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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朔风卷 ...

  •   朔风卷地,夜雪初霁。李原坐在值房内,炭盆早已熄灭,只余些许灰白余烬。

      他并未安寝,只和衣靠坐在板铺上,一床半旧的棉被搭在膝头,手中虽持着一卷《梦溪笔谈》,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之上。

      自那双喜因偷墨被拿下,交由吴公公秘密审问,已是三日过去。

      西苑表面波澜不惊,然李原心知,这就是冰封湖面下的暗流涌动。那双喜不过一介小卒,其背后牵丝引线之人,此刻想必正蛰伏于暗处,冷眼窥伺,寻机而动。

      他轻轻摩挲着书卷边缘,继续出神。

      日间通州传来消息,魏瑾所遣之税监,以稽查为名,竟在漕船上搜出夹带之私盐、禁铁,乃至数柄淬毒匕首!涉事漕丁、小吏当场被格杀数人,余者皆锁拿入京。漕运为之一滞,运河之上,血染江水。

      消息传回,朝野再次哗然。然皇上此番,竟下旨褒奖税监忠勤任事,剔弊肃奸。

      魏瑾之势,如日中天。而清流一党,经此连番挫败,声势大沮,竟似有噤声之势。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李原于心中默念,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峭。这天恩之下,多少头颅落地,多少冤魂泣血。

      他放下书卷,悄然起身,行至窗边,以指蘸唾,润湿窗纸,悄无声息地捅开一孔,向外窥去。

      院中积雪有半尺高,空无一人,万籁俱寂。

      然则,就在那株老梅虬曲的枝干阴影下,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不协调的动静,一种极轻微的、像是衣物摩擦枯枝的“窸窣”声,一闪而逝。

      有人潜伏!

      李原心头一凛,立刻收敛气息,《龟息功》自然流转,周身暖意尽褪,体温下降,几与这寒夜融为一体。

      但他目光如炬,死死锁定那处阴影。良久,那阴影中再无动静,仿佛方才只是错觉。

      然李原不敢大意。自那夜凝和殿发现血渍与碎帛,他便知自己已成某些人眼中之钉。这西苑之内,敌暗我明,杀机四伏。

      他缓缓退回铺边,并未重新拿起书卷,而是盘膝坐好,凝神内视,引导那缕独辟蹊径的内息,在细微支脉中缓缓流转。

      气息所过,肌体那因久坐而产生的僵硬酸痛渐次消解,耳目亦愈发清明。

      这身意外修来的力气,虽远不及昔日《龟息功》初成时的灵动绵长,然其沉凝扎实,隐于平凡皮囊之下,恰是保命奇招。

      约莫子时三刻,西苑更是寂然无声。院子里再无异常。

      李原正处于物我两忘之际,忽闻值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叩门声。“笃、笃、笃”,颇有节律,不似寻常宫人呼唤。

      他倏然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并未立刻应答,亦未起身,只凝神细听。

      门外之人似极有耐心,叩过三顿,便即停歇。片刻后,又是三声,与前番一般无二。

      李原心念电转。值此深夜,何人会以此种方式寻他?而且自己并未听到对方的脚步声。这人是敌?是友?是试探?还是……陷阱?

      他悄然滑下板铺,足尖点地,无声无息移至门后,侧耳贴于门板之上。门外呼吸声极其细微,几不可闻,显是身负不俗内力之辈。

      “门外何人?”李原压低声音,沙哑问道,手中已悄然扣住一枚磨尖的铁蒺藜。

      门外静默一瞬,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几分怪异的嗓音响起,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在这深夜里听来,格外瘆人:“故人相访,特来送一场富贵予李公公。”

      李原眉头微蹙,此声陌生,绝非苑中相识。

      “富贵?”他冷笑,“奴婢命贱,消受不起。阁下请回吧。”

      “公公何必拒人千里?”门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此富贵,非止金银,乃关乎公公……前程性命。”

      李原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愿闻其详。”

      “此处非讲话之所。若公公有意,寅时初刻,太液池西北角、望瀛观旧址,自有分晓。”言罢,不待李原回应,那脚步声已悄然远去,迅速消失在风雪声中。

      李原立于门后,久久未动。望瀛观?那是西苑中一处早已荒废的道观,毗邻宫墙,地处偏僻,夜间更是人迹罕至。

      此人约在此地,其心叵测。

      是潞王的人?还是魏瑾的试探?抑或是……那速除之令已然发动?

      去,恐是龙潭虎穴;不去,则失了窥探对方虚实之机,更显心虚。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已身在局中,唯有迎难而上。

      寅时初刻,天色依旧墨黑。

      李原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衣靠,外罩那件半旧贴里,并未携带兵刃,只将那几枚铁蒺藜并一包石灰粉暗藏袖中,悄无声息地出了值房,融入夜色。

      望瀛观废墟矗立于池畔边,断壁残垣,枯草瑟瑟,和戏曲里唱的鬼怪藏身之处差不多。

      李原并未直接靠近,而是伏在百步外一簇早已冻僵的枯草后,《龟息功》运转至极致,仔细感知四周。

      观内一片死寂,并无灯火,亦无人声。然则,一股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混在冰雪寒气中,飘散而来。

      与那人身上气味相同!他果然在此!

      李原耐心极佳,又等待约莫一炷香时分,确认观周并无其他埋伏,方才如狸猫般悄步潜近。

      他并未走那早已破损的正门,而是绕至观后,自一扇倾颓的窗格翻身入内。

      观内更是破败,供桌积尘寸厚。唯正中空地,一人背对门口,负手而立,身着黑色斗篷,身形笼罩在浓重阴影里。

      “李公公果然守信。”那人并未回头,声音依旧是那般怪异难辨。

      “阁下夤夜相邀,不知所为何事?”李原立于门内阴影处,与之保持距离,语气平静。

      那人缓缓转身,斗篷兜帽低垂,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道:“咱家此来,是代我家主人,问李公公一句话。”

      “尊驾主人是?”

      “主人名讳,不便透露。”斗篷人语气淡漠,“只问公公,可愿弃暗投明,另择良木而栖?”

      李原心中冷笑,果然是不怀好意。他道:“奴婢愚钝,不知何为暗,何为明?又何谓良木?”

      “七皇子病体支离,朝不保夕。西苑虽暂得安稳,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公公乃聪明人,何必陪葬于此?”斗篷人声音带着一丝蛊惑,“若公公肯点头,我家主人保你前程似锦,富贵终身。便是公公那身被废的武功……或也有恢复之望。”

      李原瞳孔微缩。对方竟连他武功被废之事都知晓得如此清楚!其消息之灵通,势力之庞大,可见一斑。

      “尊驾好意,奴婢心领。”李原不动声色,“然奴婢深受殿下大恩,岂能做此背主求荣之事?至于武功……废便废了,强求无益。”

      “背主求荣?”斗篷人发出一声低哑的嗤笑,“这宫廷之中,何来永恒之主?唯有利益二字,方是亘古不变之理。李公公在净房蹉跎多年,难道还未看透么?”

      他踏前一步,身上那股檀香气息愈发浓郁,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咱家再问最后一次,公公……允是不允?”

      随着他话音落下,李原只觉周身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机已将自己隐隐锁定!此人武功,远在当日那黑衣杀手之上!

      李原心头警兆狂鸣,面上却依旧沉静:“奴婢心意已决。”

      “既如此……”斗篷人叹息一声,似惋惜,更似宣判,“那便休怪咱家无情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鬼魅般晃动,竟于刹那间跨越数丈距离,一只枯瘦手掌自斗篷下探出,五指成爪,带起一股凌厉阴风,直抓李原面门!

      这一抓,快如闪电,狠辣无比,爪风未至,那刺骨寒意已扑面而来!

      李原早有防备,脚下步伐诡异一错,正是那结合《呼吸导引杂论》自行揣摩的闪避身法,险之又险地避开爪风主力。同时他藏在袖中右手疾扬,一把石灰粉劈头盖脸洒向对方!

      “雕虫小技!”斗篷人冷哼一声,袖袍一卷,竟将大部分石灰粉荡开。然其动作终是微微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李原那一直蓄势的左掌已然拍出!并非攻向对方要害,而是其胸腹之间空门!

      掌风沉凝,竟隐带风雷之声,赫然是他调动了那独辟蹊径的内息,全力一击!

      斗篷人显然没料到他这废人竟仍有如此掌力,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仓促间变爪为掌,迎击而上!

      “砰!”

      双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巨响!气劲四溢,震得周遭尘土簌簌而下!

      李原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阴寒巨力透掌而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他借势向后飘退,足尖连点,卸去力道,脸色瞬间苍白。

      而那斗篷人亦被震得身形一晃,后退半步,兜帽微微扬起,露出小半张苍白无须的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内力未失?!”他失声低呼,声音中带着一丝惊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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