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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就在这 ...

  •   就在这纷纷扰扰中,已经是正月二十九,宛平县衙忽然有了重大突破。

      捕快在十里坡附近一座荒庙中,发现了疑似劫匪遗留的衣物、干粮,并在庙后寻得几枚特殊制式的箭镞。经辨认,乃是京营某部淘汰的旧物。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京营军械,竟流落匪徒之手?还是说,劫匪根本就是军中之人假扮?

      矛头,隐隐指向与京营关系密切的五皇子朱常洵。

      五皇子府当即辟谣,称绝无此事,必是有人栽赃陷害。更反指这是七皇子苦肉计,自导自演,构陷兄长。

      一时间,口水横飞,真相愈发扑朔迷离。

      澄心别院却异常平静。朱瑄对外界纷争充耳不闻,每日只读书、下棋、服药,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黄昏时分,别院来了位不速之客,正是锦衣卫千户骆养性,只带了两名随从,轻车简从。

      朱瑄于前厅接见。骆养性此次态度恭谨许多,寒暄过后,屏退左右,低声道:“殿下,十里坡劫案,卑职奉旨暗中查探,已有眉目。”

      “哦?”朱瑄捧着手炉,神色淡淡,“骆千户请讲。”

      “那荒庙中物证,确系有人故意放置。箭镞虽是京营旧制,然细查编号,乃是三年前已报废销毁的一批,本不应流出。”骆养性声音压得极低,“卑职顺藤摸瓜,发现经手这批废箭销毁的,是内官监一名司库。而此人……与司礼监某位随堂太监,过从甚密。”

      司礼监!魏瑾!

      李原侍立朱瑄身后,心中冷笑。果然如此。魏瑾这老狐狸,一边向殿下示好,一边却又暗中下绊子,意图将祸水引向五皇子,同时拿捏把柄。若非殿下将计就计,反向提供线索,骆养性未必能这么快查到内官监头上。

      朱瑄面上无波:“骆千户告知孤这些,是何意?”

      骆养性拱手:“卑职不敢隐瞒殿下。此案牵涉内廷,陛下已有耳闻,命卑职密查。然其中关节,恐非卑职所能尽察。殿下乃当事之人,若有所知,还望示下,卑职也好……秉公办理。”

      话说得委婉,实则是在寻求朱瑄的态度,是就此打住,将罪名坐实给那司库及背后的随堂太监,还是继续深挖,直至触动更高层?

      朱瑄沉默片刻,方缓声道:“孤病中之人,只求清净。劫案之事,既有眉目,依法处置便是。至于涉及何人,孤相信骆千户与朝廷法度,自有公断。”

      不表态,不追究,亦不包庇。朱瑄将皮球轻轻踢回,让骆养性与皇帝去决断。

      骆养性深深看了朱瑄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钦佩,躬身道:“卑职明白了。殿下放心,此事必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送走骆养性,天色已全黑。风雪又起,扑打着窗棂。

      朱瑄独立厅中,望着门外漫天飞雪,忽然道:“李原,你可知,为何孤不让骆养性继续查下去?”

      李原沉吟道:“殿下是不愿此时与魏公公正面冲突?亦或……觉得火候未到?”

      “皆有。”朱瑄转身,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魏瑾树大根深,仅凭此案,动摇不了其根本,反会逼其狗急跳墙。况且,此刻清流正借封王之事攻讦内廷,若再将此事闹大,恐引发朝局更大动荡,非父皇所愿。不如就此打住,让魏瑾知道,孤并非一无所知,亦非任人拿捏。他若识趣,自会收敛;若不然……这笔账,暂且记下。”

      李原恍然。殿下这是以退为进,既展示了手腕与知情,又保持了克制,不授人以“兄弟阋墙”“勾结厂卫”的口实。这份隐忍与权衡,非常人所能及。

      “那封王之事……”李原问。

      朱瑄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让他们争去。争得越凶,父皇越会谨慎。孤这病,还得再养些时日。”

      第二天,朱瑄终究以“病体畏寒,御医严禁出门”为由,未回宫赴宴。只上了一份情词恳切的谢恩折子,并附上亲抄的《孝经》一卷,以表孝心。

      宫中宴席如何,别院不得而知。只知那日后,京中关于封王的喧嚣,似乎稍稍平息了些。

      而十里坡劫案,最终以“内官监司库监守自盗,勾结匪类”结案,那司库及数名匪徒被问斩,背后的随堂太监被贬南京孝陵司香,魏瑾则“御下不严”,罚俸半年,就此了结。

      一场风波,看似尘埃落定。

      然李原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皇子间的嫌隙已生,阉党与清流的争斗未歇,而殿下与自己,在这西山别院中,看似避世,实则是站在了更微妙、也更危险的位置上。

      这一天,风雪又起,雪拥西山。

      澄心别院里头,庭梅开得寂寥,幽香混着药气,在回廊间飘荡着。

      李原这些日子,愈发寡言了,也越发勤勉。

      天还没亮透,李原已坐在书斋里头。案上摊着三样东西:左手边是刚送来的《邸报》抄本,墨迹犹润;右手边是别院近来的出入账册;正中摊开一本簇新的空白簿子,封皮上规规矩矩楷书“澄心别院往来文移备要”九字。

      这是他自个儿立的规矩,凡经手的文书,无论巨细,皆另录副本,按日月编次,以备查考。

      炭盆里炭烧得正好,熏得人昏昏欲睡。李原却没觉着困倦,反而是越发清醒,头脑清明。

      昨夜三更天,外头巡更的梆子刚敲过,他正依着《龟息功》心法调息,忽听见极轻的叩窗声,非常有规律,长短相间。

      这不是府里人的动静!李原反应迅速,他悄没声息地移到窗边,从缝隙里往外觑。只见月黑风高,雪地反着微光,廊下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正疑心是听岔了,窗棂底下“嗒”一声轻响,像是石子落地。他低头看,雪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油纸小包,寸许见方,用细麻绳捆着。

      他没立刻去捡,屏息听了半炷香时分,确认四下无人,方开窗取进来。

      油纸包入手微沉,李原解开看,里头是枚铜钱,正面铸着“明德通宝”,背面却非寻常纹样,而是一朵极精细的八瓣莲花,花心处阴刻着个梵文。

      这是白莲教的信物。李原捏着那铜钱,指腹慢慢摩挲过莲花瓣。

      附在铜钱下的,还有张两指宽的纸条,上头一行蝇头小楷:“两日后子时三刻,西山青龙寺后塔林,有故人候。”

      既没署名,也没落款,对方果真是滴水不漏。

      他把纸条凑到灯前细看。墨是寻常的松烟墨,纸是市面常见的竹纸,无甚特别。唯有那“故人”二字,写得略重些,墨迹微微洇开,像是故意引起别人的注意。

      李原心下一沉。

      故人?他在宫外哪来的故人?净房那些一同抬尸倒秽的火者,早断了音讯;藏书阁里认识几个老太监,也都还在宫里。而福安那人老成精,绝对不可能这么给自己传消息。

      若说故,只能是前番西苑风波里打过交道的,白莲教余孽?高起潜旧部?还是……魏瑾那边的人?

      念头转了几转,李原面上仍是无波无澜。将铜钱和纸条重新包好,塞进贴身的暗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回到榻上,照常调息,只是那《龟息功》的气脉,比往日多转了几个周天。

      此刻他坐在书斋里,那枚铜钱在怀里像块炭火,烫得他精力无法集中,胸口有一股东西,几乎是呼之欲出。

      他闭上眼,再睁开,提笔在空白簿子上记下昨夜所见:某时某刻,窗下得物,形制如何,留字如何。

      那笔尖悬在“故人”二字上,他顿了片刻,终究没往下写揣测,只搁笔合簿,将东西锁进案头小柜,并把钥匙挂在腰间。

      刚做好,外头脚步声又响,管事曹公公捧着个描金漆盘进来,盘里搁着几封拜帖并礼物单子。

      “李典簿,今早门房收的,都是京里头有头脸的人家送来的孝敬。”曹公公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在李原脸上打了个转,“按往年的例,殿下在宫里时,这些帖子多半是内官监或司礼监代收了,如今殿下在别院,倒是都直接送到门上来了。”

      李原起身接过,略翻了翻。帖子有六七封,落款有翰林院的编修、都察院的御史、五军都督府的佥事,甚至还有两位国公府的长史。

      所附礼单也五花八门:湖笔徽墨、端砚宣纸、苏绣杭绸、山参鹿茸……价值不重不轻,恰踩在年节常例与贿赂结交之间的点上。

      “殿下可知道了?”李原问。

      “还没禀呢。”曹公公压低声,“依咱家看,这些帖子送来得蹊跷。往年殿下在宫里,他们不送;如今殿下病中静养,倒殷勤起来了。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李原心领神会。这些送礼的,哪是真惦念皇子安康?分明是探风声、铺路子来了。前些日子封王之议闹得沸沸扬扬,十里坡劫案又牵扯出内廷,朝野都在猜陛下对七皇子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这时候送些礼物,既不扎眼,又能表个忠心,若殿下收了,便是结个善缘;若殿下拒了,也不伤颜面,只当寻常人情走动。

      “我这就去禀殿下。”李原将帖子理好,正要出门。

      曹公公又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桩事……今儿天没亮,庄子上王管事打发人来回,说昨夜庄里进了贼,没丢什么东西,只灶房少了半袋白面、一块腊肉。可怪的是,那贼人翻墙的脚印子,瞧着不像寻常偷儿……鞋底纹路深而规整,倒像……像官靴的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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