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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交锋 陆府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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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很大,大得像一座精致的围城。
朱墙黛瓦,回廊曲折,却处处透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沈知意住进来这些日子,日子表面平静,内里却处处是暗流。这座府邸里,上至旁支长辈,下至洒扫丫鬟,每个人的眼里都揣着几分小心思。少帅新婚至今,与新夫人同住主院正房,却分床而眠,这在府里早已不是秘密。
明面上的恭敬掩盖不住暗地里的轻视、议论和冷眼。
她不主动与人结交,也不刻意讨好谁。每日晨起,便在院中静坐看书,膝上摊开的多半是厚重的医学典籍。丫鬟们起初还好奇地偷看,见她总是温和却疏离,久而久之也不敢随意打扰。只是私下里,那些窃窃私语从未断过。
“少帅这么多天都没碰过少夫人,两人虽然睡一间房,却跟隔着一条河似的。”
“留洋回来的,性子野,少帅那样的人,怎么会喜欢。”
“不过是个用来联姻的摆设,我看那药械室也是少帅一时兴起给的,迟早要收回。”
这些话,沈知意不是没有听见。只是她从不在意。
左右她要的不是恩宠,不是地位,只是一方能让她安心行医的天地。陆府的冷,对她而言反而是清净。
这日午后,北平冬日难得放晴,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洒下几分微弱的暖意。沈知意想在院中整理一下新送来的药材,刚走到花园廊下,便遇上了一群花枝招展的女眷。
为首的是陆砚臣的远房堂妹,林婉儿。
林婉儿的父亲在军中任闲职,家世不算顶尖,但她自小在陆家长大,仗着老夫人的几分宠爱,一向眼高于顶,自认与陆砚臣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沈知意嫁进来,最不甘心、最跳脚的就是她。
几人见了沈知意,原本的欢声笑语瞬间停滞,眼神立刻变得玩味起来。
“哟,这不是少帅夫人吗?”
林婉儿率先开口,手中的团扇半掩着唇,声音娇柔,却字字带刺:“真是难得,你居然舍得从那药械室里出来透气了?听说那屋里整天又是酒精味又是铁锈味,熏也把人熏傻了,你却当成个宝,真是让人看不懂。”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语气里满是讥讽:“婉儿小姐,你小声些。少帅夫人现在可是靠着那个药械室才在府里站住脚的,那可是她的‘命根子’。”
“命根子?”另一位表小姐嗤笑一声,“不过是个放药水的破屋子,还真当自己是大夫了?我看啊,少帅也就是一时新鲜,等新鲜劲过了,那屋子迟早得封了。”
沈知意脚步未停,只是垂眸整理了一下手中的一株当归,淡淡抬眼:“几位表小姐若是无事,不妨多读点书。背后议论主母,不是陆家的规矩。”
她声音不高,语调平缓,没有半分动怒的颤抖,反倒透着一股历经沉淀后的笃定与威严。
林婉儿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沈知意,你别拿身份压人!你以为你那个药械室是什么好东西?整天弄些奇奇怪怪的玻璃瓶子,又是火又是电的,万一炸了,烧了整个陆府怎么办?少帅也是被你蒙蔽了!”
“女子就该安分守己,学女红,管家务。你倒好,留洋几年,学了一身洋人习气,整日鼓捣那些吓人的玩意儿,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我要是你,早就羞愧得闭门不出了,还有脸在府里走动?”
一句句讥讽,尖锐刻薄,换做寻常深闺女子,早已红了眼眶,委屈落泪。
可沈知意只是静静看着她们,眼神清澈如水,不见半分慌乱。
“药械室是少帅亲口许给我的,还不需要向你交代什么。”她声音平静,“至于会不会爆炸,就不劳表小姐费心了。倒是表小姐,若是对府里的安全如此担忧,不如去问问您父亲要不要搬出去住。”
“你!”林婉儿被噎得脸色发白,气得浑身发抖,“沈知意,你敢教训我?”
“我只是讲道理。”沈知意淡淡收回目光,显然不欲与她们纠缠,转身便要离开。
林婉儿哪里受过这种气?见她这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心头火气更盛,下意识便要上前拉扯沈知意的衣袖,想要撕碎她那副云淡风轻的假面具。
“你给我站住!今天你不说清楚那药械室的事,别想走!”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低沉的声音,骤然从廊尽头传来,像一把冰锥刺破了午后的暖阳。
“你们在做什么?”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裹挟着刚从军营带来的肃杀之气。
一瞬间,所有吵闹戛然而止。
林婉儿等人浑身一僵,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惨白,缓缓转过身,看见来人,双腿一软,齐齐跪倒在地。
“少、少帅——”
陆砚臣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一身深绿色军装,肩章冷冽,身姿挺拔如松。大氅上的风尘还未拭去,眉宇间还带着未散的杀伐之气。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黑眸沉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女眷,最后落在试图拉扯沈知意的林婉儿身上。
那眼神太冷,太淡,却让林婉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膝盖一软,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回、回砚臣哥哥……我们只是在和沈知意……不,和少帅夫人聊天……”林婉儿语无伦次,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试图用委屈博取同情。
陆砚臣没有理会她,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沈知意身上。
沈知意可没有给谁下跪的习惯,只是微微侧身,手里还抱着那摞药材,神色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冬日的阳光落在她身后,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显得既疏离,又坚韧。
“夫人。”陆砚臣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对旁人的寒意。
沈知意微微颔首:“少帅。”
陆砚臣迈开长腿,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径直走到沈知意面前,挡住了林婉儿那充满怨毒与嫉妒的视线。
“回房去。”他看着沈知意,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外头风大,不宜久站。药械室的药材记得让下人搬,别自己动手。”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读懂了他眼底的深意,顺从地点了点头:“是。”
她没有多言,转身抱着书,从容地从众人身边走过,背影挺拔如松。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陆砚臣才缓缓转过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婉儿,眼神里没有半分往日的兄妹情分,只有冰冷的厌恶。
“林婉儿,谁给你的胆子,敢对主母不敬?敢对药械室指手画脚?”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林婉儿心上。
“砚臣哥哥,我错了……”林婉儿哭得梨花带雨,想要去拉他的衣角。
陆砚臣猛地后退一步,避开她的触碰,眼神冷得像冰:“叫少帅。下次若再让我看见你对少夫人无礼,我会亲自送你回老家‘静养’。至于药械室,那是军管重地,再有妄议者,家法伺候。”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一地瑟瑟发抖的女眷,和一个破碎的梦。
林婉儿瘫软在地,看着陆砚臣离去的方向,眼中的泪水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怨毒与恨意。
沈知意,这笔账,我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