟娟这件事情,你不......”
钟越打断他:“别太多管闲事了。”
任风话头再次被截断,沉默不语地看着钟越。
“你要看笑话,就好好看,”钟越将抽了没一半的烟在地上掐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扔,将其放进自己裤兜里站起身,“别一不小心管多了自己成了笑话。“
”“我没想看这种笑话。”任风说。
钟越低头看了会儿任风,任风仰脸与他对视。
“秋天蚊子可毒,”钟越叹了口气,抬脚就走:“你要是不怕咬就多待会儿。”
老年人的觉都比较早,钟越回来的时候钟老爹已经躺在炕上睡熟了,呼噜一如既往的响。
钟越在屋子里扫荡了一圈,意料之中的没看到钟进。
他从炕上拿了床被子,顺手掖了掖钟老爹没捂严实的被角,抱着被子走到天井。
钟盈盈正卧在一个大水盆里面被她姑姑洗着澡,看到钟越出来,脚丫子朝她爹扑腾了些水花:“我今晚可以和姑姑一起睡吗?”
钟越不答反问:“你作业写完了吗?”
钟盈盈缓慢转身给钟越露了个后脑勺:“可是明天放假又不上学。”
“那就是没写完。”钟越点点头。
“爸爸,”钟盈盈背着身朝钟越摇了摇手指头,“如果明天让我在小广场和小胖他们玩一下午,我肯定写的超快。”
“想得美。”钟越穿过天井走进北屋,把被子放在炕上,“写不完别想出去玩。”
天井里传来钟盈盈的一声泄气的声音。
钟越忙着铺床,没顾上再理会钟盈盈,床刚铺到一半,钟娟打开门走了进来。
“哥,我想了想,今天晚上先回去住吧。”钟娟说。
钟越铺床的动作一顿,干脆转过身坐在炕沿上,盯着钟娟看了几秒:“行,大晚上的我不放心,我送你回去。”
“太远了,你和盈盈直接睡就行,我自己能回去。”钟娟慌忙道。
钟越语气平静:“要么我送你,要么今天晚上在这住下。”
钟娟看着他没吭声。
钟越俯身继续铺床:“你和盈盈住南屋吧,南屋有床,比睡炕上舒服。”
“好吧。”钟娟没再多说,转身将一沓钱放在炕对面的桌子上,“这钱我用不着,你拿回去。”
说完,钟娟看了一眼自己躬身铺床的哥哥,扭头出了屋。
钟越后知后觉的扭头,钟娟已经走了,只剩一沓钱。
任风没着急跟着钟越进屋,刚刚那段谈话让他脑子很乱,他有意在外面又待了会儿才进的屋。
天井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清,也就北屋还亮着,他刚要转身往那儿走,二旺忽然在他裤腿边小声叫了一声。
“嗯?”任风低头看着这个丑不拉几的小狗,“你怎么还不睡呢?”
二旺用自己的狗嘴咬了一口任风的裤子,拽着他往自己的窝里走。
任风没挣扎,放任这条不知死活的狗拽着他走到它在西屋的窝前。
西屋的门没有锁,任风熟练的摁开了门边的开关。
里面放着一些便于储存的炸货和咸菜,还有一片空空的小角落里放着张脏兮兮的小垫子,大概就是二旺的窝了。
“邀请我来参观你家啊,”任风抱着手臂倚靠在门框前,没有进去,“还挺热情好客。”
二旺狗屁股朝向任风,在咸菜缸后面扒扯了会儿,转身咬着一块啃得油光水滑的骨头走到任风面前,放下,嗷嗷叫了两声。
“你......请我吃夜宵?”任风蹲下身子端详了会儿那根沾满口水的骨头,“怪丰盛的。”
他情不自禁又撸了两把狗头:“小生活过得真不错,不过我就不吃了,你自个吃吧。”
二旺见任风没有啃,不满地哼唧了两声,低下头自己啃了起来。
任风忽然萌生出了想从二旺嘴里把骨头拔出来扔进泔水桶给钟老二加一顿餐的冲动。
他被自己这个不可理喻的想法惊了一下,控制不住乐出声。
“还不睡?”钟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任风被吓了一个激灵,迅速转头看向钟越。
钟越大概已经梳洗过了,只穿了件背心和裤头,正从屋子里出来,看样子是要去找钟盈盈。
“我跟我小兄弟交流交流感情。”任风侧过身,露出二旺刻苦啃骨头的狗影。
钟越看着任风和二旺蹲在西屋门口的样子,忽然想起来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年雪下得很大,天井远没有现在这么干燥,犄角旮旯里积了一层薄冰,屋檐上堆的雪好像要把屋顶压垮。
他忘了他是干什么回来了,刚进天井就看到狗子挣脱了拴在厨房门上的绳子,手脚并用的要往自己这个方向跑。
他下意识侧过身让道,狗子看到自己,全身战栗了一下,慌不择路地逃到了西屋里,半途还被天井里的冰绊了一跤,打了个刺溜滑。
钟老爹打开厨房门,烟斗在他手里翻转了过来,烟杆冲着天,踏着步子就往西屋走:“胆肥了真是,一天不打就得上天。”
他上前几步,挡住钟老爹的路:“怎么了?”
“偷吃!”钟老爹愤怒地晃了晃烟杆,“偷吃肉!还吃了块肥的五花!我草他妈的......”
“就当做我的那份被他吃了,行吗?”他说。
“爹!爹!”屋里炕上传来钟老二洪亮的哭嚎,“打死他!打死他!他吃了我看中的那块,打死他......”
他被这道声音吵得很烦,大吼了一声:“吵死了!我先打死你!”
钟老二被他这句话吓得哼哼唧唧不敢出声。
钟老爹诡异的没有训斥他,而是沉默了会儿,朝他说了句:“待会儿吃完饭你先别着急学习,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他心头浮上一层疑惑,没有细想就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西屋。
西屋冷清清的,除了个窝在角落里的狗子,还有摆在门边的一个便盆,什么也没有。
他走进去,缓缓蹲在了狗子边上,狗子把自己窝成个狗球,只露出了一头蓬乱的头发,身子还在一下一下发着抖。
“没事了。”他有些不耐烦。
狗子还在抖着。
他捋了捋他的背,摸到了一条突出的脊梁骨。
“好冷......”狗子试探性地微微转过头,露出一双眼睛。
他奇异的发现狗子竟然没有哭。
“冷?”他将狗子往自己怀里搂了搂,“这样呢?”
“疼......”狗子又说。
“哪里疼?”他低下头检查这个瘦巴巴的人条。
人条慢慢抬起自己的一条小腿:“这里。”
他低头一看,狗子的小腿不知道怎么搞的高高肿起了一块,在这么个小孩子的腿上,看着吓人。
他俯身轻轻朝红肿起来了的地方吹了口气。
“抱抱我。”狗子声音很小的说。
他不理解:“这不抱着呢吗?”
狗子两手紧紧勒住他:“这样抱。”
“我怕给你抱死了。”他这么说着,然后手上稍微用了点力,让这个臭烘烘的小人贴自己贴的紧了点。
就这么静静维持了一会儿这个姿势,他忽然感觉自己胸前渐渐湿了一块儿。
他没有低头,有些茫然地盯着眼前那片水泥墙,轻轻晃了晃怀里的狗子,缓慢张嘴,吐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