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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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我们是异常管理局，不是异常屠杀局！按照你说的这个速度，我们立刻要把现在收容着的异常体全送去死，几年后开始送已经确认对社会无危险的，等他们也死光了，还要开始搜捕未被发现的！”
在质疑声，反对声中，女人显得气定神闲。伦理道德委员会的指责响得如同当场炸锅的沸水，她只是微微侧头，礼节性地看向说话的人。
“你说完了？”她温和地问道，浅金的发丝顺着肩头滑下，“好，我的方案不变。”
见反对者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女人真诚地探讨道，“管理局的宗旨是什么？”
“维持社会稳定。”
她笑了，“那我的方案哪里有问题呢？难道不是更稳定了？”
在又一轮人声鼎沸爆发开来之前，特遣队部门主管猛地一拍桌。
“我不在乎冗长的道德问题，希尔博士，”她面对面地盯着提出方案的女人，吐字简短有力，“你要求规律性地抓异常体回来填缺口，我也没意见，顶多手下人忙一点……但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的意思是那个缺口会越长越大吧？十年后，二十年后，你打算怎么办？”
“感谢提问，”提案者简直像在报告厅回答项目申请受理，“诚如概述所说，吞噬异常体的生命只能减缓‘时空黑洞’——暂定名——的扩张速度，为我们拖延时间，争取机会。”
“至于机会，”她微笑着，冷蓝色的眼睛被屏幕光一映，灼灼渗人，“我和项目组成员一致认为，‘时空黑洞’扩张是因为内在质量不足，而内在质量不足则是因为，不论是它主动吸入，还是我们送入的物质都由于属性不合的缘故，会在其中溶解消失。”
“也就是说，”伊芙琳·希尔语气平常地总结道，“我们需要一个非线性个体。”
＊
三十三岁算我事业的转折点。一月，局里通过了我关于‘时空黑洞’应对方案。五月，我亲自监督的第一批处理措施取得显著成效。十二月圣诞节，正常化部门主管宣布提前退休，由我接任。
事业处于上升期，人生也是。被称作‘主管’而不是‘博士’后，我和米丝蒂之间的攻势一转。
简单来说，三十岁前的米丝蒂根本就毫无还手之力，要不是她战斗直觉敏锐得不合常理，早就被抓住了。容貌年长、坚硬、疲惫些的，也很难取得优势了。不客气地说，她简直被按着打。
不过米丝蒂的脾性不改，坚韧到令人厌烦，每次一够上我就紧咬不放，到其中一方伤重到必须脱身为止。
只有一次例外。
我办公桌正对着一扇落地窗，在异管局的保密条例允许范围内足够大了，但我喜静，往往把它闭死。所以当一个人从半空中摔到我办公室的沙发上时，声音还是很明显的。
我指尖一伸，已经扣上了配枪的扳机。但凭空出现的米丝蒂很有意思，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右手虚握着，好像上一秒还抓着什么。她眼睛左右转了一圈，脸上的神情堪称迷茫，还有些难过。
硬要说的话，她的模样打扮和宠物摄像头里那个留下字条的姑娘如出一辙。
我在心里笑出了声，把枪按回枪套里，拄着手杖，悠悠走近只和我见过一面的米丝蒂。
“米丝蒂·黛？”我温声问道。
“伊芙琳！”她脸上的表情简直像流浪狗看到给自己喂过饭的陌生人。
……这个任何数据库里都查不到的名字真是她的本名啊。我伸手把她扶了起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走进来的吗？”
看米丝蒂绞尽脑汁地试图回答非常好玩。听她支支吾吾地转移话题问这里是哪更好玩。我善解人意地拍了拍她，“开玩笑的，我见过你好多次了，知道你是时间旅行者。”
米丝蒂眼睛都亮了。我见过那双天青色眸子闪着怒火明亮灼人的时候，泛着杀意冷而坚硬的时候，甚至是重伤濒死光泽黯淡的时候，但像此刻这般欣喜、跃动、仿佛孤舟在漫漫大海上遇见了另一艘船般带着不可置信的欢快，真是前所未有。
我提出送她出门。她想反手扶住我，被我婉拒了。米丝蒂带着担忧地问我的腿怎么了。我微笑着说被一个心理扭曲的人打断过。
我们走了段距离，过一扇安全门的时候，我刷卡，米丝蒂啪嗒啪嗒地走过去，站在原地等我。我盯着她的眼睛，轻轻笑了一声，手杖在地上一敲。
“留一口气，”我温声嘱咐道，“最后一下我想亲自动手。”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到不对，回身向我冲来，但只撞上闭合的安全门。留在局内的特遣队人员从走廊里涌了出来，截住米丝蒂唯一的去路。
透过门上一条防弹玻璃，米丝蒂猛地抬头，双目圆睁地看向我。年轻女性的脸部轮廓在光影折射间模糊了，一如很久很久以前，隔着一大碗新鲜出炉番茄汤弥漫着的淡白热气，她双眼亮晶晶地抬头望向我的模样。
我中断了无用的回忆，把注意力集中在此刻上。米丝蒂这一瞬的表情太迷茫，太绝望，太难以置信，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我的话，感染力应该很强。可惜，我只觉得有娱乐效果。
“就你要求多。”特遣队主管从耳机里冷冷抱怨了一句，下一个单词开始转为夹杂着战术术语的、对手下人的命令。
我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一门之隔的那条走廊，看着米丝蒂冲入封锁、与人厮杀、中弹闷哼、在枪林弹雨里寻找可乘之机。
耳机另一头的人说话直来直去，但为人务实、做事老练；她从来没让我失望过，直到今天。我眼睁睁地看着米丝蒂在一个队员的肢体上一扣一绞，夺下了他的枪。
虽然知道会这样发展，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我轻轻摘下耳机，转身回办公室了。
没必要看了，我已经知道后面的情节了。
＊
接下来的几次，除了米丝蒂有防备、有补给、有事先侦查以外，和刚刚的也没什么不同。本质上，还是我仗势欺人。
我觉得米丝蒂很天真，不仅仅是相貌年轻的时候。她每次都被围追堵截，而在我看来这个局面完全可以避免——看准一个人，宣言报复，然后在防不胜防的时间跳跃中杀掉这人的亲朋好友……参与追捕她的人不就可观减少了吗？
可是米丝蒂偏偏从来没这么做过，只有和我的仇怨死咬不放，对我的手下都是例行公事。
如果她从来没想到过，那么她没有远见；如果她想到了但是不做，那她愚蠢至极。不论怎样，是她自己把自己逼进了这样的境地。
＊
女人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合上纸页，拄着手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边。
夜幕已暗，都市的灯海透过窗玻璃映进来，斑斓变幻着，却没在那双眼睛上泛起一丝彩光。她眼里的蓝色依旧那么浅淡，漠然；恍惚间瞥见，几乎叫人通体发寒。
“找到了！”有人冲进办公室，脚步隆隆如战鼓，“下城区的摄像头拍到了！”
伊芙琳露出一个轻浅的微笑：“那还等什么？走吧，我们去把黛女士请过来。”
＊
米丝蒂用尽全力挣扎，只是让手铐在皮肉里嵌得更深。她浑身都是斑斑驳驳的血和伤，依旧咬紧牙关，不让痛苦的吸气声从唇舌间流出来，锲而不舍地继续尝试。
“别费心了，”审讯桌对面的女人温柔地一笑，光听语气还像在安抚她，“接受现实吧，你落在我手里了。”
她用坚硬的沉默对那些话充耳不闻。不只是双手双脚，米丝蒂浑身上下所有能动的关节都被锁得严严实实。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仇人，等待一个机会，用牙齿撕开对方的喉咙。
“这么瞪我做什么？我要给你提供一条生路呢。”伊芙琳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说，“你很快会中一种特制研发的毒。哪怕你总是穿越时空，在你自身的时间线上，你的身体却会切切实实经历一分一秒。在一个月后，你会毒发身亡。没有任何治疗手段能改变这一事实，连拖延死期都做不到。”
女人说着，站起身，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大衣下摆扫过审讯室的铁椅，像乌鸦收拢沾血的翅膀。“除非你进入一个非线性时空里，连自身时间线的流逝也不存在了。只有这样，你的身体才会永远稳定在尚未毒发的时候。”
她毫无人性的死敌往她长裤口袋里塞了一个黑方块。“‘时空黑洞’边缘的物质，我的项目组忙了好几年才提炼出来的。它现在被隔绝了，等你腾出手来，打碎容器，你所在的地方就会裂开一条小小的缝隙，供你走进去，”女人替她把口袋上的褶皱捋平了，“后面的事，我刚刚说过了。”
“小心不要磕碎了，”伊芙琳柔声嘱咐道，就好像在替她着想，“只有自愿进去，你和那处时空才能共存。顺便记得别杀过去的我，否则它会失效。”
米丝蒂想怒喝，嘶吼，呜咽。她一直被迫仰着头，“……为什么这么对我？就算是仇人……这也太残忍了……”
伊芙琳没有回答她。带着手套的手捏住了米丝蒂的下颌，那人指尖的凉意透过布料打在她口腔里，连带着一个胶囊状的固体，一直伸到她嗓子眼。然后，女人猛地一推，咔哒一声，米丝蒂被迫咽下了那个东西。
她的声音在绝望中断断续续的，面前的视野被泪光模糊了。熟悉的扭曲感和挤压感包裹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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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知道，非线性时间异常体自愿进入，二者才能稳定共存，但您怎么确定她会选择走入‘时空黑洞’？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一个人在虚无中呆到地老天荒，对大多数人来说不如干脆死了吧？”
半个月前的艾希，这么向我问道。
我手没离开键盘，思绪却回到了十几年前，我刚入职的时候：有一周，我家里多了个借住的人，也多了很多叽叽喳喳的闲言碎语。
我记得有次，不知从哪个话题，我们聊到了西西弗斯。当然，社会化程度令人失望的黛女士肯定是没听过这个人的，所以我先科普了一小会儿，她才“哦！”的一声听明白了。
“为什么你说得这么悲观啊！”米丝蒂和我一起坐在沙发上，歪着头和我聊道，微热的吐息打在我的耳畔，“说不定他只要一直推，一直推，石头就能上去呢？”
“这不是……算了。”我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叹了口气，屈服了，“和你讲不通道理。”
我停止了回忆。
“她会做出我们需要的选择的，我知道。乐观主义和百折不挠在她的天性里……”
我笑了笑，“而米丝蒂从不是一个轻易改变的人。”
＊
和米丝蒂告别后，又过了半个月，我们观测到，‘时空黑洞’稳定下来了。
她是在过去踏入的，为什么此刻能观测到？解散前，我的项目组对这个矛盾提出过很多假说，其中有个猜想我们一致同意：‘时空黑洞’一直存在，自我意识使得它在数年前被我们观测到，促使我们做出应对措施。这也就是说，我们观测到什么状态，取决于走到结局需要什么诱因；而我们根据观测做出的行为，又一环扣一环地导向了如今。
因为她的时间是非线性的，才要把她送进‘时空黑洞’里……我一直是这样以为的，现在看来，因果恐怕反了，没反，又或者说，互相纠缠。
我原先预设米丝蒂的人生是跳跃性流动的，这个理论很超前，但依旧错了——她的人生压根没有流动这一说。
对她来说，最末端的、走入‘时空黑洞’的终局，也正是导致她一开始这种人生模式的原因。因为‘时空黑洞’，所以嵌入了时间跳跃的特性；因为这种特性，被充当故事反派角色的我算计进‘时空黑洞’。
原来如此。
她让我成了时间旅行者的仇人，我让她成了时间旅行者。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