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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回到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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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值房,他闩上门,点亮灯。案头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
他铺纸研墨,提笔写下:
“癸亥年二月初九,夜,风大起雪。骆指挥至,言西山匪患,请移驾。殿下拒之。锦衣卫驻外,监视甚严。西山青龙寺空,疑有伏兵。赵士桢献火器图,其意难测。三月二十大沽口之约,距今四十日。”
写罢,他将纸折好,与那封海天密信、端妃玉佩并置一处,用油布包裹,藏于榻下暗格。
而后,他吹熄灯,和衣卧于榻上。《龟息功》自然流转,气息绵长,五感却愈发清明。窗外风声、枯枝摇晃声、远处锦衣卫巡逻的脚步声,皆清晰可辨。
西山深处,青龙寺后山。密林之中,数点灯火幽暗。
疤脸汉子一阵风立于一块巨岩上,望着山下别院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骆养性去了,没请动人。”缺耳胖子瓮声道,“那病秧子倒是硬气。”
面白瘦子冷笑:“硬气?是蠢罢了。留在别院,便是瓮中之鳖。锦衣卫围得铁桶一般,他还能翻出什么浪?”
“主上吩咐,三月二十之前,别院不能乱。”疤脸沉声道,“那小阉竖手里的信,务必取回。还有……赵士桢那边如何?”
“图献上去了,那病秧子没收,却也没拒。”面白瘦子道,“赵先生说,火器已备妥,藏在西山矿洞里,随时可用。”
疤脸点头:“告诉他,暂且按兵不动。待大沽口事成,再论其他。”
“那……别院那边?”
“继续盯紧。”疤脸眼中凶光一闪,“尤其是那个李原。主上有令,此人……若能为我所用最好;若不能,便除了。”
寒风呼啸,生生扑在三人脸上。
山下别院,值房内。李原忽然睁开眼。他听到了极远处,有一声夜枭的啼叫,短促而凄厉,可那不是真的夜枭。
他缓缓坐起身,摸向袖中的短刀,短刀冰冷,却让他的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
这时窗外的雪愈大了,雪片子扑簌簌打着房顶。
李原起身,一身衣服仍是白日所穿,原来他和衣而眠。李原快速走到案头边,随后独坐值房,全神贯注地倾听别院周围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案头那盏油灯已被他挑过三回灯芯,李原还是不敢放松警惕。
这时他手中捏着块冷硬的炊饼,就着半碗早已凉透的菜汤,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他却浑然不觉难吃,心思全在耳中。
他必须吃下去,尽可能多吃。因为别院四围,今夜的动静格外不同。
自亥时起,外头锦衣卫巡逻的脚步声便密了许多。
先前是两刻钟一巡,如今缩短至一刻,且步点沉实整齐,显是换了班次,增了人手。
亥时三刻,东北角墙外似有马蹄声,约七八骑,停留片刻便去了,接着便闻犬吠,那是锦衣卫驯养的细犬,嗅觉极灵,专司追踪。
亥时末,正门方向传来一阵低语,隐约听得“骆指挥”“回城复命”等词。
李原推窗缝窥去,但见骆养性披着玄色斗篷,在十余名亲卫簇拥下翻身上马,踏雪而去。
然其麾下番子并未随行,反而在别院四周布下岗哨,火把通明,竟是将这澄心别院围成了铁桶。
这名为护卫,实为监守。
李原掩上窗,坐回案前。骆养性此时回城,绝非寻常。或是宫中召见,或是另有要务。无论如何,这别院如今是真成了孤岛,内外消息断绝,便是一只雀儿也难飞进飞出。
他取出怀中那枚端妃玉佩,在灯下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背面端字笔画圆融,隐见前朝遗风。
朱瑄将此物交他,说是“万一”时求见一人。那人是谁?在何处?如何求见?朱瑄皆未明言。
这是信重,也是考验。殿下要他自行揣度,在这绝境中寻一条生路。
正凝思间,李原忽闻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这脚步声音有些熟悉,然后至门前停住,犹豫片刻,方轻轻叩门。
“李典簿……歇下了么?”是小百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
李原将玉佩收回怀中,方道:“进来。”
门开一线,小百子闪身而入,反手掩门。他脸色苍白,眼角犹有泪痕,手里捧着个粗布包袱,不住发抖。
“怎么了?”李原起身。
小百子“扑通”跪倒,将包袱举过头顶,哽咽道:“典簿救命!奴婢……奴婢实在没法子了!”
李原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解开看,里头是几件半旧衣裳,并一只巴掌大的铁盒。
他打开铁盒,内里竟整齐码着十余锭雪花银,约莫百两,银锭底下压着张字条,上书:“三月二十前,取李原怀中物。事成,许尔出宫,赐田宅。若泄,尔母弟性命不保。”
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就。上面无落款,只按了个血指印,看那大小,是个成年男子。
李原盯着那血指印,良久方抬眼:“谁给的?何时给的?”
“昨……昨日午后。”小百子伏地抽泣,“奴婢去后园取水,在梅树下捡到这包袱。当时四下无人,奴婢好奇打开看了,吓得魂飞魄散……本想立时禀报,可、可又怕他们真对奴婢娘和弟弟下手……”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奴婢娘在城外的庄子上做浆洗,弟弟才八岁……典簿,奴婢实在是……”
李原默然。这等手段,他太熟悉了。挟持家人,逼人就范,是宫中控制棋子最常见也最有效的法子。小百子一个浆洗房调来的小火者,无根无基,正是最好拿捏的软肋。
“你既捡到此物,为何不立时销毁,反藏到现在?”李原语气平静。
小百子一怔,忙道:“奴婢想销毁的,可、可又怕他们还有后手……且这银子……奴婢不敢动,原封不动藏了一……天,越想越怕,这才……”
“你昨日至今日可曾离开过别院?或与何人接触?”
“没有!奴婢这两日当值茶水,一步未离澄心斋,吴公公可作证!”小百子急道,“只是……只是今日申时初,奴婢去厨下取点心时,遇着采买的刘二,他塞给奴婢一包桂花糖,说是他娘做的,让奴婢尝尝。奴婢没多想就收了……”
刘二,李原脑中闪过这名字。这是别院采买管事之一,曹丙申旧部,平日寡言少语,办事却稳妥。曹丙申死后,他似更沉默了些。
“糖呢?”
“吃、吃了两块,剩下的在奴婢房里。”小百子惶然,“典簿是怀疑……”
“未必。”李原打断他,“你且起来说话。”
小百子战战兢兢起身,仍垂着头。李原打量他片刻,忽道:“你入府前,在浆洗房时,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或是……见过什么不该见的?”
小百子脸色更白,嘴唇哆嗦着,良久方低声道:“有……有一桩。去岁腊月,奴婢当值,夜里起来小解,见、见刘公公……就是内务府管事的刘成刘公公,他……他与一个面生的商人在后院说话。那商人递了个包袱给刘公公,刘公公掂了掂,便揣进怀里。奴婢当时吓得躲到墙根,没敢出声……后来,那商人回头瞥了一眼,奴婢瞧见他左手中指戴着个翡翠扳指,扳指上好像刻着什么图案……”
翡翠扳指、船锚图案!与齐五哥所说那闽浙商人特征一般无二!
李原心头一震。
原来线索早埋在此处。小百子无意间撞见刘成与海东青的人交易,自己却懵然不知。而刘成将他调来殿下跟前伺候,或许并非偶然,而是早有安排,或是为灭口,或是为安插眼线。
“此事你可曾对人说过?”李原继续问道。
“没有!奴婢哪敢!”小百子连连摇头,“刘公公是管事,捏着奴婢生死,奴婢便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乱说。后来又到茶水间当值,奴婢只当是寻常差遣,从未多想……”
李原沉吟,小百子这番话,半真半假。撞见刘成交易是真,恐惧也是真,然其今日才来禀报,未必全是因害怕家人受害。
或许,小百子也存了观望之心,想看看风向,再决定倒向哪边。这等小人物在夹缝中求存的心思,他太懂了。
“这包袱我收了。”李原将银子重新包好,搁在案上,“字条我留着。你且回去,今夜之事,对任何人不得提起。至于你娘和弟弟……”
李原顿了顿:“我会设法。”
小百子如蒙大赦,连连叩头:“谢典簿!谢典簿!奴婢愿做牛做马……”
“不必。”李原摆手,“你只需记着,从今往后,你这条命是我的。我让你生,你便生;让你死,你也得死得明白。可能做到?”
小百子浑身一颤,伏地道:“奴婢……明白!”
“去吧。明日照常当差,莫露破绽。”
送走小百子,李原独坐灯下,盯着那包袱和字条,心中波澜翻涌。
对方终于亮牌了。
取李原怀中物——指的自然是那封海天密信。他们已知密信落在他手,且不惜以百两白银、出宫田宅为饵,更挟持人质相逼,定要在三月二十前取回。
这说明,大沽口那桩交易,于他们而言至关重要,绝不能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