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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你自 ...

  •   “你自小入宫,在净房蹉跎,对身世一无所知,只当自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瘦高黑衣人缓缓道,“可若我告诉你,你本不姓李,你父亲曾是朝中清流,因卷入一桩大案,被宦官构陷,满门抄斩,唯你因年幼净身入宫,侥幸活命!你待如何?”

      黑衣人字字如锤,砸在李原心口。他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让他保持清醒:“空口无凭。”

      “凭据自然有。”瘦高黑衣人收起玉佩,“今夜约你,不是为说旧事,而是给你指条明路。七殿下看似倚重你,实则不过当你是一把刀,用罢了便丢。你如今掌着别院机要,多少人眼红?曹公公、吴公公,哪个不想将你拉下来?便是殿下,真会为了你一个奴婢,得罪那些积年的老人?”

      黑衣人踏前一步,声音带着蛊惑:“与其做那把迟早会钝的刀,不如另择明主。我主上能给你的,不止富贵前程,更能帮你查清身世,报仇雪恨。甚至……帮你恢复男儿身,重振家门,亦非不可能。”

      恢复男儿身!李原瞳孔骤缩。这怎么可能?!天下怎么会有这种功法?简直是闻所未闻!他定是骗人!

      而且对方能说得这么轻巧熟练,这是骗了多少人才练出来的?如若是这样,那对方背后的势力,恐怕大得超乎想象,多次笼络宫中太监,却能全身而退,岂是常人能及?

      “你主上是何人?”他涩声问。

      “现在还不能说。”瘦高黑衣人摇头,“你若有意,三日后,此时此地,我带你见一个人。见了,你便明白。”顿了顿,又道,“莫要妄想告知七殿下。你今夜私会外人的事,我若漏出半点,你在别院便再无立足之地。更何况……你就不想知道,你父亲究竟是谁?为何被害?仇人又是谁?”

      句句诛心。

      李原沉默良久,方道:“三日后,我如何信你?”

      瘦高黑衣人自怀中又取出一物,抛了过来。

      李原接过,入手是一块寸许长的木牌,正面刻着忠烈之后四字,背面是一行小字:建成三十二年,御史李……

      后面的字被生生削去,只留残迹。

      李原捏着木牌,指尖发颤。李,他本姓李,这牌子上的“御史李”,难道真是……

      “三日后,带此牌来。”瘦高黑衣人说完,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转瞬之间,塔林重归死寂。

      寒风呼啸,卷起雪沫,扑在李原脸上,冰冷刺骨。他立在原地,握着那块残破木牌,心中乱成一团。

      身世,仇怨,前程,抉择……像一张巨网,将他牢牢罩住。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将木牌塞入怀中,转身循原路返回。他脚步虽然轻捷,道心中却已掀起滔天巨浪。

      回到别院时,已近天明。下人大多熬不住睡了,只余零星灯火。李原悄无声息翻墙入院,回到房中,闩上门,点亮灯。

      他取出那块木牌,在灯下细细端详。忠烈之后四字是阴刻,填着朱砂,已有些褪色。

      建成三十二年正是十七年前。御史李……朝中姓李的御史不少,十七年前因案被杀的,有吗?

      他努力回想在藏书阁看过的那些朝报、案牍。记忆如潮水翻涌,忽地,一个名字跳了出来——李芳!

      建成末年,御史李芳上疏弹劾司礼监太监滕祥、孟冲等人贪墨弄权,言辞激烈。先帝震怒,反将李芳下狱,定了个“诬陷大臣、离间君臣”的罪名,判斩立决,家产抄没,男丁充军,女眷入官。据说行刑那日,天降大雪,血染刑场。

      若这木牌真是李芳遗物,那自己……便是李芳之子?

      李原握着木牌的手微微颤抖。他从小无父无母,在净房与尸体为伍,早惯了孤苦。可若真有血海深仇,若真有名姓来历……

      不,不能轻信。这木牌来得蹊跷,那瘦高黑衣人的话更是真假难辨。或许只是个圈套,想利用他身世之谜,将他拉入某个阵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木牌和铜钱并排放置,在灯下对比。铜钱是白莲教信物,木牌指向忠烈之后,两者南辕北辙。而那黑衣人,一句也没提过白莲教。

      这潭水,比他想的更深。

      窗外传来梆子声,天快亮了。

      李原吹熄灯,和衣躺下。他脑中纷乱如麻,那瘦高黑衣人的话、朱瑄的教诲、别院中的种种异动,交织成一幅诡谲的图景。他在这图景中,像一枚棋子,被多方角逐,却又不知自己究竟该落向何处。

      正朦胧间,忽闻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夹杂着人喊马嘶。他悚然坐起,侧耳细听,声音是从庄子上传来的!

      出事了!

      李原立刻起身,披衣出门。刚到院中,便见曹公公提着灯笼匆匆跑来,脸色煞白:“李典簿,不好了!庄子那边走水了!王管事派人来报,说是粮仓起火,火势极大!”

      粮仓起火?李原心头一沉:“殿下可知道了?”

      “吴公公已去禀了!殿下让您即刻带人过去,务必扑灭火势,查明缘由!”

      李原不再多言,点起十余名护院家丁,各持水桶、铁锹,骑马直奔庄子。出别院不远,便见东北方火光冲天,在朦胧天色中甚为显眼,正是庄子粮仓所在。

      行至庄外,但见粮仓已烧成一片火海,烈焰腾空,噼啪爆响。庄丁们正拼命泼水救火,却如杯水车薪。

      王管事满脸烟灰,见着李原,扑过来哭道:“李典簿!这火起得邪门!刚到卯时,粮仓四角同时起火,眨眼就烧大了!定是有人纵火!”

      四角同时起火?李原眸光一寒。这绝非意外,而是有预谋的纵火!烧粮仓,是要断庄子生计?还是……要制造混乱,掩盖什么?

      “可有人受伤?可抓到纵火之人?”李原急问。

      “伤了七八个庄丁,都是救火时烧的。纵火的人……没见着影子!”王管事捶胸顿足,“粮仓里存的可是今儿春的种子粮,还有春荒的存粮,这一把火,全完了!”

      李原望着冲天烈焰,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极致。昨夜塔林之约,今朝粮仓大火,这两件事,会不会有关联?是调虎离山?还是声东击西,另有图谋?

      正思忖间,忽有一庄丁奔来,手里捧着个东西:“管事!李典簿!在粮仓后墙根捡到这个!”

      李原接过,却是一块腰牌,铜制,正面刻着五城兵马司,背面是编号姓名——赵大勇。

      李原捏着那块五城兵马司的腰牌,铜牌触手冰冷,边缘磨得光滑,显是常佩之物。火光映照下,那赵大勇三字刻得深峻,编号亦清晰可辨。

      这等官凭信物,若非失主,断不会轻易遗落。

      王管事凑近一看,脸色骤变:“这……这不是前些日来查案那赵百户的腰牌么?”

      李原不言,只将腰牌收入袖中。粮仓火势渐弱,余烬犹自升腾黑烟,混着焦糊谷物气味,呛得人喉头发苦。

      七八个受伤庄丁已被抬去救治,皆是皮肉灼伤,虽无性命之忧,然哀嚎之声不绝于耳,在这寒风清晨,格外瘆人。

      “清点损失,安置伤者。”李原吩咐罢,翻身上马,领数名护院疾驰回别院。

      路上但见天色更明,远山轮廓渐显。马蹄踏碎冻土,溅起泥雪。

      李原端坐鞍上,面色沉静,心中却如沸水翻腾:塔林密会、粮仓大火、五城兵马司腰牌,三桩事挤在一夜之间,若说巧合,未免太过。若说关联,却又扑朔迷离。

      那瘦高黑衣人约他三日后再见,旋即庄子便起火,是警告?是施压?还是另有图谋?

      赵百户昨日刚来查江洋大盗,今日腰牌便出现在火场,是嫁祸?是疏忽?抑或是……有人故意为之,要将水搅得更浑?

      行至别院门前,天已大亮。门房见他们满身烟尘,忙开侧门迎入。李原不及更衣,直往澄心斋去。

      朱瑄已起身,正由吴公公伺候着用一盏参茶。听闻李原求见,命人唤入。见李原衣袍沾染烟灰,肩头还有火星灼破的痕迹,朱瑄眉头微蹙:“火势如何?”

      “回殿下,粮仓尽毁,所幸庄丁伤亡不重。只是……”李原自袖中取出腰牌,双手呈上,“火场捡到此物。”

      朱瑄接过,略一打量,面色无波:“五城兵马司赵大勇。那日来查案那位?”

      “正是。”李原道,“王管事认得,确是赵百户所佩。”

      吴公公在一旁,老眼眯了眯:“这倒奇了。他来查盗,今日腰牌便落在火场。是凑巧,还是有人欲借刀杀人?”

      朱瑄将腰牌搁在炕几上,指尖轻轻敲击:“李原,你怎么看?”

      李原垂首:“奴婢不敢妄断。然此事有三疑:其一,粮仓四角同时起火,显是人为纵火,绝非意外;其二,赵百户腰牌偏落在火场最显眼处,倒像是故意让人捡到;其三,昨夜……”

      他顿了顿,终是未提塔林之事,只道:“前夜庄上闹贼未成,今晨便起大火,似有步步紧逼之意。”

      朱瑄沉默良久,方道:“既是人为纵火,便该报官。曹伴伴,你持此腰牌去宛平县衙,就说庄子遭火,捡到证物,请官府勘验。记住,只述事实,不必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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