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时间旅行者的仇人》椰耶椰椰耶椰耶

2、第 2 章

　　接下来见到米丝蒂，情况竟然和前三次都不太一样。

　　我出院有一阵了，右腿的复健进度只能说是勉强不用坐轮椅，干脆拄着手杖走动。就在我一瘸一拐的某次通勤路上，迎面有个人挡住了路，我定睛一看，是害我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容貌二十多岁的米丝蒂拎着一根金属棍子，往我身上砸。她明显身手不如上次了，我侧身一闪，原本踩着的石砖发出被击打的响声，但是没有碎。

　　她是单手抡消防斧的力气，这点我再清楚不过了。仔细一看，现在的她不仅斗志青涩，腹部的衣服还有弹孔，以及绷带包扎的堆叠皱褶——不过即使这样，依旧是战力悬殊，她为刀俎我为鱼肉。

　　我干脆后退半步，把揣在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平静地开口：“为什么要动手？”

　　“你问我？”这个米丝蒂没有那种沉默的、坚固而浓稠的杀意，连对我的恨都不太确定，“你下令追杀我！”

　　“我？下令？”我心里一动，挑起眉，神态颇为不信，只有一半是演的，“我一个二级研究员，谁理我啊？”

　　她警惕地抬头，天青色的眼睛在我身上一扫而过：“你……现在是哪一年？”

　　事情到这步，虽然不可思议，但是挺明显的了——重要的暂时不是寻找证据和原因，而是思考怎么利用它，才能对我有利。我报了年份，对着米丝蒂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就算你说的事发生过，我为什么会这么做？虽然你之前不告而别，我们也算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吧？”

　　看得出她动摇了。“还没有发生……大概在二十年后。”

　　我装模作样地表现出了一小会儿震惊和迷茫，才接着说下去。

　　“我的工作就是应对异常的人和事，会不会误解了你的危险性？你能穿越时空，在我们这行，你就被称作‘异常体’……”我面色不变，语气寻常，“说起来，你应该在未来呆了一阵吧，那个时候的异常事件还多吗？”

　　“基本没听说过了。”米丝蒂完全没意识到我的用意，认真回答道，“大家都挺安居乐业的。我本来还在感叹那个时代有多繁荣和平……直到你带着一大群人来围堵我。”

　　“我觉得是误会。”我真诚地说，“现在误会解开了，我们和谐共处吧。”

　　“如果这个点已经解开了，”米丝蒂眼神里是一种幼年野兽般的警惕直觉，“为什么未来你还打算伤害我？”

　　“我不知道……但是你不想试着改变未来吗？”我语气愈发诚挚，“要不然，我们敌对岂不是一个命定的死循环？我很同情你这种被迫的人生模式，但是不要屈服于命运啊。”

　　她被说动了。过了几秒，米丝蒂松开铁棍，伸出手，和我握了握：“一言为定。”

　　她怀着对我的信任和对打破命运的憧憬走了。我低下头笑了笑，按上口袋里录音笔的暂停键。

　　＊

　　再之后的数次，反而可以几句话带过了。

　　腿养好后，我立刻申请了局里的外勤类培训，不论是我比较上手的枪支，还是不太擅长的搏击，都或多或少地苦练了一整个训练营。

　　我的考核成绩名列前茅，结束时拿着证书，开心不起来：综合类人才往往升迁得更少，因为他们在自己本来的位置上更好用。要不是米丝蒂，我本来可以依照计划，按部就班地往上爬。

　　当然，这双刃剑也带给了我一张□□的入场券。我把完全真实的报告连同录音一起交了上去，组长收到第一眼就往上呈递，最后落到部门主管手里。隔天，我被叫进主管的办公室。她盯着我，打量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开口。

　　“我打算十年后退休，这么远的事，还没来得及想接班人是谁。”从镜片后，主管的视线投了过来，“……如果你不合格，我们最好现在就知道。”

　　感谢那个打断我腿的女人，带来了关于我未来位置和政绩的暗示，我比想象中更早获得了被观察的资格。我全权负责了米丝蒂的案件，连同和时空穿越有关的所有项目。当然，我被要求每天实时更新自己的工作记录，以免死后不好交接。

　　但这不代表她给我带来的利大于弊。米丝蒂身上那股野性未驯的韧性彻彻底底地发挥在了试图杀我上，而且归功于非线性时间，她难对付得要死。青年时，她爱用斧头、棍棒等力大势沉的武器；年纪更大时则偏向匕首和暗器，悄无声息地隐入人群，在电光火石间出手袭击。有一段时间，我不管人多人少的地方一概不去，最长记录是在公司折叠床上连续睡十三天。

　　最棘手的地方在于，那张脸每年长一岁，就代表她和我斗争的经验多出一截。米丝蒂好像把切片式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和我死磕上，而我对那些你死我活根本没有任何记忆——还没发生过。我的谋略有一小半还未开始就被她识破了，而这往往会以我的惨痛遭遇作为下场。

　　一开始，我还会被抬上救护车，在一次发现推门而入的护士眸色天青、不得不旧伤未愈就跳窗而逃之后，我就不去医院了。在那之后，异管局的医生和我越来越熟，他毫不克制地嘲笑我，说我受伤频率高到超越了所有符合人道标准的实验体，只要撑着不死，等几年说不定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新奇的医学发现。

　　不公平的事不止这一件，米丝蒂可以全心全意地把我当狩猎目标，除了养伤就是杀我，我的人生还要正常行进——这意味着她不出现的时间我都在一晚一晚地忙工作。照镜子时我发现自己眼下青黑逐渐不褪，脸色愈发苍白。

　　然而，不可否认，我也有赢的时候。我向来是个谦虚谨慎的人，但从情势姑且可以判断，我的智商、逻辑和分析能力还是明显高于米丝蒂的。有次她都被逼到死角了，子弹从我的左轮里飞射而出，然后打在了墙壁上——那个本来必死无疑的女人原地消失，被投入下一段不知时间的人生中去了。

　　出于以上原因，我们谁也没能成功打穿对方的心脏——当然，按米丝蒂的风格来说，估计是砍掉我的头——只有手上对方的血越染越深，无尽的仇怨越积越多。

　　在非线性时间这个角斗场的一次次以死相搏中，我可以确定，她不杀我誓不罢休。

　　我成了一个时间旅行者的仇人。

　　＊

　　在米丝蒂某次来访的时候，我终于升任三级研究员了。

　　这意味着我有研究团队、助手、和可以直接联系的外勤小组了。在我们正常化部，坐办公室的死亡率都能赶上别的部门外勤，不过，我还是希望自己手下人不要因为不必要的原因浪费掉。因此，从充当掩体的柱子后面，我扬声对米丝蒂说道：“别扔了，我身边有刚入职的无辜研究员。”

　　攻势一顿，跟炮弹一样不间歇砸过来的□□总算停了。我忍着痛把衬衫残骸从烧焦的手臂皮肤上剥下来，听见女人冷冷地喊道：“十秒，不出来就一起死。”

　　我示意艾希快走，她抱着电脑鼠标电源适配器紧张地钻了出去，米丝蒂果然没有继续攻击……那么利落的身手和战斗直觉，怎么会配这么蠢的脑子？她停顿的这几秒失去火力掩护，完全有路径叫她死在我枪下。

　　我留在原地，换了个弹夹，在心里思考要不要抓住这个机会，一劳永逸。

　　最后我还是没有动手。其中一个原因是，手下要是被波及身亡，我自然会受影响；对我来说，杀掉她没有升迁重要。米丝蒂很明显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反而觉得和我达成了某种默契，每个相貌比这次年长的她，攻击我时都会尽量不波及到旁人。

　　我觉得，不论这种思维模式，还是她这个人，都莫名其妙。这么几年下来，虽然她把刀刃扎进我血肉里的次数比我们说话的句数多，但我也对米丝蒂·黛有了个基本侧写：社会化程度低，情绪驱动大于理智驱动，本性天真但是擅长吸取教训，有一种自然界动植物般的顽强生命力，狩猎时和野兽一样执着、凶猛。

　　就这样，在一次次交锋中，线性的时间飞速流逝。等到我作为最受器重的三级研究员接到一个大型项目时，终于不用再把被时空旅行者追杀当做一种兼职了。我总算有机会，也有需要，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对付她这件事上。

　　米丝蒂非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