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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伤兵 自从那日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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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日在花园里,陆砚臣当众将“药械室”定性为“军管重地”,并厉声斥退了林婉儿后,陆府表面上的风平浪静维持了几天。
但沈知意心里清楚,这府里暗地里的水,比表面要深得多。
那些丫鬟婆子们见了她,虽然面上恭敬地喊一声“少夫人”,可背地里的眼神却像针一样扎人。尤其是关于那个“药械室”的闲话,更是传得有鼻子有眼。
“听说了吗?少帅夫人整日在那药械室里鼓捣洋瓶子,又是酒精又是碘酒的,那味道熏得人脑仁疼。”
“可不是嘛,说是军管重地,我看啊,少帅也就是一时新鲜。一个女人家,整天拿着手术刀比划,成何体统?那屋子里整天又是火又是电的,万一炸了,整个陆府都得遭殃?”
“留洋回来的,性子野,跟咱们这些土生土长的规矩人不一样。我看那药械室迟早要封,她这个夫人也就是个摆设……”
这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钻进沈知意的耳朵里。
她坐在窗前,手里摩挲着从那把柳叶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烦躁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摆设吗?
她沈知意的人生,从来不是靠别人的嘴来定义的。那个药械室是她未来救死扶伤的起点。别人的误解她不在乎,就连陆砚臣的态度她也不在乎。
想到这里,沈知意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不需要向那些躲在角落里嚼舌根的人解释什么,时间会证明一切。
几日后,沈知意打算出门走走,一是她嫁过来匆忙,很多东西并没有带过来;二是来北平这么久了他都未曾迈出这重重木门半步,真像是入了笼的雕儿,憋屈得难受。
陆砚臣早已吩咐过,府中那辆装饰着金丝楠木、挂着红灯笼的豪华马车和十几根金条一辆的豪华轿车任由她调用。
但沈知意不想用。
“夫人?怎么不坐车?”贴身丫鬟红袖不解地问,“北平的路不好走,坐车舒服些。”
沈知意望着那辆像移动宫殿一样的马车,和擦得铮亮的黑色轿车,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意:“太显眼了。不过随便逛逛,又不是去赴宴。况且……”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府门口那些好奇窥视的眼睛,“我不想每一次出门都像是在向全北平宣告:看啊,这是个‘镀金’的花瓶。”
她更喜欢低调,不喜欢被人当成稀有动物一样围观。
最终,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深色布裙,为了遮挡干冷的空气带给眼睛的冲击,特意戴了一副留洋的人才习惯戴的金丝边墨镜。只带了红袖一人,轻车简从,往城南而去。
1929年的春节来得格外的早,刚过了元旦,旧历春节就到了,虽说国民政府为了提倡新风,废除了阴历新年,政府还三令五申严禁商人闭店,严禁循俗放假、庆祝,老百姓却并不管那一套,当官的不过年,他们却是要过的,祖宗的规矩哪是那么容易就废了的。路面上到处是前夜放炮留下的纸屑,踩在上面咯吱作响,循老历出门拜年的百姓让街道比平日显得更是喧闹。
“少夫人,前面是个旧书铺。”红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仿佛也从府里的压抑中解脱了出来。
沈知意刚要点头,前方街角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喧哗和惊呼,伴随着马匹的嘶鸣声。
“让开!快让开!撞人了!”
“哎哟,我的天爷,是个当兵的,流了好多血啊!”
人群迅速围拢,黑压压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米粥。
沈知意心头一紧,作为一名医生的本能让她立刻改变了方向,拨开人群快步上前,声音清亮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让一让,我是医生!都散开,别围这么紧,空气不流通会加重伤者休克!”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穿透力,像一道清冷的泉水流过燥热的人群。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了一条缝隙。
只见冰冷的石板上,躺着一个年轻军人。
他身上穿着军装,想是去公干的。此刻他的右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裤腿瞬间被鲜血染红。那是触目惊心的开放性骨折,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肉露在外面,鲜血像趵突泉的水一样汩汩地顶着往外冒,很快就汇成了一小滩血泊。
军人脸色惨白如纸,疼得浑身冷汗,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却硬是一声不吭,只是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显示出他极强的意志力。
旁边一个背着药箱、留着山羊胡的旧式郎中急得满头大汗,手都在发抖,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伤得太重了!这是骨折移位,血管断了,大出血啊!老夫行医四十年,没见过这么重的伤!这腿……这腿怕是保不住了,搞不好要截肢啊!截肢才能保命!”
周围百姓一片叹息,有人惋惜,有人别过脸去不敢看。
“哎,多年轻的兵啊,才二十出头吧,太可惜了。”
“这腿要是没了,往后可怎么活?不当兵了谁养他?”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几声阴阳怪气的议论。一个穿着绸缎马褂、手里盘着核桃的京油子,凑到一个卖瓜子的小贩旁边,状似压低声音实则炸着嗓子道:“哎,老张,你看那救人的是不是陆府那位新娶的少帅夫人?”
那卖瓜子的小贩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撇嘴道:“哟,还真是!我表舅的二姨夫在陆府当差,听他说这位少夫人可是留洋回来的‘大人物’,整天抱着洋书,弄些洋瓶子,连少帅都得让她三分。”
京油子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留洋?我看是镀金吧?我听说这洋医术就是花架子,讲究什么‘细菌’、‘消毒’,我看啊,这就是故弄玄虚!这郎中都说要截肢保命了,她一个女人家凑什么热闹?别把人治死了!”
这番话,瞬间点燃了周围一些无知路人的偏见。
“就是啊,留洋回来就了不起?把祖宗的东西都丢了!”
“看着吧,这洋派夫人今天要露怯了,这伤兵的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原来,之前林婉儿在府里闹的那一出,加上陆砚臣对药械室的特殊对待,早就成了北平上流圈和市井坊间的八卦谈资。在这些百姓眼中,“留洋”就等同于“离经叛道”、“不守妇道”。
沈知意虽然在专注检查伤情,但这些恶毒的议论却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里。
她没有时间去反驳,也没有必要向这群无知者解释什么。事实,永远胜于雄辩。