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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你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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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看此画。”朱瑄道。
李原凝目望去,目光再次落在那蓑笠翁的鱼篓上。蟠龙绕海的隐语纹路,在灯下愈发清晰。
“殿下是怀疑……潞王殿下与这海外珍宝回流,乃至……漕运之事,有所关联?”
“王叔久在湖广,却对海外之事如此上心,岂不古怪?”朱瑄指尖轻轻划过那蟠龙纹样,“魏瑾查宝是假,借此插手漕运、清理异己是真。而王叔此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亦不在山水之间。”
他语气平淡,然话中深意,令李原背脊生寒。潞王乃皇上亲弟,若其真有异志,勾结海外,且图谋漕运……这朝局,便不只是清流与阉党之争了!
“此事关系重大,奴婢……”
“孤知道。”朱瑄打断他,“此事你心中有数即可。眼下有一桩事,需你去做。”
“请殿下吩咐。”
“通州之事,孤不便插手,然则西苑之事,就是孤之事了。西苑,亦非铁板一块。”朱瑄目光转向窗外暮色,“那个刘选侍,还有今日你发现的角门泥屑……孤总觉得,这西苑太过热闹了些,热闹得不像话。你替孤好生梳理一番,看看究竟藏了多少牛鬼蛇神。”
“奴婢明白。”李原心领神会。七皇子这是要他暗中清查西苑内奸,尤其是与刘选侍、乃至可能存在的潞王势力有勾连之人。
“去吧,小心行事,莫要打草惊蛇。”朱瑄背对着李原,目光依旧落在潞王送来的画上。
“是。”李原躬身退出,心中已有了计较。朱瑄将此重任交予他,是进一步的信任,亦是更严峻的考验。
当夜,子时刚过,西苑已经彻底陷入沉寂。
李原换上一身紧袖黑衣,身影一闪,如同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潜至白日发现泥屑的东南角门附近。
他并未靠近门扉,而是选择了一处可俯瞰角门动静的假山石后,伏下身,《龟息功》运转,气息几近于无,与冰冷山石融为一体。
寒风掠过院内枯枝,发出呜咽之声,甚是吓人。
时间点滴流逝,李原耐心极佳,纹丝不动。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就在万籁俱寂之际,此时唯有巡更太监那拖沓的脚步声自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这时的角门方向,终于传来一丝极轻微的异响!
李原更是小心,运转《龟息功》,耳朵捕捉着空气中的动静,只听到“扑棱”声,如同夜枭振翅般,短促而轻微。
李原眸光一凝,屏息望去。
只见角门上方那高大宫墙的阴影里,一道黑影如同壁虎般滑下,落地无声。其人身形瘦小,动作矫捷,显然轻功不弱。
那黑影落地后,没有急于离开,而是警惕地四下张望。借着微光,李原看清对方面孔,心下一震,竟是日间膳房那个因薏米之事被他训斥过的小火者,名唤双喜的!
李原心头冷笑,果然有内鬼!而且就藏在自己眼皮底下!
那双喜确认四周无人,迅速自怀中掏出一物,塞入门缝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石缝中,随即他身形一纵,竟又沿着来路,手足并用,悄无声息地攀上宫墙,消失在墙外!
好高明的身手!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小火者所能有!
李原并未立刻行动,又在原地潜伏了约莫一炷香时分,确认那双喜并未去而复返,亦无其他人接应,方才如狸猫般滑至角门前。
他并未去动那石缝中的物事,只借着微弱星光,仔细察看。那是一枚以油纸包裹、寸许长的细小竹管。
这是是传递消息用的!
李原心念电转,迅速退回阴影中。他并未打草惊蛇。此刻拿下双喜,固然容易,然其背后主使未必能揪出,还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他悄然离开角门,转向凝和殿方向。
刘选侍之前选择此地,与外人会面勾结,那双喜传递的消息,是否与她有关?
行至凝和殿外,但见殿宇漆黑,寂然无声,与前夜所见迥异。
李原伏于暗处,凝神感知。殿内并无呼吸之声,亦无灯火,仿佛空无一人。刘选侍并未出现。
莫非刘选侍已经放弃此处接头点?还是他来晚了……对方遭了灭口?
他心中疑窦丛生,不敢大意,绕至殿后,寻了一处破损的窗格,悄无声息地翻身入内。
殿内依旧蛛网密布,尘埃呛鼻。他目光如炬,迅速扫视。供桌之上,那尊邪异神像已然不见,蒲团位置亦有挪动痕迹。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尘土,发现有数处脚印杂乱,并非一人所留。他更在一处墙角,发现几点已然干涸的、不易察觉的暗褐色斑点!
是血迹!李原心中一凛。此地果然发生过变故!什么时候发生的?而且居然是在他的眼皮底下!刘选侍是生是死?那双喜传递的消息,又是什么?
他仔细搜寻,终于在供桌下方一块松动的地砖下,摸到一小角撕碎的绢帛。帛上以朱砂写着几个残缺的字迹:“……事泄……速除……”
字迹潦草,显是仓促间留下。
“事泄?除谁?”李原握着那角碎帛,只觉一股寒意自指尖蔓延开来。
这西苑的平静之下,果然暗藏着汹涌杀机!
那双喜,这碎帛,皆指向一个可能,就是有人察觉了刘选侍之事,甚至可能知晓了自己那夜的窥探,故而果断灭口,并欲清除后患!
而自己,恐怕也已成了那速除的目标之一!李原不敢久留,将碎帛藏好,抹去痕迹,悄然退出凝和殿。
回到房中,三更天已过。李原毫无睡意,于灯下细细端详那角碎帛。只见上头字迹虽残,然那股狠戾决绝之意,却是扑面而来。
“速除……”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眼中寒光渐盛。想除他?那便要看对方,有没有这副好牙口了!
次日,西苑一切如常,仿佛昨夜种种,皆是幻梦。
李原依旧早早起身,至暖阁伺候、处理庶务、巡查各处。对那双喜,他亦如往常,并未流露半分异色。
然暗地里,他已撒开一张无形的网。他借核查用度之名,调看了近月所有出入西苑的人员记录;又借整顿宫规,暗中观察苑内太监宫女言行举止,尤其留意与双喜交往密切之人。
同时,他亦加紧了自身修炼。那独辟蹊径的内息,虽进展缓慢,然日积月累,气力渐长,耳目愈聪。他需尽快拥有足够的自保之力。
如此过了三四日,朝堂之上,果如朱瑄所料,风波骤起。
魏瑾病愈复出,雷厉风行,以稽查漕粮,肃清妖氛为名,派遣心腹太监携兵部文书,奔赴通州。不过数日,对方便以勾结白莲教、亏空漕粮为由,锁拿通州仓场侍郎以下官员十余人,更牵连沿河卫所军官数名。
诏狱再添新鬼,朝野为之震动。
清流文官们愤懑难平,连连上疏,然圣意已决,斥其朋比攻讦,阻挠国事,甚至罢黜了两名为首的御史。
阉党气焰,一时无两。
这一日午后,李原正于房中翻阅一本《漕河图志》,忽闻外间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呵斥与哭喊声。
他眉头微蹙,放下书卷,推门而出。只见廊下几名小太监正扭着一人,竟是双喜!他衣衫凌乱,面如土色,口中兀自叫嚷:“冤枉!奴婢冤枉啊!李公公救我!”
“何事喧哗?”李原沉声问道。
一名管事太监忙上前回话:“回李公公,这双喜今日当值,竟敢偷窃殿下书房内的贡墨!人赃并获,还敢狡辩!”
李原目光扫过双喜,见其眼神闪烁,虽故作惊慌,然眼底深处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与狠厉。
偷墨?只怕是借口。其真正目的,恐怕是想借机潜入书房,行那不轨之事!或因自己近日暗中查探,逼得他狗急跳墙了!
“哦?”李原语气平淡,“殿下书房重地,岂容宵小窥伺。既人赃并获,按宫规处置便是。”
双喜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化为怨毒:“李原!你……你公报私仇!不就因前日薏米之事……”
“住口!”李原冷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威压,竟让双喜后续的话噎在喉中,“宫规森严,岂容你攀诬?带走,交与吴公公发落!”
众太监见李原面色冰寒,不敢多言,忙将挣扎叫骂的双喜拖了下去。
李原独立廊下,望着双喜消失的方向,心中并无半分轻松。
双喜不过是一枚卒子,其背后之人,见卒子将失,只怕会有更激烈的手段。那“速除”二字,如同悬顶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他转身回房,掩上门。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铅云低垂,竟飘起了细碎的雪粒。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西苑表面的平静,又能维持多久呢?
李原走到桌边,指尖拂过那本《漕河图志》,目光落在通州位置,若有所思。通州风雨、宫闱暗箭、海外疑云……这一切,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着。
而他,已身在这漩涡中心,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