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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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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块砖是松的。”吴公公低声道。
李原过去,果见柱础旁铺地青砖中,有一块边缘缝隙略大。
他运劲于指,扣住砖边,缓缓提起。砖下是个尺许见方的土坑,内埋着个油布包裹。
李原将其取出打开,只见里头是厚厚一叠信笺、账册,并几枚奇异令牌。信笺多是密语书写,夹杂着海东青符号;账册记录的则是银钱往来,数额巨大,涉及多家南北货行、钱庄。
而令牌共有三枚,铜制,正面刻海浪纹,背面是编号,与那海东青符号形制相类。最底下,压着一封火漆密信,封皮无字。
李原小心拆开,内里只有一页纸,上头以朱砂写着寥寥数语:“三月二十,津门大沽口,接福船三艘,货卸甲字仓。着丙申妥为打点,沿途关卡,毋得留难。此事成,许尔子侄荫锦衣卫百户。鹰首令。”
没有落款,只钤了个拇指大小的印章,印文是篆书“海天”二字。
“三月二十,津门大沽口……”吴公公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接走私货船!看这口气,沿途关卡皆已打点妥当,连锦衣卫的荫职都许出来了!这鹰首……莫非就是海东青的头目?”
李原盯着那海天印章,心中波涛翻涌。津门大沽口,那是漕运海运枢纽,南北货殖汇聚之地。
福船是闽浙一带常见海船,载货量大,常走远洋。三艘福船,所载何货?需要动用海东青这般隐秘组织,许以锦衣卫荫职来打通关节?
他想起魏瑾曾查的鎏金舞马衔杯银壶,想起潞王画中“海”字蟠龙纹,想起那商人手上的船锚扳指……这一桩桩,一件件,似都被这条海路串联起来。
“这信是何时写的?”李原问。
吴公公就灯看印泥颜色:“朱砂鲜艳,印泥犹润,应是正月底所写。曹丙申前一天收到,后一天就被杀。看来是这封信,要了他的命。”
李原恍然。曹丙申收到此信,知事关重大,或许起了别样心思,是嫌许的官职不够?还是怕事情败露,想留后路?总之,他未立即照办,反而将信藏匿。对方察觉,干脆灭口,取回密信,却不想曹丙申早已将信转移藏匿。
“所以那伙人找的东西,就是这封信。”李原将信重新折好,收入怀中,“有了它,咱们便捏住了海东青一条大线索。三月二十大沽口……还有一个来月的时间,足够布置了。”
吴公公却忧道:“这东西是烫手山芋。那伙人既这般看重,必会不惜代价来取。你留在身边,太危险。”
“正因危险,才要留在身边。”李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既要取,便让他们来取。只是来容易,想走……就难了。”
二人将油布包裹重新埋好,覆上青砖,抹去痕迹。李原回到值房,已是四更天。
李原毫无睡意,就灯下细看那些账册、密信。
账册记载的银钱往来,时间跨度长达五年,涉及银两累计逾百万之巨。其中最大几笔支出,皆标注津门、登州、宁波等地,显是用于打点沿海关节。而收入来源却语焉不详,只以“海利”“船资”等词代指。
密信则多是传递指令,内容隐晦,然结合账册,隐约可拼凑出海东青的运作脉络:以京畿为中枢,联络南北,打通漕运、海运关节,走私货殖,牟取暴利。
其背后,似有朝中权贵庇护,否则沿途关卡、锦衣卫荫职这些,断非寻常江湖组织所能运作。
正看得入神,李原忽闻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有小太监在门外慌道:“李典簿,快!殿下不好了!”
李原心头一沉,推门而出:“怎么回事?”
“殿下……殿下呕血了!”小太监面无人色,“吴公公已去请太医,让您赶紧过去!”
李原不及多言,疾步往澄心斋去。至时,但见斋内灯火通明,朱瑄半倚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唇边犹有血渍。地上铜盆里,小半盆乌黑血块,触目惊心。
吴公公正用热巾为朱瑄擦拭,见李原来,急道:“殿下刚服了药,忽然就呕血,止都止不住!”
李原上前,见朱瑄眼神涣散,气息微弱,心中大急。他忽想起《龟息功》中有一门导气归元的法子,可暂稳心脉,虽不能治本,或可缓急。
“吴公,烦请屏退左右。”李原低声道。
吴公公会意,挥退侍女太监,只留二人在内。李原扶朱瑄盘坐,自己坐于其后,双掌抵其背心灵台、至阳二穴,《龟息功》内息缓缓渡入。
他内力本不算深厚,然《龟息功》讲究绵长醇厚,于疗伤培元确有奇效。约莫一炷香时分,朱瑄面色渐转,气息也平稳了些,缓缓睁眼。
“殿下感觉如何?”李原收功,轻声问。
朱瑄虚弱点头:“好些了。”
随即朱瑄又蹙眉:“你方才……用的是《龟息功》?”
李原不意他此时竟还留意这个,只得道:“是。奴婢僭越,请殿下恕罪。”
朱瑄摆摆手,示意他扶自己靠坐,缓了片刻,方道:“你这功夫,练到第几层了?”
“奴婢愚钝,只得皮毛。”
“皮毛……”朱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若这是皮毛,那些所谓高手,岂不都是废物?”
他顿了顿,忽道:“李原,你可知道,孤为何独独挑中你?”
殿下为何又提此问?是试探还是?但李原还是立刻垂首道:“奴婢不知。”
“因为孤身边,缺一把既锋利,又能藏在鞘里的刀。”朱瑄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朝中那些人,要么是明刀,太过扎眼;要么是钝刀,不堪大用。唯有你……出身微贱,心志坚韧,懂得隐忍,更难得的,是有一股子冷劲儿。这深宫朝堂,热的容易烧,冷的才能长久。”
李原默然。殿下这番对自己的评价,可谓入骨。
“只是……”朱瑄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孤近日常想,将你这把刀磨得太利,是对是错?刀利了,固然能斩荆棘,却也易伤己,更易……招人忌惮。”
李原心头微震,伏地道:“殿下于奴婢有再造之恩,奴婢此生,唯殿下之命是从。纵是刀折刃卷,亦不敢有怨。”
“起来。”朱瑄示意吴公公扶他起身,自己却靠回引枕,闭目良久,方缓缓道,“曹丙申的事,孤知道了。那伙人既盯上你,往后更要万分小心。有些事……不必急在一时。”
这话说得含糊,李原却听懂了。殿下是让他暂避锋芒,莫要与海东青等人正面冲突。
“奴婢明白。”李原应道,“只是那伙人所图非小,若放任不管,恐生大患。”
“管自然要管,却不是你这般管法。”朱瑄睁开眼,眸光深邃,“你可知,为何那伙人敢在京畿之地这般猖獗?为何曹丙申一个别院总管,能许出锦衣卫荫职?”
李原心中一动:“殿下是说……朝中有人?”
“不止朝中。”朱瑄冷笑,“宫里宫外,漕运海运,边防关卡,处处皆有他们的影子。这海东青,不过是个马前卒。真正执棋的人,藏在更深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孤这病,还得再养些时日。有些棋,急不得。你且将那些账册密信收好,莫要轻动。待时机到了,自有用的地方。”
正说话间,太医匆匆赶到。诊脉后,太医说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开了方子,嘱咐朱瑄务必静养,不可再劳神动怒。
送走太医,天已亮了。李原伺候朱瑄服了药,见他沉沉睡去,方与吴公公告退出来。
天色已亮,但廊下还是寒风刺骨。
吴公公一脸忧愁,叹道:“殿下这病,怕是有一半是心病。朝中那些糟烂事,宫里那些明枪暗箭,件件压在心头,铁人也熬不住。”
李原望着亮起的天色,忽然道:“吴公,你说殿下为何这般隐忍?以殿下之能,若想争,未必不能争一争。”
吴公公看了他一眼,摇头:“争?拿什么争?三皇子有刘贵妃,四皇子有晋商,五皇子有军中旧部。殿下有什么?一个早逝的母妃,一群虎视眈眈的兄弟,还有一个……哎。”
话没说完,他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
吴公公低声告罪后,又压低声音:“你当陛下真不知别院这些风波?他都知道,只是不说,不动,冷眼旁观。这是在磨殿下的心性,也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殿下究竟有多少斤两,能不能在这漩涡里立住脚。”吴公公声音苍凉,“天家无情,父子君臣,说到底也是君臣。陛下要的,是一个能承大统、镇得住朝局的皇子,不是一个只会读书养病的病秧子。殿下这些年装病避祸,是聪明,却也失了圣心。如今这番折腾,是劫,也是机缘。若殿下能挺过去,展现手段,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李原默然。这番道理,他何尝不懂?只是置身其中,看朱瑄这般煎熬,难免心生恻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