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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澄心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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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心别院在西山脚下自有田庄数处,每十日循例送些米粮、野味、山货进府。十里坡是西山通往别院的必经之路,虽有些荒僻,然太平年月,从未出过劫道的事。
“可有人受伤?劫匪几人?报官了不曾?”李原疾声问。
小厮喘着气道:“送车的王管事胳膊挨了一刀,伤势不重。劫匪约莫七八人,蒙着脸,骑着马,不由分说便抢,专挑装着山珍、皮货的箱子搬,粮食反倒没动多少。王管事已让人飞马去宛平县衙报案了,特让小的先回府禀报。”
李原与赵公交换了个眼神。劫匪不抢粮食抢值钱的山货皮子,且行动迅速,目标明确,这不像寻常山匪,倒似……
“你且下去,让王管事好生包扎,县衙那边有任何消息,立刻来报。”李原吩咐罢,转向赵公公,“赵公,此事恐怕不简单。我得立刻去禀报殿下。”
朱瑄正在澄心斋暖阁里与吴公下棋。听闻此事,他执棋的手悬在半空,良久方落下一子,淡淡道:“知道了。让曹公公去趟宛平县衙,问问情形。府中护卫,抽调一队,从明日开始,沿途接应庄子上送东西的车马。”
朱瑄语气依旧平静,然李原却敏锐地捕捉到,殿下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寒芒。
劫道之事,可大可小。若真是寻常毛贼,不过破财消灾;但若是有心人指使,那便是试探,是警告,更是挑衅。
在这京畿重地,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劫皇子别院的车马。其胆大包天,其意所指,不言而喻。
当夜,李原辗转难眠。披衣起身,于灯下再次翻阅近日文书。他目光扫过,忽地凝在一份礼单上,那是三日前,京中一位致仕老翰林派人送来的开府之礼,无非笔墨纸砚,并附一信,信中除了问候之语,末尾却有一段看似闲笔:
“……近闻西山多狼,夜嚎凄厉,扰人清眠。野畜无知,然防之不可不谨。殿下居山野,门户当严。老朽昔年巡按宣大,知狼性狡,常佯退以惑人,伺隙而突进。慎之,慎之。”
当时只当是老臣关心,如今细思,这“西山多狼”“佯退惑人,伺隙突进”,分明是暗指近日别院外异状,乃至……今日劫道之事!这位老翰林,是在示警!
李原心头一震,忙将礼单与信收好。正欲熄灯,忽闻窗外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嗒”,似瓦片轻碰。
他瞬间屏息,悄然移至窗边,侧耳细听。风雪声中,隐约有衣袂破风之音,极快,极轻,自屋顶掠过,瞬息远去。
有人夜探别院!
李原手已按在腰间,那里暗藏着一柄短匕,并两枚淬毒的透骨针。然他并未妄动。《龟息功》自然流转,气息敛至几近于无,与房中黑暗融为一体。
良久,外头再无动静。他方缓缓吐出一口气,背心已是一片冰凉。
山雨未来,魑魅已至。
次日,宛平县衙来了个师爷,言说已加派捕快巡查十里坡一带,然劫匪来去无踪,现场除了一些杂乱马蹄印,别无线索。曹公公塞了银子,也只换来几句“尽力缉拿”的套话。
朱瑄听了禀报,未置一词,只让曹公公将损失账目理清,从府中公账拨银弥补庄户。
午后,李原正在整理文书,吴公公悄然而至,低声道:“殿下要见你,随咱家来。”
李原心下一凛,忙跟了去。并非往澄心斋,却是绕至别院后园,一片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深处。
吴公公在一处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前站定,伸手在某处一按,石壁竟无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秘道!
李原不及细思,随吴公公弯腰而入。洞内初极狭,复行十余步,豁然开朗,竟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四壁皆是坚硬山岩,壁上嵌着数盏长明油灯,光线昏黄。室中设一石桌,数张石凳,朱瑄正坐在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
“坐。”朱瑄示意。
李原依言在下首坐了,心中惊疑不定。这别院之中,竟有如此隐秘所在!殿下今日在此召见,所谈之事,必是绝密。
“劫道的事,你怎么看?”朱瑄开门见山。
李原沉吟道:“奴婢以为,绝非寻常山匪。其一,时机太巧,正值京中暗流涌动,封王传闻甚嚣尘上之际。其二,目标明确,只劫值钱之物,似是警告示威,多于求财。其三,行动利落,来去如风,宛平县衙束手无策,显是有备而来,且背景不浅。”
朱瑄微微颔首:“与孤所想略同。那你以为,是谁指使?”
李原迟疑片刻,方道:“奴婢不敢妄断。然三皇子门客众多,其中不乏江湖人物;四皇子与军中关联颇深,调动些许人马亦非难事;五皇子虽看似闲散,然其母族与漕帮有些渊源……皆有嫌疑。甚或,是有人想嫁祸挑拨,亦未可知。”
“你想得周全。”朱瑄指尖轻轻叩击石桌,“然则,你漏了一处。”
李原一怔:“请殿下明示。”
“魏瑾。”朱瑄吐出二字,目光如冰,“高起潜倒台,他虽保住了司礼监,然东厂权柄,已被骆养性趁机侵夺不少。如今清流借封王之事,矛头直指内廷,他急需寻一件事,来转移视线,重振声威。”
李原恍然:“殿下是说,魏公公可能自导自演,劫了别院送东西的车马,再将祸水引向某位殿下,挑起皇子争斗,他好从中取利,甚至……重新攫取东厂之权?”
“不止。”朱瑄冷笑,“若此事闹大,父皇必命有司严查。届时,无论是锦衣卫还是东厂出手,顺藤摸瓜,总能揪出些线索,指向某位……皇子。而孤这苦主,届时是进是退,是咬是放,便成了他拿捏的筹码。”
好一招一石数鸟!李原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这宫廷权斗,果然步步杀机,处处陷阱。劫道看似粗蛮,背后竟藏着如此深的心机。
“那殿下,我们该如何应对?”李原问。
朱瑄沉默良久,方缓缓道:“他要查,便让他查。不仅要让他查,还要帮他查得更清楚些。”
李原眸光一闪,已明其意:“殿下的意思是……将计就计?”
“不错。”朱瑄自怀中取出一枚蜡丸,置于桌上,“这里头,是几个名字,并一些地点。你想办法,让这些东西,‘无意’间落入该看到的人眼里。记住,要做得自然,像是不慎泄露,而非主动呈送。”
李原双手接过蜡丸,入手微温,心中却知此物之重,关乎接下来的棋局走向。他郑重应道:“奴婢明白,定当小心办理。”
朱瑄看着他,语气稍缓:“李原,你可知,孤为何独与你在此密谈?”
李原垂首:“奴婢愚钝。”
“因为你现在掌着的,不止是府中文书。”朱瑄目光深远,“更是孤的眼睛,孤的耳朵,乃至……孤的一只手。外头那些人,无论是兄长,是阉党,还是清流,他们真正忌惮的,并非孤这病弱皇子,而是孤究竟知道多少,又能做到哪一步。”
他站起身,走至壁前,望着那跳动的灯焰:“从今日起,这间石室,只有你、吴伴伴与孤三人知晓。往后若有绝密之事,便在此商议。府中一应明面文书,你照常处置;暗地里的消息传递、人员联络,皆由你经手。你可能担得起?”
李原离座,跪伏于地:“蒙殿下信重,奴婢万死不辞!必当竭尽心力,为殿下耳目股肱。”
朱瑄转身,亲手将他扶起:“不必万死,好生活着,好好办事。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自石室出来,已是暮色沉沉。李原回到自己房中,紧闭门窗,捏碎蜡丸。只见内里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上面以朱砂写着寥寥数行字,皆是些人名、店铺名、车马行号,并西山几处荒废庙宇的位置。
他凝神默记,反复三遍,确认无误,方将素笺就着灯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李原又取来清水,将灰烬冲入痰盂,不留丝毫痕迹。
接下来的两日,李原依计行事。
他借核对账目之名,频繁与采买、门房、车马管事接触,言语间不经意漏出些许线索,譬如某家车马行的伙计形迹可疑,譬如曾在某荒庙附近见过陌生马蹄印。
这些线索真真假假,混在大量日常信息中,如同撒入水中的饵料,静待鱼儿上钩。
同时,他亦加紧了自身修炼。《龟息功》全本奥妙无穷,他日夜参悟,内息日渐精纯。
更令他惊喜的是,那独辟蹊径的行气法门与正统功法融合后,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感知能力,即周遭十丈内,风吹草动,虫鸣蚁走,皆能隐约感知。
那夜屋顶夜行人的踪迹,便是凭此察觉。
又过了一日。京中消息传来:都察院钱御史正式上疏,奏请为七皇子朱瑄先行封王,以褒其功。
奏疏一上,朝堂哗然。三皇子一系官员激烈反对,言“长幼有序,不可僭越”;四皇子、五皇子的人亦纷纷附和。
清流中则有不同声音,有人支持钱御史,认为“有功当赏,不论齿序”;亦有人持重,主张“陛下圣裁,臣子不当妄议”。
争吵不断,无有定论。而皇帝的态度,依旧暧昧,留中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