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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李原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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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原眸光一凛。
庄上闹贼,偷的却是白面腊肉?若真是官靴,那便是官府的人,或是军中的人。这些人要查什么,何须做贼?
除非……是有人想借着闹贼的名头,暗地里翻找东西,或是安插眼线。
“王管事可报官了?”李原又问。
“没敢。”曹公公摇头,“怕闹大了,反倒引人注意。只暗中加派了庄丁巡夜,让奴婢禀报殿下定夺。”
李原点点头:“我知道了,一并禀告殿下。庄上那边,让王管事这几日警醒些,但莫要打草惊蛇。”
曹公公应声退下。
李原立在原地,将两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窗下铜钱和庄上闹贼,再加上这一叠突如其来的拜帖。三桩事看似不相干,却都赶在眼下当口,像三枚棋子,悄没声息落在棋枰上。
他整了整衣袍,抱着那叠拜帖往澄心斋去。
只见廊下积雪已扫净,青石板上汪着化雪的水渍,滑溜溜的。几个小太监正搭着梯子擦拭梁柱,见他过来,忙停下活儿躬身问好。
李原略颔首,脚步不停,心里却记下:那几个太监里,有个生面孔,二十来岁,眉眼伶俐,不似寻常粗使。
澄心斋里药香扑鼻。朱瑄披着件石青缂丝鹤氅,拥炉坐在南窗下的暖炕上,正听吴公公念一本新送来的《太祖宝训》。见李原进来,他摆摆手,吴公公便停了。
“殿下,京里送来的帖子。”李原将漆盘呈上,又将曹公公所言庄上闹贼之事,拣要紧的禀了。
至于窗下铜钱,李原略一迟疑,终是没说,不是信不过,是觉着时候未到。那故人约在两日后,眼下还有一日,且看看对方后手。
朱瑄接过帖子,一封封翻看,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某封时,指尖在落款处顿了顿,那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杨鹤的帖子。
杨鹤此人,清流中坚,素以刚直闻名,曾连上三疏弹劾魏瑾“蠹国害民”,被贬过一级,去年才起复。这样的人,竟也给别院送礼?
“杨鹤……”朱瑄轻声念了念这名字,将帖子搁在一旁,抬眼看向李原,“你怎么看?”
李原垂手道:“奴婢愚见,这些帖子,送的不是礼,是试探。探殿下对朝局的态度,探陛下对殿下的圣眷,也探……殿下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嗯。”朱瑄微微颔首,“那依你看,该收,还是该退?”
“收有收的理,退有退的由。”李原答得谨慎,“收,是示人以宽,结纳人心;退,是彰明心迹,不结私交。然则……奴婢以为,收与退皆是末节,要紧的是收下之后,如何用这些人情。”
朱瑄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哦?如何用?”
“譬如杨御史这份礼。”李原目光落在那帖子上,“杨公清名在外,所送不过湖笔两管、徽墨两锭,价值有限,心意却重。殿下若收下,不妨亲笔回一封短笺,不涉朝政,只论学问。听闻杨公精于《春秋》,殿下可请教一二。如此,既全了杨公颜面,又显得殿下勤学尊贤。外人看来,不过是寻常学问往来,牵扯不到党争上去。”
朱瑄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上的念珠,良久方道:“你倒是想得周全。”
顿了顿,朱瑄又问,“庄上闹贼的事呢?”
“贼人偷白面腊肉,不合常理。”李原道,“奴婢猜想,或许不是真为偷盗,而是借此探查庄上虚实,诸如有多少庄丁,如何巡夜,有无暗哨。那官靴脚印,更是蹊跷。若是官府或军中的人,大可光明正大来查,何必做贼?除非……是有人想借贼名,行探查之实,又不愿暴露身份。”
“你觉得是谁的人?”
李原沉吟:“三殿下掌管宗人府,五殿下与京营关系密切,四殿下母族与五城兵马司有旧……皆有可能。甚至,也可能是东厂或锦衣卫的暗桩,借机摸殿下底细。”
他没提魏瑾,但意思已到。
朱瑄默然片刻,忽道:“吴伴伴,你去告诉曹公公,庄上那边,从今日起,每夜增派双岗,但莫要声张。贼人若再来,不必擒拿,只暗中盯住,看他们往何处去。”
朱瑄又转向李原,道:“这些帖子,你拟个回礼的单子,比照他们送来的,加三成送回。杨鹤那份,孤亲笔回信。”
吴公公与李原齐声应“是”。
朱瑄却又叫住李原:“你留下,孤还有事交代。”
吴公公退下后,斋中只剩二人。朱瑄起身踱至窗前,望着外头庭中那株老梅,忽道:“李原,你入别院,快一月了吧?”
“是,正月十二出宫,今日二月初三,整二十一日。”
“记得倒清。”朱瑄回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这二十一日,你经手文书二百余件,暗查账目纰漏三处,挡回刺探七次,暗中布置眼线十一人。吴伴伴都报与孤了。”
李原心头一震,面上仍镇定:“奴婢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朱瑄轻轻重复这四字,嘴角泛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可知,这分内二字,在旁人眼里,已成了越权?”
李原抬眼,对上朱瑄视线,不闪不避:“奴婢只听殿下吩咐。”
“好一个只听孤吩咐。”朱瑄走回炕边坐下,指指对面绣墩,“坐。今日无旁人,孤与你说几句体己话。”
李原依言侧身坐了,腰背依旧挺直。
“你年纪轻,擢升快,又是净房出身,府里府外,盯着你的眼睛不少。”朱瑄语气平和,像在说家常,“曹公公是老成人,管着别院十余年,突然上头多出个典簿,事事要经你手,他心里头不自在,也是人之常情。那几个采买、账房上的管事,往日有些油水,如今被你卡得紧,背地里怨言,孤也听见些。”
李原垂眸:“奴婢行事若有不当,请殿下训示。”
“你没有不当。”朱瑄摇头,“正因你太当,太谨慎,太滴水不漏,才让人不安。李原,你可知为官之道,最忌什么?”
“奴婢不知。”
“最忌孤臣。”朱瑄缓缓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你如今是孤的身边人,掌着机要,若一味刚直,处处较真,底下人畏你而不亲你,外头人忌你而不近你。长此以往,你便成了孤岛,看似稳固,实则一阵大风浪,便能将你吞没。”
李原默然。他何尝不知这些?只是自幼在净房那等地方挣扎出来,见惯了人心鬼蜮,早养成多疑谨慎的性子。信人不如信己,靠人不如靠己,这是他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孤不是要你同流合污,更不是要你放纵贪弊。”朱瑄看着他,目光深远,“只是这世间事,黑白之间有大片灰色。有些事,可睁只眼闭只眼;有些人,可用其才而防其心。譬如曹公公,他贪些小利,却将别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上下服帖,这便是他的用处。你将账目卡死,他没了油水,办事便不尽心,反倒不美。”
李原抬眼:“殿下的意思是……”
“孤的意思是,典簿这位置,你不只要做孤的刀,还要做孤的网。”朱瑄笑了笑,“刀能斩棘,也能伤己;网却可捕鱼,亦可护舟。府中这些人,哪些可用,哪些可控,哪些该敲打,哪些该笼络,你心里要有本账。该紧时紧,该松时松,方是长久之道。”
这番话,推心置腹。李原心中翻涌,起身长揖:“殿下教诲,奴婢铭记。”
“记在心里便好。”朱瑄摆摆手,“还有一桩。孤听闻,你每夜读书至三更,五更即起,日日如此。年轻人勤奋是好事,然则过犹不及。你肩上担子重,更该爱惜身子。从今日起,每十日可休沐一日,若有事,让下头人去做,不必事事亲为。”
李原应了。他退出澄心斋时,日头已升得老高。雪后晴光刺眼。他立在廊下,深吸一口清冽寒气,只觉胸中那点郁结,似散了些。
殿下今日这番话,是恩,是训,亦是警。恩在信重,训在点拨,警在……他这典簿之位,已成了旁人眼中钉。
正思量间,李原忽见廊角转出一人,正是早上擦拭梁柱时见过的那个生面孔太监,手里捧着个铜手炉,低着头匆匆往澄心斋来。
行至近前,见着李原,他忙止步躬身:“李典簿。”
李原打量他:“你是新来的?叫什么?在哪处当差?”
“奴婢小德子,原在内务府浆洗房,正月初十才调到别院,如今在茶水上伺候。”小太监答得流利,眉眼恭顺。
“茶水上?”李原眸光微动,“今早澄心斋的茶,是你送的?”
“是奴婢。”
“殿下惯喝的六安瓜片,库里还剩多少?”
小德子不假思索:“回典簿,还有三斤七两,收在东库房乙字柜第三层,钥匙在曹公公那儿,每回取用都登记。”
对答如流,毫无破绽。李原点点头:“用心当差。”便让他去了。
看着小德子背影消失在廊角,李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浆洗房调到茶水房,本是寻常调度。可正月初十才来,才多少时日?便将库房茶叶存量记得这般清楚,连存放位置、取用规矩都一清二楚。
这可不是寻常粗使太监能有的记性,更不是用心二字便能解释的。
他不动声色,转身往账房去。路上遇着几个管事,一一颔首招呼,神色如常。只是他袖中手指,无意识捻了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