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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李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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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原不语。
他深知此乃魏瑾以退为进之策。皇上越是留中不发,越是显得偏袒内廷,清流怨气便积得越深。
待时机成熟,魏瑾只消略施手段,便可激得清流行差踏错,届时雷霆降下,便是又一波清洗。
“还有一事,”李原略顿,声音更低几分,“北镇抚司镇抚使田尔耕,昨日当值时辰,于衙署后园失足落井,捞起时已然气绝。”
暖阁内霎时一静,唯闻炭火哔剥。
田尔耕乃魏瑾心腹,执掌诏狱,杨涟之死,与其干系甚大。如今竟也失足落井?是清流报复,还是阉党内讧,杀人灭口?
朱瑄终于转过头,面色在天光映照下略显青白,但眼神却锐利如锥:“田尔耕……死了?好……死得好。”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寒意:“看来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还有么?”
“奴婢听闻,内阁几位阁老,近日频频会晤,似在商议联署奏请皇上……召潞王殿下还京。”
“王叔?”朱瑄眸光一闪,指尖无意识地翻了一页书,“他远在湖广,清名素著,召他回来作甚?莫非……朝中诸公,已觉父皇身边,再无贤王可依了么?”
这话已是极重。李原不敢接言,只将头垂得更低。
朱瑄也不再问,挥挥手,道:“知道了。你去吧,今日不必再送节要过来,孤想静一静。”
“是。”李原躬身退出,反手掩上门。
廊下寒气扑面。他深深吸了一口,只觉胸臆间那股无形压力,并未随离开暖阁、离开朱瑄身边而稍减,反而觉得压得人更是喘不过气。
他如今在西苑,领了个书房伴读的虚名,实则掌管朱瑄文书往来并一应贴身琐事。地位看似超然,实则步步惊心。
他也成了一个靶子。
李原回到自己那间位于暖阁后罩房的小室,吴公公两次说与他,说屋内陈设过于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椅,要不要添些物件。
但李原拒绝了,这间小室比起净房那污秽之地,已是云泥之别。然此举,却在西苑为他博得不少美名,就连吴公公私下都觉得这小原子着实可加以调教,将来或可成为殿下一大助力。
桌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并几卷他日常翻阅的杂书,多是医药、营造之类,间或夹着几本地理志异。
他并非真个闲来无事,消遣光阴。朱瑄将他安置于此,自有深意。这些杂学,看似无用,然于宫廷生存,有时比经史更堪保命。
他在桌前坐下,并不急于处理手头事务,而是先凝神静气,默默运转那独辟蹊径的内息。
气息如丝如缕,游走于那些细微支脉,初时艰涩,渐渐顺畅。
所过之处,肌体那隐隐的酸痛似被熨帖,耳目亦更清明些。月余苦修不辍,虽远未恢复旧观,然举手投足间,气力已不输寻常壮健太监,更兼五感敏锐,远胜往昔。
这身意外得来的力气,是他如今最大的依仗,亦是绝不可为人知的隐秘。
调息约莫一炷香功夫,他方睁开眼,取过桌角一叠单据。乃是西苑近日采买用度,米粮菜蔬、炭火药材,林林总总。
他看得极细,不时提笔蘸墨,在某处圈画一二。
“李公公,”门外传来小内侍恭敬的声音,“膳房今日领的薏米,数目似乎与库存对不上,管事请您过去瞧瞧。”
“就来。”李原应道,将单据收好,起身出门。
至膳房,只见管事太监并几个小火者垂手立着,面带惶惑。地上摊开着几只麻袋,内里薏米颗粒饱满,却混杂着些许砂石。
“李公公,您看,”管事太监苦着脸,“这批薏米是内市上新采买的,说是上等货色,谁知……谁知竟是这般模样!若让殿下食用,奴婢们万死莫赎!”
李原蹲下身,抓起一把薏米,指尖细细捻动,又凑近鼻端闻了闻。
“并非新米,”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是陈米翻新,以次充好。砂石倒也罢了,这霉味虽淡,却逃不过去。人久服之,伤及脾胃。”
管事太监脸色煞白:“这……这可如何是好?采办的是内官监张公公的侄子,平日里……”
“平日里如何,我不管。”李原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西苑的规矩,入口之物,必得精洁。这批米,一粒也不能用。原样封存,着人送回内市,叫那经手的铺户自来回话。”
“可……可张公公那边……”
“殿下安危为重。”李原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若张公公问起,便说是我李原的主意。你等按规矩办事,无过有功。”
管事太监如蒙大赦,连连称是,忙指挥人收拾。
李原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行至库房,又查点了新进的炭,嘱咐看守的小火者务必防潮;至药房,查验了药材成色,与太医留下的方子一一核对。
他行事条理分明,不疾不徐,虽不言不语,然那份沉静气度,竟让一众原本或因他出身净房、或因他骤得提拔而心存轻视的太监宫女,渐渐敛了心思,多了几分敬畏。
这西苑,看似与世无争,实则事情千头万绪,琐碎繁杂。
朱瑄病中,吴公公还有别事需顾,许多事便落到李原肩上。他才回来几日,已将各处关节摸得通透。何人勤勉、何人懈怠、何处有隙可乘、何处需得严防,皆了然于胸。
然则,西苑这看似平静的生活,并未让他有丝毫松懈。
第二日,他依例巡查至西苑东南角门。此门平日紧闭,仅供运送杂物出入。守门的老宦官见他来了,忙不迭起身行礼。
李原目光扫过门闩,忽的定住。那铜制门闩上,沾着些许新鲜的、不同于苑内尘土的褐黄色泥屑。
“今日可有车马出入?”他问道。
“回李公公,没有,这门三五日才开一回。”
李原不再多问,俯身拈起一点泥屑,指尖捻开,凑近细看。泥屑中混着极细的沙砾,并有一股淡淡的、属于宫外荒地的腥气。
有人近日从此门秘密出入!且行事仓促,未及清理痕迹!
是刘选侍那伙人?还是……另有其人?
他未动声色,只嘱咐老宦官仔细门户,便悄然离开。此事他并未立刻禀报朱瑄,打草惊蛇,不如静观其变。
忙碌至申时初刻,李原方得片刻闲暇。他回到房中,闭目养神,耳廓微动,将周遭声响尽收心底:远处宫人洒扫的沙沙声,廊下小火者低语声,乃至……暖阁方向,吴公公那轻微的脚步声正渐行渐近。
他睁开眼,不多时,敲门声起。
“李原,”吴公公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些许疲惫,却挤出一丝笑意,“殿下传你过去说话。”
“有劳吴公公。”李原起身,随他而行。
“昨日……膳房那事,你处置得妥当。”吴公公边走边低声道,“那张下的侄子,素来跋扈,你驳了他面子,怕是要记恨在心。”
“奴婢按规矩办事,问心无愧。”李原道。
吴公公叹口气:“话虽如此……这宫里,有时候规矩,抵不过人情。罢了,有殿下给你撑腰,料他也不敢如何。只是往后,还需更加谨慎。”
“谢公公提点。”
暖阁内,朱瑄已移至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墨迹犹新,绘的似是京师及畿辅地形。
“你来看看。”朱瑄指尖点在图上一处,正是通州码头位置。
李原趋前细观,只见舆图上,通州一带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更有数条朱笔虚线,自码头延伸而出,或指向南方,或没入海域。
“这是……”
“这是魏瑾今日病中呈送父皇的。”朱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言及漕运关乎国本,近日白莲妖匪活动猖獗,恐其勾结漕工,滋扰粮道。请旨加强通州及沿河卫所兵力,并由内官监选派得力太监,协理漕粮稽查事宜。”
李原心念电转。魏瑾此举,明为公心,暗则欲将势力伸向漕运!
漕粮乃京师命脉,掌控漕运,便扼住了朝野咽喉!更别提那沿河卫所兵权……
“文官大人们那边,岂会坐视?”李原沉吟道。
“自然不肯。”朱瑄冷笑,“工部给事中惠世扬已上疏驳斥,言宦官监军,古来大忌,更直指魏瑾欲效王振故事,祸乱朝纲。双方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几乎动起手来。”
他指尖在通州位置上重重一敲:“然而,父皇……准了。”
李原心头一沉。皇上竟准了!这意味着魏瑾权势更上一层,清流此番阻击,可谓一败涂地。
“看来,魏公公这病,生得正是时候。”李原低语。
“病?”朱瑄眸光幽冷,“他这一病,通州便要血流成河了。你且看着,不出一月,漕运上下,必有大案掀起,不知多少官员要因此丢官罢职,甚至……人头落地。”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李原身上:“孤记得,你曾提及,那日魏瑾唤你前去,除了索要供状,还问及一尊鎏金舞马衔杯银壶?”
“是。公公言及此乃先帝朝流失海外的珍宝,近日或已回流京师。”
朱瑄微微颔首,自案头抽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正是前些日子潞王所赠那幅《寒江独钓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