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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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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好难受,”温嘉林和朋友闲谈,“我在书房找到了一张,我高一时候的照片。”
听温嘉林扶着脑袋面对面到来她突然因为一张照片陷入心悸和恐慌,朋友抿着唇思索几秒,然后建议她,说,你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吧。
没有开玩笑。
于是温嘉林挂了市里最好的精神科的号。她学业一直很好,大学时拿了奖学金几十万;后来毕业,事业也很好,不差什么钱。
此时是晚秋,外面凉飕飕的,好在医院里应季开着热空调。排队等号时,温嘉林往往爱看挂号单,作为一种不伤眼睛的消遣。
不看不知道,这下好,她的主治医师名叫"许森"。
她险些吓得滑倒,又揉了揉眼睛返回去确认,是叫“许森”没错……可她自高中毕业后就离开了A市,大学去了北京,再后来,来到更远的南方,想必这不是那个人。
重名罢了。她一边安抚自己,一边却怎么也静不下心。直到叫号,她僵僵地走进病室。
医生戴着口罩和眼镜,很难说是否长得眼熟,兴许是大众脸之类。
医生见着温嘉林也吓了一跳,忙揉了揉眼睛看回电脑,又定睛望才进门的患者,迟疑道:“你叫什么名字?”
“温嘉林。”她淡然应答。
许森微微蹙眉,喊温嘉林坐下。她照行医者一贯的话术来询问:“有什么不舒服?”一面手还敲着键盘。
温嘉林想逃。这声音未免太耳熟。
见她紧张,许森放宽声道:“没关系,不用着急,你慢慢说。不然,我问你。”
想拔地而起的双脚忍耐住了。温嘉林怔怔抬眼:“我自己说吧。”
她换了种方式复述起和朋友大敞心扉时聊的那些话:“我一直……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经常幻听……不是经常,也不是偶尔,就是每月一两次地……我好像听见有人说:‘我们的确不合适’,然后我会耳鸣、心悸。
“最近的一次,是在上个星期……我收拾书房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东西,看到它之后,我又开始耳鸣……心悸……幻听……然后回忆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但也不完全,还有人喊我的名字。”
许森敲着病历的手,在键盘上顿了一瞬。
“你有看见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吗?”
“没有。”斩钉截铁,“只有听见,而且我清楚那是幻听。”
“具体回忆起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讲讲吗?”许森停下手,扶了一把眼镜,“不愿意讲也没关系。”
温嘉林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在窗外的自然光下布满沟壑。
其实她不是很愿意讲。
光是描述症状,她就有些想哭了。但迟疑着思考了一会儿,她“嗯”了一声。
“……我和我的朋友绝交了。那应该是十二年前,我还在上高一。”
于是她把记忆中,她和李朝荫是怎样要好,李朝荫又是如何讨厌许森,她又是怎样和许森渐渐熟络,她又是怎样和她们先后疏远……一切的一切,除了名字和想不起来的细节,尽数告诉眼前这个人。
许森听得连连攥手。待温嘉林说完,她问:“能冒昧问一下你是不是A市人吗?”
温嘉林几乎本能地拒绝:“你是医生。”
许森眼色变得落寞。
温嘉林在想,为什么偏偏是A市,如果许森是许森,她该怎么办。
随后她在许森眼里看见一种“完了多这个嘴做什么我饭碗还保得住吗”的复杂情绪。
再然后,作为医生和患者,她们的对话持续了至少半小时。
所有流程完后,大约是五点,这个许森也该下班了。
“谢谢医生了。”温嘉林礼貌性地鞠一躬。
“嗯,不用。”许森眉眼柔和下来,滞在原地看温嘉林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多做些什么。
很快换下外衣,许森追出医院,凭记忆中的样貌衣着找到人群中的温嘉林,拍了拍她的肩膀。
温嘉林淡淡皱起眉,回头,眼前尚有几分面熟的脸让她不明显地抖了一抖。
许森似是发现她的惊恐,忙缩回手:“……抱歉,我忘记你讨厌别人拍你肩膀了。”
温嘉林转身想跑,被许森扯住风衣的袖子。
“放开——”
“可以和我聊聊吗,温嘉林?”许森没有松手,“如果你不排斥的话。”
“你是医生,许森,你是许森吧?——你是医生吧?”
“现在下班了,在医院外面,我可以不是。”
“你放开我!我会报警!”
“我希望你可以和我聊聊,……十秒钟,如果你不想,我就松手。十。”
温嘉林试图挣脱,另一只手试图从风衣口袋里摸手机。
“九。”
“不要倒计时,许森,不要倒计时。”温嘉林抖得更厉害,“我和你聊。我什么都说。”
“你不是自愿的。八……不对。嗯,你不是自愿的。”
温嘉林大脑变得空白:“我是自愿的,许森,找个地方聊聊吧。”
“你不要唬我。我没有在强迫你。确认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的。”
“那我相信了。”许森松开手。
那刻的气氛有些奇妙,温嘉林这辈子没经历过这样的桥段。
两个人一边商量去哪里聊,一边不知不觉走到街角公园里,发现树荫下落满法梧树叶的地方,一张长椅很适合。于是许森拉起温嘉林的手坐下,又想起什么,松开了手。
温嘉林的手冰得干脆。
许森没有扯些无关话题来铺垫,更没有委婉,直截了当问:“你当年为什么突然发火?”
“什么?”
“就是之前那天放学,我拍你肩膀,你好像心情很不好一样说了一大堆话。刚刚在医院,你也说了的。”
温嘉林抿唇,没抬头:“李朝荫那个时候,很讨厌你。”
许森淡然说:“我知道,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她和我说了。”
“我记得,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随便说……那想必你是她很重要的人了。”许森冷笑,“她和你绝交了吧,是单方面的吧?在你发现之前一个字没说那种。”
温嘉林语调依旧:“……她说过,你情商很低。”
“这确实。不过她可从来没跟我说过,我还是在别人嘴里听见的呢。我说实话吧,其实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讨厌我,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可是在那个年纪我什么都没察觉到呢。她也没说,一声不吭。”
许森呼出一丛鼻息,嗓子敞开:“可能我们本来就不是很合适呢。”
见温嘉林僵在身旁,许森抱歉道:“……哦,对不起。”
温嘉林的面部像冻硬的雕塑,许久才放松。
“原来这句话是你对我说的。是吗?”
她呼出的气顷刻间化作团团水雾,雾气消散间目光一敛,转了话锋:“许森。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见对方问近况,许森便也舒和着笑道:“我啊?我现在二十八岁……我能做主治医师,我很厉害哦?”
温嘉林摇了摇头,幅度很小:“我还不知道你大学去了哪里。”
“大学啊?就在这里。南方很舒服。”
温嘉林整个人沉了沉:“我去了清大,你去了哪里?”
“好厉害啊。我就在这里,没那么厉害。”
许森笑得宛如稚气未脱的孩子。温嘉林想到十一年多前,眼前也是这样一张笑脸,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想说什么,又没忍心打击对方。
“我先走了。”
“好啊。”许森朝她挥手,“早点放下吧,我们虽然说得不多,但总该算是说开了吧?”
算吗?
温嘉林礼貌性地回应一个笑容。
其实想问些什么,却没有出口,似乎这样会把本来已经盖过去的伤疤,重新暴露开口。
落叶纷纷,目送着两个人。
我想我们现在步入了晚秋。
当触碰即疼痛的落叶翩翩飞舞、散落街道的每个角落,它们也终将被大雪掩埋,落叶归根,一切从未发生过。
……
南方,会下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