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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翌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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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李原伺候朱瑄洗漱更衣后,寻了个间隙,将昨夜所见,低声禀明,唯独隐去了自身武功已恢复些许的细节,只推说偶然起夜撞见。
朱瑄听罢,面上无波无澜,只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他沉默片刻,方淡淡道:“知道了。此事,勿要对第三人言。”
“奴婢明白。”
朱瑄踱至书案前,目光扫过案头那几份奏章抄本,忽道:“李原,你来看看这幅画。”
李原依言上前,只见案上铺着一幅新裱的《寒江独钓图》。
画笔萧疏,笔墨苍劲,一蓑笠翁孤舟垂钓于浩渺寒江之上,意境高远。落款处,钤着一方“潞王珍赏”的朱印。
“你觉得此画如何?”朱瑄问道。
李原凝神细观,他于书画一道并无深研,然在藏书阁杂览群书,亦有些许见识。
他只觉此画气韵生动,非俗手所能为。然其目光扫过画中那蓑笠翁的鱼篓时,心中微微一动。
那鱼篓的编织纹路,似乎……过于繁复精细了些?与整幅画的写意风格略有不谐。
他谨慎答道:“回殿下,奴婢愚见,此画笔力雄健,意境超脱,当是大家手笔。只是……这鱼篓的画法,似乎格外工细,与周遭景物,微有不同。”
朱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隐去,颔首道:“眼力不错。此画乃潞王叔前日遣人送来,说是给孤解闷。”
他指尖轻轻点在那鱼篓之上:“你可看出,这纹路有何特别?”
李原凑近细看,只见那鱼篓以极细的墨线勾勒,纹路回旋曲折,竟隐隐构成某种奇异的图案,似字非字、似图非图……
他脑中灵光一闪,这纹路,竟与那日魏瑾给他看的鎏金舞马衔杯银壶图样上的某些装饰纹路,有七八分相似!
“这……这纹路似乎是一种古篆变体,又似海外异纹……”李原迟疑道。
朱瑄嘴角泛起一丝冷峭:“潞王叔雅好金石,收藏甚富,尤喜海外奇珍。这幅画,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依着那鱼篓纹路,缓缓临摹起来。
墨迹淋漓,渐次成形。李原在一旁看着,心头愈惊。那纹路组合起来,竟隐约是一个“海”字,且环绕着一条蟠龙形状!
“海……龙?”李原低语。
“或许吧。”朱瑄放下笔,目光幽深,“潞王叔就藩湖广,却对海外之事如此关切,甚至不惜以此隐语传递消息。你说,他意欲何为?”
李原心念电转。
潞王乃皇上亲弟,素以风雅自居,不问政事。然其此番举动,显然非同寻常。结合魏瑾正在查探的海外珍宝流失案,以及曹敬勾结海寇的旧事……莫非潞王也与这海上勾当有所牵连?甚至……其志不小?
这西苑,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内有刘选侍这等心怀怨望、勾结外敌的宫妃,外有藩王以字画传递隐语,朝中更是清流与阉党斗得你死我活。
“殿下,此事……”李原欲言又止。
“静观其变。”朱瑄将那张临摹的素笺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潞王叔既然送了画来,孤总不能毫无表示。吴伴伴。”
侍立一旁的吴公公忙应道:“奴婢在。”
“将库里那对前朝官窑的雨过天青釉如意瓶找出来,明日遣人给潞王叔送去,就说孤谢他赠画之意。”朱瑄语气平淡,“另外,凝和殿那边……加派两个可靠的人手去洒扫,孤看那里太过冷清了。”
“奴婢遵命。”吴公公心领神会,躬身退下安排。
李原知朱瑄这是要引蛇出洞,亦是加强对西苑的掌控。
他默默立于一旁,心中对这位年轻皇子的手段,又多了几分认识。沉稳、果决,且于无声处布子。
又过了两日,午后,李原正于暖阁外廊下值守,忽见一名小宫女端着朱瑄服用后的药渣,欲送往指定处所倾倒。
按宫规,皇子药渣需专人查验后方可处理,以防不测。之前西苑诸人毫不上心,这才给了李原送药之机。
而后皇上解禁西苑,且又将奏折送来于朱瑄批阅,西苑众人立刻记起了宫规,似模似样。
那宫女行经李原身旁时,脚下似是绊了一下,药罐倾斜,些许黑褐色的药渣泼洒出来,溅落在地。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小宫女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跪地请罪。
李原目光扫过地上药渣,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龟息功》修炼日久,加之那独特的行气法门,他的嗅觉远比常人敏锐。
此刻,他自那浓重的药味中,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样甜腥气!
这气味……他心中警铃大作!昔日在那伪装成乞婆的杀手所用毒雾中,似乎便有此味!
“无妨,收拾干净便是。”李原语气平和,示意那宫女起身,自己则弯腰,假意帮忙拾取药渣,指尖悄然拈起一小撮,藏于袖中。
待那宫女离去后,李原立刻寻了个借口,回到自己房中。
他取出那点药渣,就着窗外光线仔细分辨。药渣混杂,难以辨清,然那丝甜腥气却挥之不去。
他又取来银簪探入药渣,良久取出,簪身依旧光亮,并未变黑。
“非是寻常砒霜、鸩毒……”李原沉吟。下毒之人手段高明,所用恐是某种罕见慢毒,或是数种药物混合,彼此牵制,银针难验。
且其性阴寒,潜伏体内,日久方显,症状如同旧疾复发,极难察觉。若非他嗅觉特异,又亲身经历过那类似毒雾,绝难发现!
是何人如此歹毒,欲要谋害皇子?是曹敬余孽?是那与刘选侍勾结的外人?还是……这西苑之内,本就潜藏着毒蛇?
此事关乎朱瑄性命,不容丝毫大意!
他不敢怠慢,立刻寻到吴公公,将发现低声告知,并呈上那点药渣。
吴公公闻言,老脸瞬间阴沉如水。他接过药渣,凑近鼻端嗅了嗅,一向平和的眼中爆出骇人精光:“相思子混以寒潭菱粉……好歹毒的手段!若非你心细,殿下……”说到这,他后怕不已,冷汗涔涔而下。
“此事还有何人知晓?”吴公公厉声问道。
“除奴婢与公公外,并无第三人。”李原道,“那送药渣的宫女……”
“咱家自会处置!”吴公公打断他,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你做得很好。此事,暂且压下,勿要惊动殿下,亦勿要对任何人提起!”
“奴婢明白。”
吴公公匆匆离去,想必是去暗中查探煎药、送药一应环节,并清理内奸。
李原独立房中,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这西苑,果然非净土。明枪刚歇,暗箭又至。下毒之事,若非巧合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朱瑄处境之险,远超想象。
而他李原,因这番忠心和细心,算是真正初步得到了朱瑄与吴公公的信任。然则,这份信任,亦是将他更紧地绑在了这艘危机四伏的船上。
是夜,李原照例于房中修炼那独辟蹊径的内功。气息在那些细微支脉中流转,虽仍微弱,却愈发顺畅。他能感觉到,肉身的力量在缓慢增长,五感亦更为敏锐。
第二日,李原捧着一叠新誊录的《通鉴节要》,悄步穿过回廊。
他身上那件旧贴里浆洗得有些发白,但李原却毫不在意。他步履间悄无声息,唯腰间一枚出入对牌随动作轻晃,在寂静廊庑中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响。
至暖阁前,他略整衣冠,侧耳听得内间并无谈话声,方轻叩门扉。
“进。”朱瑄声音传来,较日前清朗些许,仍带着久病之人的气虚。
李原推门而入,但见朱瑄披着件玄色暗纹斗篷,坐于临窗暖炕上,手中持卷,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半枯的老梅上。
梅枝遒劲,缀着零星残蕊,在料峭寒风里微微颤动。
“殿下,今日的节要誊好了。”李原将书册轻放案角,又自袖中取出一小瓷瓶,“刘太医新配的枇杷露,嘱殿下咳时含服。”
朱瑄“嗯”了一声,并未回头,只道:“搁着吧。外间……可有什么新鲜事儿?”
他问得随意,李原却知非同小可。自杨涟惨死诏狱,朝局愈发诡谲。清流物伤其类,攻讦愈烈;阉党仗着圣眷,寸步不让。这西苑虽偏安一隅,然风雨欲来,岂能真作壁上观?
“回殿下,”李原垂手侍立,声音平缓,“听闻今日早朝,吏科给事中魏大中上疏,劾司礼监掌印魏公公纵属贪暴,蠹国害民,并言及前岁南直隶水灾,赈灾款项多有不明,恐与内官监采办木石有关。”
朱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划,淡淡道:“魏大中?可是与杨涟同科的那个?”
“正是。疏中还提及……提及宫中用度奢靡,尤以西苑修缮为甚,言皇子养疾,何须金玉为饰,锦绣为茵?”
朱瑄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冷峭:“哦?倒是个敢言的。父皇如何处置?”
“皇上留中不发。然退朝后,魏公公称病,未至司礼监视事。”
“称病……”朱瑄轻轻咀嚼这两字,目光仍凝在梅枝上,“是真病,还是被病?魏瑾这一退,倒像是受了天大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