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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正思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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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量间,忽见廊角转出一人,正是那生面孔小太监小德子,手中捧着一叠浆洗衣物,低头疾走。他行至近前,见着李原,忙止步躬身:“李典簿。”
李原打量他:“曹公公的事,你可知道了?”
小德子眼圈微红:“刚……刚听说。曹公公平日待下人宽和,怎会……”
“你在他手下当差几日?”
“正月初十至今,将近一月。”
“他可曾与你说过什么?或是有何异常?”李原问。
小德子摇头:“曹公公平日话不多,只吩咐差事。倒是……倒是前日,奴婢送茶时,听见他与人在屋里说话,声音很低,似在争执什么。奴婢没敢细听,匆匆走了。”
“与何人争执?”
“没见着人,只听着声音,是个男子,口音……有点怪,不像北地人。”
闽浙口音?李原心头一动:“你可记得具体说了什么?”
小德子想了想:“隐约听见‘海路’‘风紧’几个词,别的没听清。”
海路!李原眸光骤亮。曹公公果然与海外势力有牵连!前日与人密谈,昨日派人跟踪自己,今晨便自尽!
这时间线,未免太过紧凑。是曹公公主动向背后主子禀报跟踪结果时,遭灭口?还是他本就暴露,被弃车保帅?
“此事你还与何人说过?”李原沉声问。
“没……没敢说。”小德子惶恐道。
“嗯,莫要再提。”李原摆摆手,“去忙吧。”
小德子如蒙大赦,匆匆离去。李原望着他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思。这小太监,是真偶然听见,还是……有人故意让他听见,借他之口传递消息?
李原转身往自己房中走,脚步不急不缓,心中却已定计。
曹公公一死,府中暗桩必会沉寂一段,观望风色。此时若贸然清查,反会打草惊蛇。不如以静制动,外松内紧。
明面上,他与吴公公共理府务,一切照旧;暗地里,却要借曹公公之死,布下一局。
回到房中,他铺纸研墨,写下两封短笺。一封给齐五哥,让其查曹公公近日与何人接触,尤重闽浙口音者;另一封则拟以曹公公口吻,言“事已办妥,然李原似有察觉,请速定夺”,并附上那海东青符号。
这封假信,他要用以试探。
若曹公公背后之人收到此信,会有何反应?是继续潜伏,还是有所行动?无论如何,只要对方动,便会露出破绽。
写罢,他以蜡封缄,藏于怀中。待入夜,再设法送出。
窗外日头渐高,雪光映窗,明晃晃刺眼。李原推开窗,深吸一口寒气。
曹公公之死,像是推倒了第一张骨牌。接下来,这澄心别院之中,还会有多少暗流涌动?而他这典簿,身处漩涡中心,又该如何在各方角力中,寻一条生路,护殿下周全,亦查清自身谜团?
他缓缓闭目,《龟息功》心法自然流转。气息沉凝,如龟蛰深渊;心神空明,若镜映万象。
是夜,李原独坐值房,烛光映着案头那封蜡缄密信。信是拟好了,仿曹丙申笔迹,转折顿挫,皆依着平日所见摹写,七八分像总是有的。
只是这七八分,瞒得过寻常眼目,却未必瞒得过那等老于江湖、专司密谍的人物。
他指尖在蜡封上轻轻摩挲,心头却想着另一桩事。齐五哥那边尚无回音,曹丙申的尸身已草草殓了,今日午间发送出府。
吴公公亲自盯着,一切从简,只按府中老人例,给了二十两烧埋银,遣两个妥当家丁送回涿州原籍。
临行前,吴公公掀开棺盖看了最后一眼,回来与李原说,颈间那勒痕,边缘确有细微擦伤,不似自缢,倒像先遭扼颈,气绝后才悬梁做样。
“下手的人,是个行家。”吴公公当时压低声音,老眼在昏灯下闪着幽光,“指力沉,位置准,一招毙命,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李原问:“府中谁有这等本事?”
吴公公摇头:“明面上没有。曹丙申虽年迈,年轻时也是在御马监练过把式的,等闲三五人近不得身。能这般干净利落取他性命,非江湖好手不可。”
江湖好手潜入别院,杀总管事,伪造自尽,来去无踪。这别院的守备,竟已疏漏至此?还是说,那海东青的暗桩,本就藏身府中,伺机而动?
正思忖间,忽闻窗外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
李原眸光一凝,吹熄灯,悄步移至窗边。窗外雪地里,立着个佝偻身影,正是吴公公。
“有消息。”吴公公声音压得极低,递进个小竹筒,“齐五哥刚送来的,说查到了。”
李原接过,闪身让吴公公进来,重新掩好门窗,点起灯。只见竹筒内一卷薄纸,密密麻麻写满小字。他凑灯细看,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曹丙申死前几日,行踪诡秘。出年宴那天,曾独自进城,在西直门内悦来茶馆与一商人打扮的中年人会面,密谈近一个时辰。齐五哥的人扮作茶客坐在邻桌,隐约听得“海船”“三月”“津门”等词。
而那商人口音确带闽浙腔,左手中指戴一枚翡翠扳指,扳指内侧刻着个极小的船锚图案。
二月初一,曹丙申又去了趟青龙寺,不是正殿,而是绕到后山一处荒废的僧寮。在那里待了约莫两刻钟,出来时怀中揣着个油布包裹。
齐五哥的人不敢跟太近,只远远瞧着,那僧寮门窗破败,不像有人常住。
二月初二,曹丙申整日未出府,然黄昏时分,有庄户送货进府,其中一辆柴车底下,暗藏了个夹层。送货的庄丁卸完货便匆匆走了,曹丙申亲自去库房清点,趁人不注意,自夹层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藏入袖中。
接下来几日,曹丙申都没有异样,直到身亡。
“那庄丁查了,确是西山脚下农户,平日老实巴交,与曹丙申并无往来。问他柴车夹层之事,他茫然不知,只说车是前日邻村王木匠借他的,用罢便还。”吴公公低声道,“齐五哥已让人去寻那王木匠,只是山路难走,一时半会儿难有消息。”
李原放下纸卷,沉吟道:“悦来茶馆的商人、青龙寺僧寮、柴车夹层。这三处联络,方式各异,显是不同线头。曹丙申在这海东青里头,怕不只是个寻常眼线,倒像个居中联络的枢纽。”
“枢纽一断,线便乱了。”吴公公眼中闪过一丝忧色,“怕就怕,断这一根,反倒惊了其他暗桩,让他们蛰伏更深。”
“惊是迟早要惊的。”李原走到炭盆边,将纸卷就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曹丙申一死,他们必知事有败露。眼下无非两条路:要么彻底潜伏,待风头过去;要么……加快动作,在咱们察觉之前,做成某件事。”
“你觉得是哪条?”吴公公问道。
李原不答,反问道:“吴公可记得,曹丙申死前那绝笔上,‘事泄’二字。吴公觉得是所指何事?”
吴公公蹙眉:“自是跟踪你的事泄露。”
“若是为此,杀他灭口便是,何必伪造绝笔,多此一举?”李原摇头,“伪造绝笔,是为将此事定性为自尽,免得府中追查。这说明,杀他之人,并不希望咱们深究下去,至少……不希望咱们往灭口上想。”
吴公公恍然:“你是说,杀曹丙申,非因他跟踪你败露,而是另有更要紧的事,怕他说出来?”
“不错。”李原走回案前,拿起那封拟好的假信,“所以这封信,得送出去。不仅要送,还要让收信的人以为,曹丙申临死前,确实将事已办妥的消息传了出来。”
“你要引蛇出洞?”
“是投石问路。”李原将信递与吴公公,“这信,得经曹丙申平日的渠道送出去。吴公可知他如何与外界联络?”
吴公公想了想:“府中往外递消息,无非几条路:采买管事进城办事,门房收送书信,庄子上人往来传递。曹丙申是总管事,这些路子他都用得。不过……”
吴公公顿了顿:“若真是机密大事,他多半会用自己养的信鸽。”
“信鸽?”轮到李原诧异了。
“曹丙申好养鸽,在后园搭了个鸽棚,养了二十多只,说是解闷。咱家曾见他放飞鸽子,往西山方向去。”吴公公道,“当时只当是玩物,如今想来,怕是不简单。”
李原眼中精光一闪:“鸽棚在何处?今日可有人靠近?”
“在后园东北角,平日由他一个小徒弟照看。曹丙申死后,那孩子哭得什么似的,咱家让他仍旧照管着,暗里已派人盯着。”吴公公道,“今日并无人接近鸽棚,鸽子也未放飞。”
“好。”李原点头,“明日一早,吴公去鸽棚,寻一只曹丙申最常使唤的鸽子,将这信系上,往西山方向放。”
“西山?”吴公公不解,“不放往城里?”
“曹丙申联络的商人、僧寮、王木匠,皆在西山左近。他的上峰,多半也在那边。”李原道,“信鸽归巢,咱们顺藤摸瓜,或许能寻到些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