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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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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吼得很大声,甚至都不一定过了脑子。音高得我的嗓子有银铃一样在波浪波浪响,余光里远处有几个人被吸引得转过来头,我一看去,又转回去,假装一切从未发生过。
许森愣了愣,缩回手:“不好意思。你怎么了?”
好像有点冲动了,但事情无法挽回了。我咬咬牙把心硬下来:“你每天跟着我走不累吗?我们应该没有熟到可以每天一起上下学的地步吧?我真的很烦,也很累,我一点都不想有人跟着,很难受。我没时间也没心思听你讲那些破事,尊重我一点可以吗?我很明显没有很想听,你看不见?”
我的声音没那么大了。不至于再引起很远路人的注意了。
“你受什么刺激了吗?”
“没有。”
“不可能。”
“就是没有。”
“你有什么事情,慢慢说,没必要跟我泄愤。”
“我哪里跟你泄……”“好好好,不是‘泄愤’是‘发火’,不管什么词这不重要可以吗?你到底怎么了?”
我浑身发抖,大脑一瞬间空洞了似的:“你除了问为什么还会怎样?”
许森也微微愠恼:“我看不见。不是所有人都看得见。我除了问为什么,还能怎么样?
“你要是不满,早就应该说,现在也不至于……”
“我一直在忍……”
“有什么好忍的?三个星期,亲爱的,我一点都不知道。我不冤枉吗?”
我继续咬牙,什么都说不出。
片刻,许森眉头舒展了一些:“李朝荫和你说什么了?”
我下意识反驳:“没有。”
“假的。”
“你怎么知道?”
“有幸了解过微表情。”许森冷声道。
她没有表情了。大概我的猜测是正确的,一旦我态度不好一点,她就露出了本来面目。我很少见到许森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我们才相熟三个星期,谈何很少呢?
不,我们不熟。
后来我们说了几句话,但硝烟味不淡,空气至终都被高高提着,憋得大脑快要断氧,我于是至今也没记起来。我再也没在上下学时碰到许森,但李朝荫和我的话却越来越少,我每每想找她闲聊都会被推脱。
一个多星期后,我比平时晚了一点去食堂,因为被老师委托了什么重任。排队到我时,已经没有什么菜了,只剩下最素最素的不知名绿色蔬菜,我便心甘情愿吃了这东西。
在密密麻麻的食堂,寻找座位犹如寻缝插针。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视野中,扎眼至极,是李朝荫。
她不是说回家吃?今天被特许了?
我再三确认那个人影的身份,我确认我的辨认没有错。
可第二天也看到了。第三天、第四天也是。这几天我刚好都去帮工,可是为什么?
体育课很少见地没被占用。她直接略过我去找了其他人,这在以前我万万不敢想。
我最终没忍住去问其他关系还不差的同学——也是我们共同的朋友:“李朝荫最近,好像不怎么愿意跟我说话,你知道为什么吗?”
“没有啊,她对你印象挺好的。”这样的话术在两个人口中被我听见,直到我找了第三个人:“……我实话跟你说吧,她确实讨厌你。”
我心急迅速地追问:“为什么?”
“不知道,她只提过一嘴。”朋友说完,又问我要不要去问问,而且向我保证会圆滑。
我感谢了她。她跑过去找了李朝荫,李朝荫头没有动静,没注意到我在这边。一分钟后她回来找我:“李朝荫说,她每天早上都看到你跟许森走在一起,一见到你就分开。她不是跟许森关系不好吗?可能,对。”
“她还说什么?”这对我很重要。
“我想想……她说,她觉得你跟许森应该关系更好一点,可能是不需要她了吧,她就跟你单方面绝交了。哎,这不是我说的啊,李朝荫说的。”
左胸不容忽视地震颤,宛如正方体心脏的顶因地震崩塌。
胃同时传来绞痛,绞痛过后变成隐隐作痛,一阵一阵如被波浪击打,直到被遏制了呼吸,却不意味着止息。
好。
两头没讨好,我真是会做人。
后来那位同学做主,安排我找李朝荫谈过。
“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和我慢慢说,我真的很珍视你……”我颤抖着喉咙,眼眶酸涩,流不出泪。
“你每天和许森一起上下学的时候,有觉得自己珍视我?”李朝荫眼帘半垂,似是不愿给我眼色;愿意施与的,只有薄薄一片冷笑。
“我不是……”
“还是说,因为我长得胖,许森比我好看得多。”她温声打断我。
我再没能想起来任何的语言,兴许我当时无话可说了。
对话最终轻飘飘落到一句“和好吧”,可我们再也没有办法和好得像最初那样。那句和好似乎没有什么实际效力,因为我听到她和谁聊天的时候说了什么“温嘉林”,而且我们一年也难得单独说几句话了。哪怕我们身处同一间教室,相隔半米,擦肩过路时最近,比阴阳两隔还要远。
那位心善告诉我真相的同学后来跟我熟络起来,我和她没产生过什么矛盾。当然,处理我们关系的经验,大多来自于许森和李朝荫。
那位同学,我们毕业后就再没联系过。像一树花期很短又灿烂无比的樱花,只在固定的时候绽放,又和樱花不同:花年年都有。
而我和许森、和李朝荫,我和我不合适的朋友,被我打回我和我没交集的陌生人。
如今偶有的片刻的平和时间里,半张模糊不辨的脸会从天而降在脑海,伴随猛烈争吵的幻听。那大概就是她们了:我不合适的朋友,和我本不该成为朋友的不合适的朋友。
我的照片被我呆滞地拿在手里。我恍惚着站了好久,我才反应过来。我可能以后每当看到这张照片就会心悸一次,我直觉想。我应该是忘了很多的——很多很多细节再难记起来。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回忆当中缺失的部分,其实并未遗失。它们就在我精神所能看到的一面墙的墙根后,我只要绕过墙就能看见,现在这面墙也涂满令人胆战心惊的危险,靠近它就会被扎上一针,谁敢靠近。
我只要绕过这面墙就能看见当年将我们一刀斩断的是什么,只要看见它我就能知道怎么彻底摆脱不时深深困扰我的心悸、恐慌和愧疚,只要知道了,我就能去做。
但我如何敢呢?甚至,甚至,假如沉到泥泞最底,我如何面对发现这张照片的书房呢?
时间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她们也不一定记得我了。
纵使我在华美的人生下日夜抱着缺憾度日,又该怎么毫无负担地主动去弥补呢?
她们会觉得我记仇、阴暗、小题大做,我能否保证我去找她们时不会得不偿失?
我反过照片,想把它放回原位,照片的背面还有一行细小的汉字。
我没有看那行字。我确认它原先夹在书架第三列的旧资料里,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它被我放在最里面、最不常启用的角落里。
让它尘封下去吧。看之心痛、弃之可惜的照片。
好了,我想。万事大吉。
让那些陈旧不堪的,和照片一起被藏到围墙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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