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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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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踱至窗边,望着大亮的天色:“这宫里不缺聪明人,缺的是既聪明又懂得藏的人。徐海石聪明,却不懂藏,终成众矢之的;影一狠辣,却不懂藏,只能做见不得光的鬼。而你……”
魏瑾回身,深深看了李原一眼:“你藏得比他们都深。”
李原垂首:“奴婢惶恐。”
“不必惶恐。”魏瑾摆手,“咱家今日保你,非为善心,是为大局。潞王此番发难,剑指七殿下,实则意在咱家。他与徐海石勾结多年,走私火器、贩卖禁物,所获巨利,大半用于收买朝臣、蓄养死士。去岁那桩鎏金舞马衔杯银壶案,便是他暗中作梗,欲借机扳倒咱家。”
魏瑾走回案前,打开那油布包裹,取出账册翻看。越看他脸色越沉,至看到潞王寿礼清单时,指尖微微发颤。
“好个潞王……好个海天商行!”魏瑾合上账册,眼中杀机毕露,“将红夷炮图纸藏于寿礼之中,运入王府,再经内官监火药局仿制……这是要仿成之后,反咬咱家一个‘私造火器、图谋不轨’啊!”
李原心头恍然,原来那些红夷炮构件被运入内官监火药局,非为魏瑾截货,实是潞王借魏瑾之手,行栽赃之实。
一旦仿制成功,潞王便可上奏,言魏瑾私造火器、勾结外藩,届时人赃俱获,魏瑾百口莫辩。
真是好毒的连环计。
对于自己后院着火一事,魏瑾似乎并不着急。他喝了口茶,看向李原,问道:“你方才说,三月二十大沽口之约不改?”
“是。西山内还有多车货物等待自密道运出,疑似还有红夷炮。”李原道,“昨夜齐五哥率人追踪,中伏身亡。临死前传信,言昨夜有批货在张家湾换了宫中采办车辆,持司礼监关防入宫。”
李原并没有明说自己已知之事,他无法完全信任魏瑾,继续抛出真真假假之讯息。
魏瑾眸光一寒:“司礼监关防?哪一房的?”
“奴婢不知。然齐五哥从对方头目身上扯下半块腰牌,在此。”李原取出那半块“司礼监随堂曹”腰牌,呈上。
魏瑾接过,细细端详,良久,方缓缓道:“曹敬虽死,其党羽未尽。司礼监随堂太监八人,中有三人曾为曹敬旧部。咱家前番清理,只动了一人,余下二人……”
说到这,他冷笑着,好一会才道:“倒是藏得深。”
正说话间,外头又传来脚步声。一名东厂档头匆匆而入,低声道:“老祖宗,乾清宫有消息,万岁爷已下旨,命潞王即刻进宫,协理祭天大典。”
魏瑾手中腰牌“啪”地落在案上,潞王何时回京了?!他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居然对藩王回京之事一无所知!
“协理……”他喃喃重复这二字,脸上血色尽褪,“好,好个协理。潞王就藩湖广十余年,从未回京。此番竟已回京,万岁爷…这是……京城更是……要变天了。”
李原心头亦是一沉。潞王回京魏瑾对此不知情、七殿下下狱、魏瑾受制、更甚至是魏瑾已失了圣心……这盘棋,潞王已占尽先手。接下来,只怕对方是雷霆万钧,要将对手一网打尽。
“公公,殿下那边……”李原低声问。
魏瑾沉默良久,方道:“诏狱是骆养性地盘,咱家插不进手。不过……”
他看向李原,声音平静:“七殿下既将账册交你,必有后手。你可知他留了什么话?”
李原想起殿下临行前那句“若三日内未归,你便持东厂玉符去见魏瑾”,又想起更早时,殿下在澄心斋中那句看似无意的话:“孤母妃昔年,与仁寿宫的刘太妃有些交情。太妃笃信佛法,常言‘金刚怒目,不如菩萨低眉’。”
当时只当是寻常闲话,此刻李原细思,却似有深意。
仁寿宫刘太妃,乃先帝嫔妃,在宫中辈分极高。她笃信佛法,常年闭门诵经,不问世事。殿下此时提及,莫非……
李原心念电转,缓缓道:“殿下曾言,仁寿宫刘太妃,或知些旧事。”
魏瑾眸光一闪:“刘太妃?”
随后他沉吟片刻,方道:“她是端妃娘娘入宫时的引教嬷嬷,与端妃确有旧谊。只是这些年在仁寿宫深居简出,连万岁爷都少见,能有何用?”
“奴婢不知。”李原垂首,“然殿下既提及,必有深意。”
魏瑾在房中踱步,良久,方道:“刘太妃虽不同世事,然其侄孙刘守有,现任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掌诏狱刑名。此人……”
他顿了顿:“与骆养性素有嫌隙。”
李原心头一亮。锦衣卫分南北镇抚司,北镇抚司掌缉捕诏狱,权势熏天;南镇抚司掌本卫刑名、军匠,看似闲散,然亦有制衡之权。
刘守有与骆养性不和,朝野皆知。若刘太妃肯出面,或可借刘守有之手,在诏狱中护殿下周全。
“只是……”魏瑾皱眉,“刘太妃闭门礼佛多年,从不涉朝政。如何能请动她?”
李原想起殿下所赐那枚端妃玉佩,温润莹白,雕着并蒂莲。他自怀中取出,双手呈上:“殿下赐奴婢此物,言若遇万难,可持此玉求见一人。奴婢猜想,或与太妃有关。”
魏瑾接过玉佩,就着灯光细看。良久,方叹道:“端妃娘娘的旧物……咱家当年在尚宝监时,曾见过此玉。确是娘娘随身之物,背面端字,乃娘娘亲笔所刻。”
他将玉佩递还:“你持此玉去仁寿宫,或有一线生机。只是……”
魏瑾顿了顿:“仁寿宫如今把守森严,非寻常可入。更麻烦的是,潞王已经回京,宫中耳目必增。你此时入宫求见太妃,若被察觉,便是死路一条。”
李原将玉佩收回怀中,躬身道:“奴婢愿一试。”
魏瑾凝视他片刻,忽道:“李原,你可知此行凶险?”
“奴婢知道。”
“知道还要去?”
“殿下于奴婢有再造之恩。”李原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奴婢这条命,早就是殿下的。今日若能以命换命,是奴婢本分。”
魏瑾默然良久,方缓缓点头:“好。咱家给你指条路,仁寿宫后角门,每日戌时三刻,有老太监送换洗衣物进出。那老太监姓陈,是咱家旧部,你可持咱家名帖求见。”
魏瑾自案头取过一枚象牙小牌,递过来:“见了他,将此牌给他看,他自会安排。”
李原双手接过。象牙牌寸许见方,正面刻“司礼监魏”,背面是个“谨”字。
“记住,”魏瑾沉声道,“戌时三刻,只此一刻。若错过,便再无机会。”
“奴婢明白。”
魏瑾又自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这封信,你设法交与刘守有。不必多言,他看了自会明白。”
李原接过,贴身藏好。魏瑾又嘱咐几句宫中路径、暗号,方道:“去吧。咱家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往后是生是死,看你的造化。”
李原伏地三叩,起身退出。方至门边,魏瑾忽又唤住他:“李原。”
“公公还有何吩咐?”
魏瑾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若……若此番事成,七殿下无恙,你待如何?”
李原沉默片刻,方道:“奴婢还是奴婢,殿下还是殿下。该做的事,一件不会少。”
魏瑾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难解的情绪:“好!好!这宫里,总算还有个明白人。”
说完他摆手,转过身,道:“去吧。”
李原躬身退出值房。他抬眼一看,门外雪不知何时停了,宫墙覆着厚厚一层白。随后,他寻了间偏殿,一直坐到天色渐渐暗下。
酉时刚过,李原整了整衣袍,怀揣玉佩、象牙牌、密信,往仁寿宫方向行去。
这一路,他须穿过大半个紫禁城。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御花园……处处皆是耳目。
潞王既已还京,宫中守卫必已换过,那些看似寻常的太监、宫女、侍卫,或许皆是眼线。
他专拣僻静处走,逢人便垂首侧立,待其过后方行。龟息功自然流转,气息敛绝,体温骤降,便是他在雪地中行走,亦只留下极浅的足迹。
行至御花园附近,忽闻前方传来谈笑声。李原闪身躲入假山石洞,凝神望去。
但见园中梅林旁,立着数人。当先一人身着亲王常服,年约四旬,面白微胖,眉眼间带着几分雍容气度,正是潞王朱常淓。
潞王真的进宫了?李原心下一惊,更是侧耳细听。
只见潞王身侧立着个青衫文士,三缕长须,目光精明,似是王府幕僚。后头跟着四名侍卫,皆虎背熊腰,太阳穴高高鼓起。
“……祭天大典,关乎国运。孤此番还京,须得事事周全,莫让万岁爷忧心。”潞王声音温和,语速不疾不徐,“礼部那边,可都打点好了?”
青衫文士躬身:“王爷放心,礼部尚书徐大人已打点妥当。祭天仪程、祭品清单、陪祀官员名录,皆已调整过。”
这人顿了顿:“只是……七殿下那边,恐生变数。”
潞王微笑:“一个下狱的皇子,能有何变数?刘挺供状在此,铁证如山。便是万岁爷念及父子之情,欲从轻发落,朝中那些清流言官,又岂会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