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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午后, ...

  •   午后,李原依朱瑄吩咐,拟回礼单子,正斟酌着杨鹤那份礼该如何回,外头忽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吆喝声。

      他推窗望去,只见别院正门外来了十余人,皆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五城兵马司的号衣,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百户,正与门房说着什么。

      曹公公已赶出去,双方交谈片刻,那百户下马,带了两名兵士进来。李原放下笔,整衣迎出。

      “李典簿,这位是五城兵马司西城指挥衙门的赵百户。”曹公公介绍道,“赵百户说,奉上峰之命,来查一桩案子。”

      赵百户抱拳,声如洪钟:“末将奉命,追查一伙流窜至西山的江洋大盗。据线报,这伙人近日曾在别院附近出没,特来询问,近日可曾见过形迹可疑之人?或是有无财物失窃?”

      江洋大盗?李原心中冷笑。西山脚下,天子辇毂,哪来的江洋大盗流窜至此?便是有,也该是顺天府或锦衣卫来查,何须五城兵马司越俎代庖?

      他面上却恭敬:“原来是赵百户。别院近日倒是安宁,未听说有盗贼。不知百户所说的江洋大盗,共有几人?形貌如何?咱家也好让下头人留意。”

      赵百户道:“约莫七八人,为首的绰号一阵风,善使单刀,左颊有道疤。其余人多是北地口音,骑术精良。这伙人上月在南直隶劫了官银,一路北窜,据说进了西山。这几日风雪大,怕是躲在山里,寻机作案。”

      说得有鼻子有眼。

      李原点头:“既如此,曹公公,你带赵百户四处看看,再问问庄上、门房,可有见过面生之人。”

      他又对赵百户道:“百户辛苦,天寒地冻,查完案子,请进来喝杯热茶。”

      赵百户连道“不必”,领着兵士随曹公公去了。

      李原立在原地,看着那几人的背影,目光落在他们的靴子上,那是清一色的官靴、底纹深而规整,与庄上王管事所说的贼人脚印,一模一样。

      好一个江洋大盗。李原转身回屋,掩上门。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铜钱,在掌心掂了掂。

      前夜里窗下投钱留书、昨夜里庄上闹贼、今日五城兵马司上门查盗。这三件事,像三条线,看似不相干,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用各种手段,探查澄心别院的虚实。而且,手段越来越直接,越来越明目张胆。

      是魏瑾?还是某位皇子?或是……宫里那位的意思?

      李原将铜钱收回怀中,提笔继续拟单。笔尖落纸,字字端正,心思却已飘到明晚子时,青龙寺后塔林,那位故人,究竟会是谁?

      第二天,正是朱瑄之前吩咐的,别院同乐之日。别院上下忙成一团,人来人往,笑语喧哗。连朱瑄都露了面,在正厅受了府中众人的叩贺,赏了银锞子。

      李原也领了一份赏,是十两重的银锞子,锭心刻着吉祥如意四字。

      他叩头谢恩时,眼角余光瞥见朱瑄身侧侍立的小德子,正低眉顺眼捧着赏盘,可那眼神,却似不经意般,在厅中众人脸上扫过,尤其在几位管事身上,停得略久些。

      午宴后,李原照例去账房核账。赵公公今日满面红光,难得地主动搭话:“李典簿,今儿是好日子,你也早些歇着吧。账目差不了多少,明儿再核不迟。”

      李原笑笑:“还剩几笔,核完了心里踏实。”

      说着他坐下,翻开账册,状似无意道:“对了赵公,早上殿下赏的银,是内库拨下来的,还是府里公账出的?”

      赵公公道:“是内库拨的。按例,皇子府的赏赐,皆由内库支应。咱们府里公账,只备些零碎打赏。”

      “那今年内库拨来的银子,成色如何?我瞧着赏银锞子,锭心刻字比往年深些。”

      “成色十足十。”赵公公不疑有他,“司钥库的刘公公亲自送来的,说是新铸的官银,成色最好。怎么,李典簿觉得有问题?”

      “没有,随口问问。”李原合上账册,“既是内库拨的,我便放心了。赵公辛苦辛苦,也早些歇着吧。”说罢他起身,告辞出来。

      回到自己房中,李原闩上门,从床底拖出一口小箱。他开锁掀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本簿册、若干信笺,并一些零碎物事,这都是他这段时日来暗中收集的,关于府中人事、往来、异动的记录。

      他取出最上面一本,翻开至某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某月某日,曹公公与某采买管事密谈半炷香;某月某日,浆洗房调入小德子,荐保人是内务府某司官;某月某日,五城兵马司赵百户来查案,逗留两刻钟,与曹公公共饮茶……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零散,此刻在脑中串联起来,渐渐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有人,正在织一张网。网眼已悄悄罩住了澄心别院。而织网的人,或许不止一个。

      窗外暮色渐合。李原换上一身深灰棉袍,外罩斗篷,将短匕、透骨针、迷药粉,待到检视妥当,又贴身藏好那枚铜钱。

      他对镜整理时,镜中那张脸苍白平静,唯有一双眼,幽深如古井,映着跳动的灯焰。

      子时三刻,青龙寺后塔林。他倒要看看,来的究竟是哪路故人。

      亥时三刻,李原悄无声息出了房门。

      别院中灯火通明,下人们今日得以放松,三五成群,聚在耳房里吃酒赌钱,喧哗声隔着几重院子都能听见。

      李原专拣阴影处走,身形如狸猫,几个起落便到了后墙根。《龟息功》运转,他周身的气息敛至几近于无,足尖在墙上一点,轻飘飘翻了出去,落地无声。

      西山夜路,积雪未消。四周黑得不见五指,但李原还是凭借强大的五感寻到了路。

      青龙寺在西山北麓,离别院约莫十里,一路多是荒林野径。李原不敢走大路,只循着山民踩出的小道,深一脚浅一脚前行。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李原却不觉冷,反倒觉着一股热气自丹田升起,流转周身,这正是《龟息功》内力自然护体。

      这全本功夫练了月余,进境比他预想更快,如今已能气息绵长,步履轻健,耳目亦较往日敏锐数倍。此刻他夜行山间,十丈内的风吹草动,皆逃不过感知。

      行约半个时辰,前方山林间现出一片黑黝黝的建筑轮廓,正是青龙寺。这寺庙建于前朝,香火曾盛极一时,至本朝渐渐衰败,如今只剩三五老僧守着,入夜后更是死寂。

      李原绕至寺后,果然见一片塔林。数十座石塔高低错落,塔身上覆着一层积雪。他伏身在一座半塌的石塔后,凝神感知。

      四下无人,唯有寒风穿过塔林,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甚是吓人。

      子时三刻将至。

      李原屏息等待。不知怎么的,他想起白莲教那些诡秘仪式、想起高起潜临死前怨毒的眼神,想起西苑水榭下那尊狰狞的无生老母像——若来的是白莲教余孽,今夜恐怕凶险。

      正思量间,他忽闻极轻微的“沙沙”声,自塔林深处传来,正是踏雪声。

      来了。

      李原缩身阴影中,《龟息功》催至极致,连心跳都缓了下来。

      来者只有一人,黑衣蒙面,身形瘦高。行至塔林中央,四下环顾,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怪异,显然是刻意伪装:“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李原心念电转——此人约自己前来,却也是藏头露尾,现在这番做法,是在诈自己,还是真的看到了他?

      他按住怀中短匕,依旧不动。

      那瘦高黑衣人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冷笑道:“李典簿好耐性。难道不想知道,谁在查你?谁想动七殿下?谁……才是你真正该投效的主子?”

      此言一出,李原心中剧震。此人一开口就正中他心中的惊疑,更似乎知晓别院近日种种异动!他强压惊疑,依旧沉默。

      瘦高黑衣人似有些不耐,自怀中取出一物,在雪地微光中晃了晃:“认得这个么?”

      李原凝目望去,却是一枚玉佩,形制古朴,上雕螭龙纹。这纹样,他曾在朱瑄随身佩玉上见过!虽不尽相同,却显然出自同源!

      “此乃端妃旧物。”瘦高黑衣人语气转深,“端妃娘娘薨逝前,将此玉交与心腹,嘱其待七皇子成年后转交。可惜那心腹后来卷入宫闱争斗,死于非命,此玉便流落宫外。如今,它在我手中。”

      端妃,朱瑄生母,多年前已病逝。宫中传言,端妃死得蹊跷,只是无人敢深究。这玉佩若真是端妃遗物,其意义非同小可,这不仅关乎朱瑄,更可能牵扯当年宫闱秘辛。

      李原手心沁出冷汗。此人拿出此物,是想证明什么?证明他与端妃旧部有关?还是想借此要挟?

      “你究竟是谁?”他终于开口,声音同样刻意压低变调。

      瘦高黑衣人闻声,转向李原藏身之处,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七殿下真正的敌人是谁,也知道……你李原真正的来历。”

      李原浑身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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