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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


  •   潞王摘下一枝梅花,在鼻端轻嗅:“杨涟、左光斗那些人,正愁找不到由头攻讦内廷。此番七皇子勾结边将、图谋不轨,正是他们大做文章的好时机。”

      “王爷高见。”文士奉承道,“只是……魏瑾那边,似有察觉。今晨赵靖忠去司礼监提人,被魏瑾挡了回来。那李原小儿,现还在司礼监值房。”

      潞王手中梅花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李原?就是西山那个小阉竖?”

      “正是。此子前番在西山连杀影字部数十人,更重伤徐先生。昨夜又杀了锦衣卫孙千户,实是心腹大患。”文士低声道,“王爷,此子留不得。”

      潞王将梅花掷于雪地,淡淡道:“一个阉奴,能翻起什么浪?倒是魏瑾……”

      他顿了顿:“这老狐狸执掌司礼监多年,树大根深。此番这般动作,显是已起疑心。孤原想借他之手除掉七皇子,再反咬他私造火器,一箭双雕。如今看来,他倒是警觉。”

      “那王爷的意思是……”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潞王缓步前行,“祭天大典在即,这是孤最好的机会。只要大典之上,七皇子畏罪自尽,魏瑾事败伏诛,这朝局,便尽在掌握。”

      潞王回头看向文士:“那些红夷炮构件,还有多少未运入宫?”

      “这一批十二车,昨夜已自西山运出。然……”文士犹豫,“据影一传信,那批货在张家湾被东厂截了,未能入宫。”

      李原再次惊叹,魏瑾果然是只老狐狸,难怪之前他一听内官监之事却面不改色,原来东西早就已经被他截获。这魏瑾在打什么主意?想到这,他又立马凝神细听。

      潞王脸色一沉:“东厂?魏瑾动作倒快。”

      潞王转过身,沉吟片刻:“无妨。前番运入宫的,已足够栽赃。你传信影一,三月二十大沽口之约,照常进行。那三艘福船所载,才是重中之重。”

      “王爷,那三船货若是被截……”

      “截不了。”潞王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船是登州水师护送,关防是兵部签发,沿途卫所皆已打点。便是魏瑾有天大的本事,也伸不到海上去。”

      他顿了顿,又道:“只要那三船货顺利抵岸,孤便有足够的银钱,打点朝野,更可……与海外那位朋友,谈笔大买卖。”

      文士会意,立刻躬身道:“王爷深谋远虑。”

      潞王摆摆手:“去办吧。记住,七皇子那边,须得关照好。诏狱是骆养性地盘,他既收了孤的银子,便该办好事。”

      “是。”

      二人交谈声渐远。

      李原伏在假山洞中,背心已被冷汗浸透。

      潞王竟要在祭天大典上,害殿下“畏罪自尽”,更要栽赃魏瑾,一举掌控朝局。而那三艘福船所载,显然不止火器,更有潞王与海外势力勾结的铁证。

      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求见太妃!他待潞王一行人走远,方悄然出洞,往仁寿宫奔去。

      行至坤宁宫西侧,忽见前方宫道上来了一队人。当先是个嬷嬷打扮的老宫人,身后跟着四名小太监,抬着两个朱漆食盒。

      那老宫人面色阴沉,步履匆匆,正是仁寿宫掌事嬷嬷崔氏。

      李原心头一动,闪身躲入廊柱后。

      崔嬷嬷行至近前,忽停步对身后小太监道:“你等在此候着,咱家去去便回。”说罢,转身往一旁偏殿去。

      李原悄然尾随。

      崔嬷嬷进了偏殿,反手掩门。殿内传来低语声,似是与人交谈。李原伏身窗下,以唾润湿窗纸,捅开一孔。

      但见殿中除崔嬷嬷外,还有一人,这人身着锦衣卫服色,腰佩绣春刀,竟是赵靖忠!

      “赵千户,太妃今日身子不适,不见外客。”崔嬷嬷声音冷淡,“您请回吧。”

      赵靖忠赔笑:“崔嬷嬷,卑职奉骆指挥之命,特来问安。太妃笃信佛法,指挥使特寻了一部前朝《金刚经》孤本,欲献与太妃祈福。”

      说完他自怀中取出个锦盒,恭敬地道:“还请嬷嬷行个方便。”

      崔嬷嬷瞥了锦盒一眼,却不接:“太妃说了,这些日子静修,任何人不见。便是万岁爷来了,也一样。”

      她顿了顿,义正词严地道:“赵千户,请回。”

      赵靖忠脸色微变,强笑道:“嬷嬷,这……指挥使一片心意……”

      “心意领了,东西拿回。”崔嬷嬷转身欲走。

      赵靖忠忽然踏前一步,压低声音:“嬷嬷,卑职今日来,实是有要事相告。”

      他凑近些,轻声道:“七殿下今早下狱,供出些……旧事。涉及当年端妃娘娘病逝一案,更牵扯仁寿宫。指挥使命卑职来问,太妃可有什么话要说?”

      崔嬷嬷霍然转身,眼中寒光一闪:“赵靖忠,你威胁老身?”

      “不敢。”赵靖忠躬身,“只是此事关乎太妃清誉,指挥使不得不慎。若太妃肯提点一二,指挥使自有回报。”

      殿内一片死寂,崔嬷嬷面色铁青。

      李原伏在窗外,心头剧震。骆养性竟以端妃旧案要挟刘太妃?端妃病逝已有十余年,当年便传言蹊跷,然先帝压下,不了了之。若此事重提,且牵扯仁寿宫,刘太妃必受牵连。

      对方这真是好毒的计策!这是要堵死殿下最后一条生路。

      崔嬷嬷沉默良久,方缓缓道:“赵千户,太妃潜心礼佛多年,早不问世事。端妃娘娘旧案,自有公论,与仁寿宫无关。”

      她盯着赵靖忠,冷冷道:“你回去告诉骆养性,有些线,碰不得。碰了,便是玉石俱焚。”

      赵靖忠脸色阴晴不定,终是咬牙:“既如此,卑职告退。”说罢,转身离去。

      崔嬷嬷独立殿中,良久,方长叹一声,推门而出。

      李原待其走远,方悄然退走。

      他心中念头急转。骆养性既已对仁寿宫下手,说明潞王已布下天罗地网,连刘太妃这条退路也算计在内。此时再去仁寿宫,只怕是自投罗网。

      然殿下性命,系于此行。去,是九死一生;不去,殿下必死无疑。

      李原立于雪地中,闭目凝思。龟息功运转,气息沉凝如渊,心神却如明镜,将诸般线索一一映照。

      潞王、骆养性、赵靖忠、崔嬷嬷、魏瑾、刘守有……这些人如棋枰上的棋子,各有算计,各有杀招。而殿下与自己,不过是棋局中的劫争,生死悬于一线。

      正思量间,他忽闻远处传来钟声,那是奉先殿的钟声,此时已经是戌时三刻。

      李原睁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整了整衣袍,转身往与仁寿宫相反的方向行去。

      魏瑾给的路,已被堵死。刘太妃那条线,亦在他人算计之中。如今唯有一处,或可破局,那就是锦衣卫南镇抚司,刘守有。

      此人既与骆养性不和,又掌诏狱刑名,若得他相助,或可在诏狱中护殿下周全。而魏瑾那封密信,便是敲门砖。

      只是,刘守有可信么?李原不知,可如今此刻别无选择,他只能赌一把。

      雪又下起来了。

      李原出宫后,伏在河岸一株老槐后,圆领袍覆着薄雪,与周遭浑然一体。龟息功运转至极致,气息几绝,体温骤降,便是细犬从旁过,也嗅不出半点人味。

      他抬眼望去,对岸便是北镇抚司衙署。高墙如铁,望楼上灯火通明,守卫提灯巡夜。

      锦衣卫南北镇抚司,北司掌诏狱、缉捕,设在皇城之北,近皇城;南司掌刑名、军匠,衙门却在城南棋盘街。一北一南,相隔十里,恰如骆养性与刘守有——同衙为官,却形同水火。

      李原摸了摸怀中几样物事,象牙小牌已无用,仁寿宫那条路既被骆养性盯死,去了便是自投罗网。唯今之计,只有直闯南镇抚司,赌刘守有与骆养性嫌隙够深,更赌此人尚有几分忠义。

      只是他该如何闯?北镇抚司与南镇抚司之间,须穿越大半个京城。今夜城中风声鹤唳,锦衣卫、东厂、五城兵马司,皆在搜捕所谓余党。

      而且潞王既已还京,这局棋便到了收官的时辰,落子步步见血。

      李原正思量间,河对岸忽然传来马车声。

      一辆青篷骡车自巷道驶出,车前挂着盏气死风灯,灯罩上写着个“饭”字,那是送夜食的车子。车上坐个老伙夫,缩着脖子,鞭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

      李原眸光一闪,他悄然滑下河岸,伏身冰面。护城河冰厚一寸,寻常人踏上去便是死路一条,他却如履平地。

      他将蛇行步施展开来,身形如灵蛇游冰,无声无息,不过数息便至对岸。

      骡车行至河边一处缓坡,老伙夫下车小解。李原趁其转身,如狸猫般钻入车底,手足扣住车架,身形紧贴底板。

      老伙夫浑然不觉,系好裤带,嘟囔着“这鬼天气”,重新上车。骡车吱呀呀前行,穿过玄武门,入了北安门内大街。

      街上积雪未扫,车行极慢。李原伏在车底,耳听八方。但闻蹄声阵阵,时有锦衣卫马队疾驰而过,喝问声、呵斥声不绝于耳:

      “奉指挥使之令,缉拿钦犯!凡形迹可疑者,一律拿下!”

      “报——东华门方向发现可疑人影,已派三队弟兄围捕!”

      “南池子一带住户,挨家挨户搜!”

      车底视角有限,然李原龟镜术已至小成,十丈内气机强弱,皆能感知。此刻长街之上,明哨暗桩不下百处,更有数道阴冷气息潜伏暗处——那是影字部的人,专司刺杀追踪,比锦衣卫更难缠。

      骡车行至灯市口,忽被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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