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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回到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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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值房,李原取出那封海天密信,在灯下反复端详。
三月二十、大沽口、福船三艘……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一场交易?而主导这一切的,又是何人?
李原忽地想起齐五哥曾说,那闽浙口音的商人手上,戴着刻船锚的翡翠扳指。船锚……海船……海天印章……这一切,似都指向海外。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掠过他脑海:莫非这海东青,竟与海外某股势力勾结,走私的不仅是寻常货殖,更是……禁物?火器?情报?抑或是……人?
他想起前朝嘉和年间,倭寇肆虐沿海,朝中便有官员与海盗勾结,走私禁铁、硝石,牟取暴利。
本朝海禁虽严,然利之所在,必有铤而走险者。若海东青真是这般角色,那其背后势力,恐怕不只朝中权贵,更牵扯到边防、海防,乃至……邻国。那幕后的主导者,便不是仅仅一两人。
思及此,李原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梁升起。若真如此,那这澄心别院,便不只是皇子养病之所,更成了这场巨大阴谋中的一个节点。而自己,无意间已踏入漩涡中心。
寒夜冷风,木窗被风吹得瑟瑟作响。值房中炉内炭火已经熄灭,室内的温度降了下来。但李原似乎并未察觉。
他原手中捏着那封海天密信,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纸缘,陷入了沉思之中。
三月二十、大沽口、福船三艘。这三月二十,距今日尚有一个来月。在这段时日里,仍可产生众多变数。而他们,或可做许多事。但,不可操之过急。
“事缓则圆。”朱瑄日间的话犹在耳边,虚弱的声气里透着一股子罕见的倦意,“有些棋,急不得。”
李原懂这道理。为棋者,最忌心浮气躁。对方既已落子,己方若仓促应对,便易落入彀中。
曹丙申暴毙,密信现世,那海东青必如惊弓之鸟,且心急如焚。现如今定是此刻正绷紧了弦,等着看别院的动静。此时他们妄动,无异自曝其短。
然则,一味静待,便是将主动权拱手让人。那三艘福船不会因别院静默便不来,大沽口的关节不会因无人追查便不通。海东青背后的网,依旧在暗中织补,如果不做着什么,待到三月二十,那就是木已成舟,再想破局便难了。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恰如走钢丝。快一步则坠,慢一步亦危。
李原搁下密信,自案头小柜中取出一本簇新的簿子。这是他近日新立的,封皮无字,内里记录的却非寻常文书,而是自正月十二以来,府中诸般异动、人员往来、乃至他暗中查访所得,皆以极简略的暗语书就,旁人看来,不过是些零碎杂记。
此刻他提笔蘸墨,在新一页写下:“癸亥年二月初八,晴,风厉。”
李原笔尖悬了悬,方续书:“巳时,殿下呕血症稍缓,进粥半碗。太医刘言:‘肝郁气滞,心血耗损,宜静养,忌思虑。’”
这便是朱瑄如今的境况。外有群狼环伺,内有隐疾缠身,这静养二字,谈何容易。
“辰时二刻,吴公至,言鸽信已发,西山方向。”李原写下这句,眼前浮现出那只灰鸽振翅北去的影子。
这步棋是险招,若对方识破是饵,反会打草惊蛇;若对方上钩,或许能钓出海东青在西山的巢穴。成与不成,皆在五五之数。
“午时,门房收拜帖三封。”笔锋微顿,“一为都察院杨鹤,附新注《春秋繁露》一卷;一为五军都督府佥事张维贤,节礼常例;一为……”
李原眸光凝在第三封拜帖上。这帖子装帧寻常,泥金封面,落款处只书“晚生赵士桢顿首”七字,无官职,无籍贯,附礼亦简。
其礼仅一只尺许长的紫檀木匣,内盛十二支狼毫笔,笔管上各刻一字,连起来是“星火可燎原,涓滴成沧海”,语意平常,然刻工极精,非俗手能为。
赵士桢,李原在脑中搜检这名字。他隐约记得,曾在某本杂录中见过,言此人乃浙东士子,精于器械营造,尤擅火器,曾献迅雷铳、火箭溜等图样于兵部,然未被采纳,遂游历四方,交游甚广,三教九流皆有往来。
这样一个人,为何在此时递帖拜谒一位养病的皇子?是真慕名而来,还是别有深意?
李原将“赵士桢”三字圈起,又在旁注小字:细查。
他正沉吟间,外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李原合上簿子,收入柜中锁好,方道:“进。”
门开处,却是小德子,手中捧着个红漆食盒,垂首道:“李典簿,厨下新做的枣泥山药糕,吴公公吩咐送来,给您垫垫饥。”
李原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这小太监自曹丙申死后,愈发沉默寡言,行事却更见勤谨,每日当值茶水上,竟无半分错漏。是真心收敛,还是伪装更深?
“搁着吧。”李原淡淡道,“殿下那边可用了药?”
“刚服过,睡下了。”小德子将食盒放在桌角,却不急着走,偷眼觑了觑李原神色,低声道,“典簿,有桩事……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李原语气一如往昔。
“今儿午后,奴婢去后园取梅花上的雪水,预备烹茶,见……见鸽棚那边,似有人影晃了一下。”小德子声音压得极低,“奴婢没敢声张,只远远瞧着,那人在棚边转了一圈,像是找什么东西,没找着,便往西北角去了。”
李原心头一凛:“可看清这人模样?”
“隔着远,这人又戴着风帽,看不清脸。奴婢只觉身形瘦高,脚步极轻,不像府里的人。”小德子顿了顿,“奴婢记得,曹公公在时,鸽棚钥匙只有他一人有。他这一去,棚子一直锁着,吴公公……他放鸽,也是现找的钥匙……”
小德子这是话中有话。
李原看着他:“你是说,那人是冲着鸽棚去的?或是……冲着曹公公往日藏的贵重东西?”
小德子慌忙低头:“奴婢不敢瞎猜,只是……只是觉着很是蹊跷。”
李原默然片刻,方道:“你做得对,此事莫要再对人言。出去吧。”
小德子应声退下,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原盯着那扇重又合拢的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鸽棚埋物之事,唯有他与吴公公知晓。那瘦高人影,是海东青派来取信的?还是府中另有暗桩,也在找那包东西?
若是前者,说明他放出的假信已然生效,对方确信密信仍在鸽棚,故来搜寻;若是后者,则意味着府中暗线未断,曹丙申虽死,仍有耳目在活动。
而小德子这个太监,为何如此关注鸽棚?他知道了什么?如果是知道,那他是从一开始便知鸽棚下有东西,还是今日有人告诉了他?让他来试探自己?
无论如何,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次日,二月初九,寒风依旧,积雪未全消。
李原晨起至澄心斋问安。只见朱瑄气色略好,正倚在暖炕上翻看杨鹤送来的《春秋繁露》新注,见李原来,摆手免了礼,将书搁在一旁。
“杨鹤此人,学问是好的,只是过于刚直,不知变通。”朱瑄声音仍弱,却多了几分精神,“他注《繁露》,专在天人感应上做文章,言灾异,砭时弊,字里行间皆是讽谏。这般文章,送与孤这病中皇子,其意不言自明。”
李原垂手道:“杨公清流领袖,此番赠书,或是试探殿下对朝局的态度。”
“试探是真,却也不止试探。”朱瑄微微一笑,“你可知,杨鹤与魏瑾有旧怨?”
李原一怔。杨鹤弹劾魏瑾之事,朝野皆知,然这旧怨二字,从何说起?
“建成末年,杨鹤任御史,曾参劾司礼监太监梁芳蠹国。彼时魏瑾尚是梁芳门下小阉,为此事险些丢了性命。”朱瑄缓缓道,“后来梁芳倒台,魏瑾却攀上了高枝,反将当年旧账算在杨鹤头上。杨鹤被贬出京,辗转十年方得起复。这仇,可以说是结得深了。”
原来如此,李原恍然。杨鹤此番赠书,表面是清流示好,实则暗藏机锋。他将这注满讽谏的书送给七皇子,若朱瑄收了,便是默认书中之论,与清流站在了一处;若拒了,便是不纳忠言,徒惹非议。
更深的,或许还有借皇子之势,与魏瑾抗衡之意。
“殿下如何回他?”李原问。
“孤让吴伴伴备了四色湖笔、两匣徽墨,并一本前朝孤本《盐铁论》作为回礼。”朱瑄淡淡道,“《盐铁论》讲的是国策经济,与《春秋》无关,却也是治国之道。如此,既全了杨公颜面,又避开了天人感应那些敏感字眼,不惹父……
朱瑄说着顿了一下,方继续道:“至于他如何想,便由他去罢。”
李原心中佩服。这手应对,可谓滴水不漏。不接招,不表态,却也不得罪,恰合了殿下如今静养避世的立场。
正说话间,吴公公匆匆进来,面色凝重:“殿下,外头来了位不速之客。”
“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