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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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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魏瑾指尖在案上叩了叩:“司礼监每日收各省奏章、各部题本、各镇密报,林林总总不下百件。其中三成,连送到御前都省了,直接送惜薪司烧炭。还有三成,批个‘知道了’,归档入库,永不见天日。剩下四成,能入万岁爷眼的,不过十一二三。”
他抬眼,目光如针:“你说你那几本账册,该归哪一类?”
对方这是话里藏锋。李原心头雪亮,魏瑾这是还要探底,不仅仅要探账册分量,更探殿下与他的底牌。
“奴婢愚钝,只知那账册上记着的,不是寻常银钱往来。”李原垂眸,声音平缓如念经文,“正月初八,京营某某卫指挥使周奎收茶敬三千五百两;腊月廿五,北镇抚司千户孙大勇收节敬一千两;去岁重阳,大同镇游击将军刘挺收节礼三千两……皆备注分明,时辰、地点、经手人,一笔不差。”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魏瑾:“更有一桩,账册末页夹着一张礼单,是去岁潞王千秋,徐海石以海天商行名义进献的寿礼。清单列了三十二项,其中暹罗象牙佛龛一座、南洋珍珠十斛、红毛呢五十匹,倒还寻常。唯最后一项,写着‘辽东老参二十斤,内藏密匣’。”
魏瑾听着,拨弄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初。
“密匣里是什么,账册未记。”李原继续道,“然奴婢在西山时,听徐海石与影一密谈,言及主子之事,三月可成。又言那批货须走内官监火药局的路子,方能万无一失。”
李原这话说得可谓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奴婢斗胆猜测,那密匣中所藏,或与红夷炮图纸有关。而内官监火药局……正是公公辖下。”
这话一出,值房内死寂。
魏瑾缓缓靠回椅背,闭目良久,方道:“李原,你今年多大?”
“回公公,奴婢虚岁十八。”
“十八……”魏瑾轻叹,“咱家十八岁时,还在内书堂抄《太祖宝训》,每日战战兢兢,生怕写错一笔,挨板子罚跪。你倒好,从净房到藏书阁,从西苑到澄心别院,如今竟站到咱家面前,谈潞王、谈边军、谈红夷炮。”
魏瑾睁开眼,目光如刀:“你说,这是造化,还是……找死?”话到此处,已是图穷匕见。
李原不避不让,抬头迎上魏瑾目光:“奴婢不知何为造化,亦不知何为找死。只知一事,殿下将账册交与奴婢时曾说,这紫禁城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屋子,有一半住着人,一半住着鬼。人怕鬼,鬼也怕人。但大伙怕的不是刀剑,是规矩。”
他顿了顿:“如今有人坏了规矩,将边军死士调入京畿,将走私火器运入大内,更欲在三月二十,于大沽口接应海外福船。这般行径,已非贪赃枉法,是……谋逆。”
最后二字,李原说得极轻,却如重锤敲在魏瑾心口。
值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慌乱。一名小太监跌撞进来,面无人色:“老祖宗……不、不好了!乾清宫传话,万岁爷震怒,将、将七殿下……押送诏狱了!”
“什么?!”魏瑾霍然起身,案上茶盏被带翻,热茶泼了一桌。
李原心头剧震,面上却纹丝不动,只袖中手指缓缓收拢,指甲掐入掌心。
“说清楚!”魏瑾厉声道。
小太监伏地颤声道:“辰时初刻,潞王府长史递密折,参七殿下‘勾结边将、私蓄死士、图谋不轨’。折中附有刘挺亲笔供状,言其奉七殿下密令,率三十七名亲兵潜入京畿,专司……专司刺杀朝中忠良。万岁爷览折大怒,当殿命锦衣卫将殿下押送北镇抚司诏狱,着三法司会审……”
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嘈杂声。值房门被推开,一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百户大步而入,正是骆养性心腹、北镇抚司理刑千户赵靖忠。
赵靖忠扫了李原一眼,目光落在魏瑾身上,抱拳道:“魏公公,奉指挥使之命,前来请澄心别院典簿李原,至北镇抚司问话。”
赵靖忠顿了顿:“有人指证,李原与边将刘挺往来密切,更涉嫌盗取宫中机密,私通外藩。”这话说得一句比一句重,几乎可以让李原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李原垂手而立,心中却如明镜,这是潞王出手了。这一手栽赃陷害,又快又狠,直指七殿下命门。
边军死士确有其事,刘挺供状半真半假,再加上“盗取机密、私通外藩”这等诛心之罪,殿下此番,凶多吉少。
而自己,不过是顺带收拾的棋子。
魏瑾脸色阴沉,盯着赵靖忠良久,方缓缓道:“赵千户,李原是咱家要问话的人。北镇抚司若要提人,可否容咱家先问完?”
赵靖忠皮笑肉不笑:“公公见谅,指挥使有令,此人涉及谋逆大案,须即刻押回审讯。若耽搁了,卑职担待不起。”
说完他一挥手:“来人,带走!”这是一点也不给魏瑾面子了。而他身后两名锦衣卫番子上前,欲拿李原。
“慢着。”魏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赵千户,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赵靖忠一怔,随即道:“司礼监值房……”
“既知是司礼监,便该知道规矩。”魏瑾踱步至案前,指尖在那滩泼洒的茶水上点了点,“宫中缉拿人犯,须有驾帖。驾帖须经司礼监批红,方可行事。你今日空手而来,便要提走咱家眼前的人,是视司礼监如无物,还是……视祖宗法度如儿戏?”
魏瑾这一番话,绵里藏针,可谓是直指赵靖忠和骆养性坏了规矩,与祖宗法典抗衡,更甚至是心有不轨。
赵靖忠脸色微变,强笑道:“公公言重了。此事紧急,指挥使已面奏万岁爷,特事特办……”
“特事特办?”魏瑾冷笑,“咱家执掌司礼监多这么多年,从未听说哪桩特事能越过批红之权。便是当年刘问擅权,王仪修乱政,也未敢如此。”
他抬眼,目光如冰:“赵千户若执意要人,不妨请骆指挥亲至,咱家倒要问问,这大晟律例、宫规祖制,在他眼中还算不算数!”
话音落,值房外忽传来整齐步履声。八名东厂番子按刀而入,分列两侧,目光森然盯着赵靖忠三人,气氛骤然剑拔弩张。
赵靖忠额角沁汗,咬牙道:“魏公公这是要抗旨?”
“旨?”魏瑾自袖中取出一卷黄绫,缓缓展开,“这才是旨。万岁爷今晨亲笔,命咱家彻查宫中火器流失一案。凡涉案人等,无论品级,皆可先拿后奏。”
他将圣旨往案上一拍:“李原涉嫌私通徐海石,盗运红夷炮构件入宫,正在咱家查办之列。赵千户若要提人,不妨等咱家查清了,再论其他。”
真可谓是以旨对旨,以权制权。
赵靖忠面色变幻,终是躬身:“既如此,卑职告退。只是……指挥使那边,还望公公有个交代。”
“咱家自会与骆指挥分说。”魏瑾摆手,“送客。”
东厂番子上前,赵靖忠深深看了李原一眼,转身离去。
值房门重新掩上,魏瑾缓缓坐回椅中,闭目片刻,方道:“你都看见了?”
李原躬身:“奴婢看见了。潞王此番,是要置殿下于死地。”
“不止。”魏瑾睁开眼,眼中尽是疲惫与寒意,“他是要一石三鸟,除七殿下,乱朝纲,更要将咱家拖下水。”
他顿了顿:“刘挺那三十七人,确是你杀的?”
“是。”
“尸体在何处?”
“西山老鹰峡,已由京营运走,说是剿匪战果。”
魏瑾点头:“周奎这老滑头,倒是会做人情。”
说完,他指尖在案上划着,似在思量什么,“赵靖忠今日空手而来,显是仓促行事。骆养性这般着急,怕是……宫中情形有变。”
李原心头一动:“公公是说……”
“万岁爷近年龙体欠安,性情愈发多疑。”魏瑾缓缓道,“潞王此番上奏,时机拿捏极准,选在了恰在祭天大典前夕。若此时爆出皇子勾结边将、图谋不轨,万岁爷必会疑心有人欲借祭天行不轨之事。届时震怒之下,莫说七殿下,便是咱家,乃至整个内廷,皆要受牵连。”
他看向李原:“你那几本账册,现在何处?”
“真本在奴婢身上,副本已藏于他处。”李原自怀中取出油布包裹,双手呈上,“若奴婢有三长两短,三日后,副本自会散播出去。届时,杨国柱、刘挺、周奎等人罪证,将大白于天下。”
魏瑾接过包裹,却不打开,只掂了掂:“你倒是谨慎。”
他顿了顿:“可知咱家为何要保你?”
“奴婢不知。”李原顿了一下,“谢魏公公救命之恩。”
“谢倒是不用了,咱家救你,因为你是把好刀。”魏瑾将包裹搁在案上,目光如炬,“藏书阁出身,懂得要读书;净房蛰伏,心性坚韧;西苑护主,忠勇可嘉;西山周旋,机变百出。更难得的,是懂得藏——藏锋,藏拙,更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