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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小德子 ...

  •   小德子脸色微白,低头道:“刘公公只让奴婢好生当差,莫要多嘴多舌,别的……没说什么。”

      “是么。”李原不置可否,迈步走过,忽又回头,“对了,昨日你说见鸽棚有人影,后来可还见过?”

      “没……没有了。”小德子声音有些发颤。

      李原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离去。行出数步,他眼角余光瞥见小德子仍立在原地,望着自己背影,眼神复杂。

      这小太监,心里藏着事,而且还不是小事。

      回到值房,李原闩上门,自怀中取出那封海天密信,再次细看。

      三月二十,津门大沽口,接福船三艘,货卸甲字仓……他的目光落在“甲字仓”三字上。

      大沽口码头仓廪林立,分甲、乙、丙、丁诸等。甲字仓位置最佳,临近官道,装卸便利,历来由户部直辖,寻常商贾难以染指。能指定货物卸入甲字仓,非有通天手段不可。

      而这海天印章……李原取出纸笔,将印文细细临摹下来。篆书“海天”二字,笔画圆融,布局疏朗,颇有前朝某位书画大家的遗风。

      他忽地想起,曾在某本鉴赏录中见过类似风格的印章。那是大化年间,一位致仕的礼部侍郎的私印。那位侍郎姓徐,名海,浙东人,致仕后归隐乡里,据说晚年醉心海外贸易,与倭商往来密切。

      徐海、海天……莫非这海天印章,与徐家有关?

      他正思量,忽闻窗外又传来那长短相间的叩击声。李原吹熄灯,悄步至窗边。外头雪地里,吴公公正焦急地打着手势。

      “出事了。”吴公公声音嘶哑,“齐五哥那边传来消息,追踪灰鸽的人……没了。”

      “没了?”李原心头一沉。

      “对。”吴公公喘了口气,“灰鸽飞至西山青龙寺后山,便落入林中,再不见踪影。齐五哥派去的人摸进林子,只找到鸽子的尸首,竹筒已被取走。人……却再没出来。”

      李原倒吸一口凉气。对方不仅识破了饵,还反将一军,灭了跟踪的人。这般狠辣果决,绝非寻常江湖组织。

      “尸体呢?”

      “找到了,在山涧里,颈骨折断,一击毙命。”吴公公老脸发白,“是高手。齐五哥说,这般手法,像是军中斥候或锦衣卫暗探惯用的杀招。”

      军中?锦衣卫?李原脑中急转。若海东青真有这般背景,那其能量,远超预估。

      “齐五哥还说,”吴公公压低声音,“他在西山一带的眼线回报,近日青龙寺附近,常有生面孔出没,其中有人穿着打扮似军汉,却无号衣腰牌。更怪的是,在寺里落脚的那几位苦行僧,忽然不见了,至今仍无踪迹。”

      青龙寺空了啊。李原心往下沉。这分明是清场,为某种行动做准备。

      “吴公,”他沉声道,“你让齐五哥的人撤回来,莫再靠近青龙寺。另外,想法子查查,近日京营或锦衣卫,可有异常调动,尤其是……与西山相关的。”

      吴公公应了,匆匆离去。李原独坐黑暗中,只觉一股无形压力,自四面八方涌来。

      假信被识破、眼线被灭、青龙寺清场……对方这是要收网了?还是另有图谋?

      他忽地想起赵士桢,想起那枚梅花袖箭。若赵士桢真是对方的人,此时献上火器图样,莫非是在为某种行动做准备?火器……西山……青龙寺……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若海东青真与军中勾结,又掌控了火器,那他们能做的,便不止是走私货殖了。

      西山地处京畿,距皇城不过数十里,若在此处藏匿一支武装,其威胁……

      李原不敢再想。他起身,在房中踱步。烛火已熄,室内一片黑暗。

      不能坐以待毙。对方既已亮出獠牙,己方便不能再一味隐忍。须得主动出击,打乱对方步调。

      他走至案前,点亮灯,铺纸研墨。略一沉吟,提笔写下数行字:西山异动,青龙寺空,疑有伏兵。赵士桢献火器图,或有关联。请殿下示下,可否借锦衣卫或京营之力,暗中探查?

      写罢,他将纸折好,藏入袖中。此事须当面禀报朱瑄,文字往来,恐留痕迹。

      他正欲出门,忽闻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呵斥声。

      李原推窗望去,但见别院正门外火把通明,一队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簇拥着一辆青帷马车,径直闯了进来!为首者,竟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李原心头剧震。骆养性深夜亲至,所为何来?是奉旨?还是……

      他不及细想,整衣出门,疾步往前厅去。至时,但见骆养性已立于厅中,面色沉肃,身后锦衣卫按刀肃立,杀气腾腾。

      朱瑄由吴公公搀扶着,坐于主位,神色平静。

      “骆指挥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见教?”朱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仪。

      骆养性抱拳,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强硬:“殿下恕罪,卑职奉皇上口谕,清查西山一带匪患。据线报,有贼人藏匿于青龙寺,图谋不轨。为保殿下安危,特来请殿下移驾,暂避他处。”

      移驾?李原心头一凛。这分明是软禁的借口!什么匪患,什么安危,不过是欲将殿下控制起来,切断与外界的联系。

      朱瑄却笑了,笑声轻而冷:“骆指挥有心了。只是孤这病体,经不得车马劳顿。况且,别院守卫森严,若真有匪患,孤在此处,反能助指挥一臂之力,何必移驾?”

      骆养性眼中闪过一丝为难:“殿下,此乃圣意,卑职……”

      “圣意?”朱瑄打断他,自袖中取出一物,却是那枚梅花袖箭,轻轻搁在桌上,“骆指挥可认得此物?”

      骆养性凝目看去,脸色微变:“这是……江湖暗器?”

      “是一位姓赵的先生,今日献给孤的把玩之物。”朱瑄缓缓道,“他说此物名梅花袖箭,见血封喉。孤在想,若真有匪患,孤有此物防身,倒也安心。只是……”

      李原忽然心安,不枉他后来将出门的时候,又将这梅花袖箭给了朱瑄,说“待到出门行走,再向殿下求借此物,这袖箭出其不意,殿下在别院留着防身更合适”云云。当时朱瑄看了他一下,笑着将袖箭收下了。

      只见朱瑄抬眼,目光如电:“孤更好奇,这位赵先生,是如何得知孤需防身的?又是谁告诉他,西山有匪患的?”

      骆养性一时语塞。朱瑄这话,绵里藏针,暗指有人与匪患勾结,通风报信。

      厅中气氛骤然凝固。锦衣卫众人手按刀柄,目光炯炯。吴公公眼观鼻鼻观心,李原亦是心弦紧绷。

      良久,骆养性方躬身道:“殿下明鉴,卑职只是奉命行事。既然殿下不愿移驾,卑职便加派人手,护卫别院周全。”

      他顿了顿:“只是……近日西山不太平,还请殿下莫要随意走动,以免……遭遇不测。”

      最后四字,骆养性说得意味深长。

      朱瑄点头:“有劳骆指挥费心。孤这病体,想走也走不远。”

      骆养性不再多言,行礼告退。锦衣卫如潮水般退去,别院重归寂静,然那股肃杀之气,却久久不散。

      待脚步声远去,朱瑄方缓缓靠回椅背,脸色苍白如纸。吴公公忙递上参茶,朱瑄却摆摆手,看向李原:“你都听见了?”

      “是。”李原低声道,“骆养性此来,名为保护,实为监视。西山匪患,怕是冲着别院来的。”

      “不止。”朱瑄闭上眼,长叹一声,“他是来逼孤做选择的。要么移驾,任他拿捏;要么留下,承担抗旨的风险。无论哪条,皆是对孤的试探。”

      “那殿下为何……”

      “因为孤不能走。”朱瑄睁开眼,眸光锐利,“一走,这别院便成了他的囊中之物,里头埋着的秘密,曹丙申的死、那封密信……一切都会被他翻出来。届时,孤便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更何况,孤若走了,那三艘福船还有大沽口的交易,便再无人能阻。有些事,孤必须亲眼看着,才能安心。”

      李原默然。他懂殿下的意思。这潭浑水,已深不见底。锦衣卫、军中、海东青、海外势力……各方角力,皆汇聚于此。殿下若退,便是将主动权拱手让人;若进,便是以身犯险,直面杀机。

      “李原,”朱瑄忽然唤他,“你怕吗?”

      李原抬头,对上朱瑄的目光,缓缓摇头:“奴婢不知何为怕。”

      “好。”朱瑄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苍白的脸上竟有了几分血色,“那便陪孤,将这局棋下完。无论输赢,总要落子无悔。”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与李原:“这是孤母妃的遗物,你收好。若……若真有万一,你持此玉,可求见一个人。”

      李原接过。那玉佩温润莹白,雕着并蒂莲,背面刻着个“端”字。他握在掌心,只觉沉甸甸的,仿佛托着一条性命。

      “殿下……”

      “不必多言。”朱瑄摆手,“去吧,今夜警醒些。骆养性虽退,暗处的眼睛,只会更多。”

      李原躬身退出。行至廊下,寒风扑面,他却觉着一股热气自心底涌起。

      怕?他确实不知何为怕。自净房那日起,他这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踩着刀尖?死里逃生,早已成了家常便饭。

      他只是不甘。不甘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不甘这刚见微光的青云路,就此断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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