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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他的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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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账册,那隆昌炭行的模糊印鉴,在灯下仿佛成了一张嘲笑他们的嘴脸。
李原静静地看着那个印鉴,知道山雨欲来,风已满楼。澄心别院,已经无法置身事外。
次日清晨,雪霁初晴。别院廊庑下的冰凌开始消融,水滴嗒嗒,有些闹人。
李原早早至朱瑄所居的澄心斋问安。斋内药气氤氲,朱瑄披着一件狐裘,正由侍女伺候着用一盏冰糖燕窝。见他来了,略抬了抬眼,神色平淡:“账目核得如何?”
“回殿下,大体已毕,唯几处细微存疑,已着人暗中查探。”李原躬身,将昨夜与吴公公所言,拣紧要的禀了。
朱瑄静静听着,用小银匙缓缓搅着盏中胶稠的燕窝,半晌方道:“炭行的事,你做得仔细。然则,查可以,眼下却不宜动。”
李原垂首:“奴婢明白。打草惊蛇,不如放长线。”
“线放得太长,也易缠了自己。”朱瑄放下银匙,接过侍女递上的热巾拭了拭嘴角,“你既看出破绽,那背后之人,未必不知你已起疑。且看下一步,他是断尾求生,还是……狗急跳墙。”
话音方落,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管事曹公公在门外禀道:“殿下,京里来人了,是司礼监的王公公,带着陛下赏赐的粥料,并一些用度。”
朱瑄与李原对视一眼。王公公,也就是王体乾,司礼监随堂太监,魏瑾心腹之一。此时前来,绝不止送粥料这般简单。
“请至前厅奉茶,孤稍后便到。”朱瑄吩咐罢,由侍女伺候着更衣。李原侍立一旁,心中暗自思忖。王体乾亲至,莫非与封王传闻有关?还是魏瑾那边,又有了什么动静?
片刻后,朱瑄换了身缎面出锋袄,外罩鹤氅,虽面色仍显苍白,然气度沉静,自有一番皇家威仪。李原随侍在后,往前厅去。
厅中已烧起暖炉,王体乾一身簇新的蟒袍,正负手观赏壁上挂的一幅《雪溪垂钓图》。听得脚步声,他转身堆起满面笑容,趋前便要行礼。
“王公公免礼。”朱瑄虚扶一把,于主位坐了,“劳动公公积雪天跑这一趟,孤心甚不安。”
“殿下折煞奴婢了!”王体乾声音尖细,透着十二分的恭敬,“陛下惦记殿下身子,特命御膳房备了上好的粥料,并辽东贡参、云南茯苓各色补品,让奴婢务必亲送。陛下还说,殿下在别院静养,若短了什么,只管开口,内库优先支应。陛下,时刻惦记着殿下啊。”
说罢,王体乾一挥手,随行小太监们抬进数个朱漆大盒,一一揭开,果然各色珍稀补药、锦缎皮毛,琳琅满目。
朱瑄略看了看,道了谢,命曹公公收好。又赐王体乾座,奉上香茗。
王体乾谢了座,捧起茶盏,却不急着喝,眼角余光似不经意般扫过侍立朱瑄身侧的李原,笑道:“这位便是李典簿吧?果然少年英气。前番宫中变故,多亏李典簿机警护主,魏公公常跟奴婢们夸赞,说殿下得人,慧眼如炬啊。”
李原忙躬身:“王公公谬赞,奴婢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朱瑄淡淡道:“小孩子家,当不起公公如此夸奖。倒是魏公公,近日身上可大安了?孤听闻前些日子,公公为漕案烦忧,都累病了。”
王体乾脸上笑容微微一僵,旋即更盛:“劳殿下挂心,魏公公只是偶感风寒,将养几日便好了。倒是殿下,此番出宫静养,朝中不少老大人牵挂得很,都说殿下仁孝聪慧,实乃宗室楷模。便是奴婢出宫前,还遇着都察院的钱御史,拉着咱家问殿下安好,说是有本要奏,欲为殿下请封呢。”
图穷匕见。
李原垂着眼,心中冷笑。这王体乾看似恭敬,句句却都在点火。先是借魏瑾之口抬举自己,实则是将自己这阉党提拔的标签钉得更牢;又搬出都察院御史,将请封之事坐实,逼朱瑄表态。
朱瑄神色不变,只轻轻拨弄着腕上一串沉香木念珠,缓声道:“孤年少德薄,养病之身,岂敢当楷模二字?钱御史美意,孤心领了。然祖宗家法,长幼有序,孤上有诸位兄长,皆贤德有为,封赏之事,自有父皇圣裁,孤不敢亦不应妄议。”
朱瑄一番话,滴水不漏。既谦退自抑,又点明长幼有序,同时暗指请封之事不合礼法,更将最终决定权推回皇帝。
王体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面上却仍是笑:“殿下过谦了。陛下圣明,自有决断。奴婢今日除了送赏赐,还有一事。”
他自袖中取出一封泥金帖子,双手呈上:“再过半月便是出了正月,正月一出,这年也算是过完了。宫里照例在英华殿设出年宴,陛下特命奴婢来问,殿下玉体若允,可否回宫与宴?也好让陛下与诸位娘娘、皇子,见见殿下,一叙天伦。”
回宫赴宴。李原心头一紧。这看似温情脉脉的邀请,实则是将朱瑄重新推回那虎狼环伺的宫廷中心!出年宴上,宗室齐聚、百官列席,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句话等着。
若去,便是直面风口浪尖;若不去,便是“恃功骄矜”“不敬君父”,授人以柄。
朱瑄沉默片刻,接过那帖子,指尖在泥金封面上轻轻划过,方抬眸道:“父皇隆恩,孤感激涕零。只是这病体缠绵,御医叮嘱不可劳顿见风。能否赴宴,还需问过太医,再行回禀。有劳公公转奏父皇,孤虽在病中,然心系宫阙,日夜为父皇、母后祈福。”
朱瑄仍是圆融周全。不拒亦不应,以病推托,却又表明孝心,让人挑不出错处。
王体乾似早料到如此,也不坚持,只笑道:“殿下孝心可嘉,陛下必定欣慰。那奴婢便如此回话了。”他又闲话几句宫中琐事,便起身告辞。
朱瑄命曹公公亲送出去,厅中只余他与李原二人。
炭盆中的银霜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朱瑄望着厅外渐融的雪景,忽然道:“李原,你看这王体乾,今日是为何而来?”
李原谨慎道:“明为送赏、传宴,实则……试探殿下对封王之议的态度,并欲引殿下回宫,再入局中。”
“还有呢?”
“还有……”李原顿了顿,“奴婢斗胆猜测,魏公公经高起潜一案,声势虽挫,然未必甘心。王体乾此行,或也有代魏公公示好,乃至……结盟之意?”
朱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能想到这一层,也算进益了。魏瑾此人,老谋深算。高起潜事发,他急急撇清,又主动请罪,看似狼狈,实则保住了司礼监根本。如今清流借封王之事发难,他坐山观虎斗,若孤与兄长们斗得两败俱伤,他正好收渔利。若孤有意借力……他送上门的人情,岂不正是时机?”
李原恍然。原来这看似简单的传话送礼,背后竟有这许多弯绕。魏瑾是想在皇子之争中下注,而朱瑄,或许正是他眼下看来,最有潜质又看似最需援手的一注。
“那殿下之意……”
“孤病着,哪儿也不去,谁也不见。”朱瑄缓缓起身,走至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梅,“封王之事,任他们吵去。出年宴,能推便推。至于魏瑾……”
他回眸,眼中清光湛然:“他的‘好意’,孤记下了。来日方长。”
朱瑄语气平淡,却自有千钧之重。李原躬身应“是”,心中却知,这“来日方长”四字,意味着更深的漩涡,更险的博弈。
王体乾走后不过两日,别院外便渐渐不太平起来。
先是巡夜的护院发觉,墙外雪地里常有陌生的车辙脚印,深浅不一,似有人徘徊窥伺。接着,采买的下人回禀,进城办事时,总觉有人暗中尾随,问之却四散不见。
更有一桩奇事,别院角门外,不知何人每夜放置一小袋精米,米中混着几枚崭新铜钱,无声无息,仿佛鬼魅所为。
李原将诸般异状,一一记录在册,呈报朱瑄。朱瑄只淡淡道:“知道了。”便吩咐加强守备,各门加派双岗,余者静观其变。
然树欲静,风不止。
正月二十,京中传来消息:三皇子朱瑜于府中设赏雪宴,邀约宗室子弟、京中勋贵并部分文臣与会。宴上,有门客赋诗,中有“龙潜勿用,终跃于渊”之句,引来一片喝彩。四皇子朱琅亦未闲着,接连数日拜会京营将领、五军都督府旧部,所谈何事,外人难知。
一时间,京中暗流涌动。封王之议尚未有定论,皇子间的角力已悄然升温。而远离漩涡中心的澄心别院,并未因此得享清静,反倒因这份超然,引来了更多猜忌与窥探。
这日午后,李原正在账房与赵公公核对赏赐的份例单子,忽有门房小厮慌慌张张跑来:“李典簿,不好了!庄子上送份例的车队,在十里坡被劫了!”
“什么?!”李原与赵公公同时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