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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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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森这人，其实挺好的，哪怕我抵触一般不太情愿承认。
她是个话痨。字面意思，话很多，说不完似的。
两个多星期惯例似的一起上下学，她每天都很惊人地六点三十出门，有的时候，甚至更早。她以前确确实实是永远踩点进班的那挂人。
她总是有许多无聊又有点意思的闲话拿来说，比方说她昨天中午回家时看到有小孩拿着大型黑色垃圾袋在空中挥舞，她问“垃圾袋好玩吗”，结果小孩被吓哭了。我中午在学校午休的，好像永远没机会经历这些了。
她会传授我一些奇怪的技巧，像跑步，她说如果抬腿角度小就会比较慢，所以她常常会把步幅迈得很大。她说她每天午觉醒来就很晚了，如果走路肯定会迟到的，这样跑步五分钟就能到学校，除了有点累没什么不好。那可是拐了五六个弯又有马路的一公里啊。
她喜欢狗，在路上如果见到狗就会“汪汪”叫，也不管狗理不理她。遇见大狗，就大声叫；遇见没牵绳的大狗，就小声地多叫几声。她应该也喜欢猫，在路上遇到猫就会蹲下来摸。很神奇，我清楚地记得其中一只叫“猫粮”的三花猫是很怕人的，可见到许森不会跑，它也不是许森养的猫。
她被讨厌过，但她说问题不大。
她面前有几支中性笔，各自漂亮，她选不出最喜欢的那支。
她和我对很多事情的看法很不一样。可我竟碍于什么不敢讨厌她，连一点点反感都很难有。
她笑的时候，嘴会咧得很开，偏偏她总是笑。人之初性本善。是谁都会不忍心的。
我私以为和她渐渐熟络起来了，在一起上下学的这几个星期里。
第三个星期。
我喊李朝荫一起去食堂的时候，她嘴角水平，很别扭地、或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地抽了抽眼皮：“我最近不在食堂吃了。你自己去吧，不用喊我。”
“那你还是回家？你要回家吃了？”
“嗯，食堂好多油，我妈让我减肥来着……”
“……好，加油。”
没头没尾地结束了。我自己去了食堂，别人走得太急，我找不到第二个仍留在教室能和我共进午餐的人。
怪。
下午李朝荫回来，我在课间找了她。
“找李朝荫”的动作已经成为肌肉记忆刻在我神经里，每当没事情做就会有这样的动作。当然，被许森提前拦截就不会有。
她眼睛一瞬间眯起来很短一截，旋即无事发生般张回去。
干噎哽喉的闲聊铺垫后，我试探地问：“你觉得许森人怎么样？”
如话家常。至少我自己这么觉得。就算实际上并非如此，我也尽全力向天祈祷让李朝荫这么觉得。
“……也就那样。我初中转到四中之后跟她一个班。一开始觉得她人挺好的，后来发现她好没情商啊，唉，我该怎么跟你说呢？”她声音转小、拖沓，“我本来和她关系不错。然后我经常长痘嘛，好难看，我照镜子感觉要吐了就跟她……吐槽，然后你猜她咋说的？”
“怎么说？”
李朝荫换上一腔极尽矫揉造作的语气：“说什么‘哎呀没关系其实不会有人在意你脸上长痘的’……”又换回来：“我只是想让她安慰一下我嘛。说这种话几个意思……”
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嗯。”我捏紧手，“那，她还干什么了？”
“哦，还有一次。其实还有很多次。高一，她三班的时候，第一个学期喜欢一个男的，第二个学期又是另一个，然后约他去旅游……我是说第二个，那男的没答应，”李朝荫眉头皱得很紧，“她立刻马上就没喜欢那个男的了。我看她是一周换一……呸，哪有人这么不专一的？对待感情这么随便吗？”
许森原来是如此这般，所以李朝荫在J市的时候说没看到她的朋友圈。
“我那个时候就把她拉黑了。我受不了了。”她这句话语速格外快。
我小心道：“我感觉她这个人的风格，其实挺天真无邪的。”
李朝荫皱眉：“放屁。她要真天真无邪还喊人出去旅游，……还只有他们两个。……这谁敢答应。鬼信她的。”
我下意识反驳：“还有她朋友啊，不止两个……”
话刚出口，出了差错。
李朝荫“呵”一声：“你怎么知道？”
我慌忙辩解：“我是……”
上课了。
一条细长的电流声穿过，分不清它是外音还是耳鸣。我的话只能暂且搁下了：“……下节课间说。”
黑板变得模糊，后脑勺沉重下来。
整个世界，与我，割裂开来。
心声是心声，外界的声音是外界的声音，之间隔着模糊的壁，触碰会刮刮地响。
我想，我应该对我的朋友忠诚一点，对任意一个朋友，忠诚一点。
朋友最重要的不就是忠诚吗？
“只要我朋友不叛国，她脚踏十条船都没问题”什么的，虽然有点过分，可夸张一点没什么吧。
梳理一下。
我本来是先和李朝荫认识的，后来才不知道怎么加上了并不熟悉的许森的联系方式。论先来后到，也是李朝荫在前，我应该对李朝荫忠诚一点吧，她明明讨厌许森的。甚至于，大概率，很讨厌很讨厌，就差恨之入骨了。
其实我没觉得许森那样有什么大问题。可李朝荫都这样说了。也许我的判断不够成熟呢？也许是因为许森最近常常和我并肩行走把我迷了心窍呢？
头变得晕乎乎，我后悔了。
我后悔当初和许森走在一起，告诉她我住在重阳胡同。如果我不这么做，就不会知道她也住在那里，——她同样不会知道我。也就不会发生这么多机缘巧合，让我们像微波炉里最初紧贴着的黑白巧克力，还没完全融化，完全不同却被迫融合。
是哦，我想起来我们有很多想法其实是冲突的，她怎么会觉得被人喜欢很光荣呢？明明被人以只带原始欲望的感情看待很肮脏丑陋也很别扭。她怎么会觉得被人讨厌一点事也没有呢？明明有传递性的厌恶被传递就会让人寸步难行。她怎么会选不出几款中性笔里最喜欢的那个呢……她怎么会随便和路边的小孩搭话呢……她怎么会帮我，我们明明很不一样，我和她走不到一块去的，她怎么会帮我。
也许，这些天产生的好感，也只是被花言巧语迷惑后的错觉吗？
那有办法骗我吗？好像，它们是真实的，切实地存在，我明明……我应该真的很喜欢许森的。我和她走在一起就是很舒服的。比李朝荫还要好，她是比李朝荫合适一万倍的朋友……
我狠狠捶了一下脸颊。温嘉林，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如果为了一个半路杀出来的、根本不了解的许森放弃有一年多感情基础的李朝荫，别人会怎么看呢？会怎么说呢？说我，说温嘉林，背信弃义，什么的。更何况，李朝荫和许森相处过的……她们曾经关系不错的……就这么回事，我为什么还执迷不悟觉得许森好呢？
为什么要把人想得这么好呢？友情是只靠利益维护的呀，失掉利益什么都没有了。许森又不是降世佛陀，没那么心胸宽广善良仁爱，她什么都不图？接近我，什么都不图？
……
无数心声向着既定的方向无限地延展飘飞，占据那与外界隔离开的世界。
就这样了。
放学，我还是走原先那条路。我得找一条新的道路，能够完完全全避开许森的，即使再多花费两位数的分钟也值得。所以我不断留意有没有通达的小路，可后背猛地一凉，我就知道又是许森拍了我的肩膀。
不安剧烈地蹿上脊髓，空气乱得四下抖动。
“不要拍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