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午夜惊梦 少女也以为 ...
-
少女也以为自己要命丧当场,谁知绳子稳稳卡在了树枝上,她眼睁睁瞧着那一匹疯马粉身碎骨,成了一滩血水,不禁打了个牙颤。
“救命!”扯着嗓子喊半天,却没人来救,微生溯瘦弱,只有被山匪和赵九爷欺负的份,少女自然不打算将生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她尝试晃动身子,脚好不容易点到岩石上,谁知绳子微微断开,薛乔双屏息住,霎时不敢动弹。
微生溯在她这里并不是非死不可的,眼下还误会了他和大嫂私会,心中亏欠溢出,也不知是这悬崖风大还是如何,少女念头最强烈的,便是赶紧上去救他。
谁知这少年马奴自己脱身,还跑过来救自己了。
“你快把我拉上来!”少女仰头,喜气洋洋:“愣着做什么?”
微生溯听闻少女熟悉的呼喊,眉心冷蹙,方才扬起的唇,阴森森一撇。
月光被蒙上森冷之雾,迷蒙中,少女笑容一僵,总觉得微生溯不太对劲。
但薛乔双性子本就直率蠢笨,并没有朝陷害自己的方向去想,随即又继续命令少年:“树上那一根绳子,快些,拉我上去。”
以为他仅是夜晚看不真切,于是没搭理自己,薛乔双便傻愣愣又唤了少年一声:“……微生溯?”
“四小姐……方才小人不过是在自言自语,莫要往心中去。”
微生溯试探时,眉眼冷峻得好似一把弯刀,能化开一切秘密。
此处本就他们两人,微生溯不打算装下去,若少女此刻借着微弱月光,或许能窥见他眸中杀意。
但薛乔双忽而一愣,杏眸含水,对上边的少年小声道:“是……山匪没走远吗?”
微生溯摇首,抿唇笑了笑,却没在看她。
“嗯……”少女扬眉轻笑:“话说你怎么这般厉害,我还想着赶紧上去救你呢,没想到你自己便把山匪给甩开了。”
听完少女自言自语的嘟囔,微生溯一怔,旋即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银光藏在身后,微生溯如毒蛇般,缓缓靠近,另一侧,他安慰薛乔双:“四小姐,小人一点也不厉害,能活到现在,都是托您的福气。”
瞧她,福气多好,即便蠢笨如猪,也能锦衣玉食,即便行事荒诞,也有家人宠爱,好友相伴。
不若向她借一点福气,渡一渡他这地狱来的恶鬼吧。
少女一愣,似乎看清了微生溯手中藏着的东西:“你居然有刀?”
他脚步一顿,惊异拧眉,想着手起刀落,将唯一支撑少女的麻绳割断。
恍惚间,微生溯却怀疑薛乔双的智商。
只见少女迎着月光,一张肉嘟嘟的小脸居然生出了几分明媚可人,她冲少年笑:“这可太好!等我上去拿着这刀,反手把那几个山匪送入衙门,你也莫怕,本小姐护着你。”
这次微生溯总算和自己说上了一句话,这话少女也总算听懂。
“四小姐,你抓稳。”
绳子本就磨损,少女被吊起来时,分明看见少年喘着,额头生了一层薄汗。
少年说他夜路走多了,带刀是为了防身,且平日这小路是没山匪的,今日却倒霉碰见。
薛乔双轻易信任他,见月上西天,也不早了,便提议:“明日我去报官,让二哥哥的人来想办法,你先回去吧。”
少年垂眸颔首,十分乖顺孱弱,这让薛乔双思及自己方才还是被他从这万丈悬崖拉上来的,她心中不由得又升起一股暖意。
“……前几日窈娘的事,是我抱歉。”
她绝不是个轻易会低头之人,脚边石沙坠入悬崖,居然听不得响,她颤了颤,自己居然……险些死掉了。
两人一起回的府,马奴一直规规矩矩跟随在身后,期间,少年一直沉默,反倒是薛乔双一直在叽叽喳喳。
一来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她素来迟钝,挂在悬崖上时都没害怕,反倒是双脚踏在路面,实实在在才感到从头到尾的寒凉。
二来,自己这几日似乎误会了微生溯,他上辈子的传言确实半真半假,真在他豢养赤眼鼠,似乎却有此事。
薛府定期埋鼠药,不可能在厢房出现老鼠,且同样的老鼠,一而再,再而三出现,都是在自己和微生溯一起出现的场景。
但他眼下并未害人,自己或许能用更温和的方式,阻止微生溯迷恋长公主,避免他成为未来那个臭名昭著的酷吏。
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自信,少女回府同作为救命恩人的他道谢,随后便沐浴而眠。
薛乔双本以为今夜能安睡,谁知还是做了个噩梦。
“乔双,你可当真想好了,这血蛊种下,你便不再记得起他了。”
少女瞧起来不过五岁,面容稚嫩出奇,却幽幽透出一股和实际年龄并不相符的冷静成熟。
她捏起手中的甲壳虫,这血蛊千足黑甲,少女生吞下去,眉目间却并未一丝犹豫。
见她并不回答,反倒直接咽了下去,看来,自己也劝不动她。
面具男沉默片刻,喉间微动,咽下了什么情绪。
半晌,才低低嗤笑一声:“真不知道那马奴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费尽心思,颠倒轮回也要回来寻他护他。”
若是旁人听去,定以为这面具男在吃醋,妒恨她口中那个马奴,恼她为那个名叫微生溯的少年这般执着。
可薛乔双远远望去,自己分明还是一个五岁左右的稚童,而对面的面具男,身形已然是完全长开了,一大一小遥遥相对,倒有几分像父女。
遮住的面容瞧不出年纪,但他周身气息冷冽,拒人千里。
吞下血蛊,少女杏眼一颤,后背霎时爬上一股浓浆灼烧的剧痛。
他替她褪下衣衫,只见白皙的后背正浮起一道赤红图案,形似鬼魅,又像蛛网,诡谲一闪后渐渐隐没。
面具男见她咽下血蛊,眸色一沉,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半晌,他哑声道:“看来生效了……乔双,万人争夺之物只会带来尸山血海。既已吞下,便做好卷入朝堂旋涡的准备罢。”
少女眉眼弯弯,笑意里浸着苦楚,轻声道:“我欠微生溯的何止一条命……他为我早死了半年,死得那样惨,今生怎能再看他重蹈覆辙?”
“可他……不过一个书中之人,你怎么能当真?”
面具男问完便住了口,指节微微蜷紧……他可以,为何我不行?
“郑松鹤。”
五岁稚女语气郑重:“书中人是假的,可情是真的,你分明也懂的。”
毕竟,他如今不也是书中的一环。
少女即便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郑松鹤的憋屈和痛苦,他拧紧拳头,血很快渗出指缝。
可半晌,他又无力松开,讥讽道:“你们一个蠢一个贱,倒是般配。薛乔双,我的耐心有限,下回你再这般不要命,我可不会替你收尸。”
薛乔双愣了一瞬,素日里他从不过问她的死活,更遑论去管她那个马奴的死活。
那五岁女童一笑,抹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迹:“不会有以后……我这一次一定会将微生溯救出来。”
从噩梦中惊醒,少女一身薄衫被冷汗浸湿。她在榻上枯坐良久,才犹豫唤了一声:“椿树……现在什么时辰了?”
椿树今日守夜,被这一声招呼惊醒,打着哈欠道:“四小姐……这才丑时三刻,您歇下没多久呢。”
她怔怔点头,人还没从梦里彻底抽离,那血蛊钻心的痛太过真切,真切得不像一场梦。
她忽然想到,自己五岁前磕破脑袋丢过一段记忆,若那梦当真是遗忘的旧事……总不会这般巧罢?
可转念又觉得荒谬。她那时不过是个小跟屁虫,成天跟在二哥哥薛岑身后打转,家里管得又严,怎么可能乱跑出去认识什么郑松鹤?
薛乔双干裂的唇瓣沾了些水,润一润便又继续睡下了。
次日一早,她便出府买了一些桂花酿。
今日要去打探魏二小姐魏婴宁的事情,左右是要送见面礼的。
听闻大嫂沈氏端庄,却酷爱饮酒,酒量很好,能喝倒下三个粗鄙大汉。起初从娘那里听到这事,薛乔双很是惊讶,大嫂再怎么说都是名门闺秀,和自己印象中大相径庭。
但详细和大嫂沈氏坐下聊了聊,薛乔双才恍然大悟。
沈氏见她来问,并不意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了悟。
定是马奴那边透了风。
她将薛乔双拉入房中,一面随手给自己斟了盏酒,一面遣退丫鬟,从上锁抽屉中取出书信递过去。
书信问候不少,但更多的却是讨论诗词歌赋的创作。薛乔双怔愣住,迟疑问沈氏:“嫂嫂……这是你写的?”
即便自己是个不通文墨的草包,也一眼看出这些诗句灵气斐然,用词清奇,意境旷远,不似闺阁手笔,倒像游历过山河的大家。
沈氏抿了一口酒,颔首道:“嗯,从小对诗书颇感兴趣,可惜身为家中长女,许多事由不得自己。嫁给你大哥后,又被府中杂事缠身,渐渐便搁下了。”
薛乔双听得心里发涩,想说些什么,却见沈氏话锋一转,苦笑道:“你不是问我为何要帮婴宁么?我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薛乔双一愣,魏婴宁和大嫂,竟是站在同一个岔路口。
只不过魏婴宁逃出去进了书院,而大嫂嫁进来,被岁月磨去了灵气。
她抬眼看向沈氏,轻声道:“嫂嫂……你后悔么?”
沈氏端着酒盏的手顿了顿,垂眸看着盏中微漾的液体,片刻后轻声道:“后不后悔的……日子是自己过的,想这些也没用。”
她抬眸笑了笑,笑得染上几分释然和怅然,“只是看到婴宁,便想起自己当年也曾这般不甘心过。她能走出去,我替她高兴。”
薛乔双喉头一紧,想说什么都觉太轻,最终只是伸手握住了沈氏的手腕。
先前竟还疑心大嫂与微生溯有染,真是荒唐。愧疚涌上来,她攥紧沈氏的手,低声道:“嫂嫂……是我大哥对不住你。日后魏姑娘那边若需送信,只管叫我代劳。”
沈氏将盏中残酒一饮而尽,搁下盏子,拍了拍薛乔双的手背:“行了,你能说这话,嫂嫂便知足了。”
寒暄几句后,薛乔双便退下。
又过了几日,院子里的紫薇花开得正盛。
正眯着眼打盹,忽听院门口一阵脚步声,几个家丁抬着两口朱红大箱进了垂花门,箱角还系着簇新的红绸,一路晃得人眼晕。
她唤来椿树一问,椿树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半晌才低声说,那是莫家表哥送来的聘礼。
上辈子薛家一倒,这位莫表哥翻脸比翻书还快,如今这聘礼又送上门来?
薛乔双登时坐直了身子,盯着那两口箱子看了片刻,起身便往正院走去。
“爹娘呢?”
迎头撞上正从账房出来的管家,对方欠身道:“四小姐,老爷夫人一早出门赴宴去了,说要傍晚才回。”
薛乔双脚步一顿,抿了抿唇,提裙便往外走:“那我去前厅等着。”
管家一愣:“四小姐,这……”
“无妨。”她头也不回,“既是给我的聘礼,我总得第一个瞧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